第二天早上,程未是被冻醒的。
昨晚没等到柳书记回来,她半夜支撑不住,连被子都没盖就合衣睡过去了。
迷糊中听见人敲门,程未从床板上一跃而起,匆匆扑了几下散粉。开门时,一阵湿润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冷不丁打个喷嚏,大脑强制开机成功:“柳书记吗?我是澎渤新闻的程未,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是我。哪里的话,不麻烦。”看见程未利落地把相机垮上身,柳明溪对她笑:“程记者还没吃早饭,现在就开始工作了?”
“哦也不是,”程未抄起洗漱包塞到冲锋衣口袋,潇洒地一拍,“我习惯随身带着,跟访时会抓拍一些照片,不过你放心,在你工作期间我才会拍。”
柳明溪样貌年轻,眉宇间却流露超然的成熟:“好。不过宿舍有点简陋,请多包涵。对了程记者,昨天阿姨给你留了晚饭,我看你都没吃,现在饿了吧?走,先带你吃早饭。”
......嗯?昨天给我留了饭?
猛地想起昨天深夜到村委,她没忍住调侃了江棂两句,不料冷美人掉头就走。
当时程未匆匆追下楼,两人站在私家车前,她盯着车里那袋鲜艳欲滴的樱桃,饥饿的胃在默默嘶吼,语气不由地弱了几分:“这是...刚才那奶奶送的吧?”
“嗯,送我的。”江棂刻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过浓的反讽意味很难忽略,程未悻然咬了咬唇,咽下苦涩的口水:“好吧。”
没等她再说什么,江棂早已行云流水地驶出村委大门。
她当然看不见,后视镜里隐约映出那人分明的颔角,微抿的薄唇上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浅弧。
此时,她跟在柳明溪身后,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末了实在没忍住问:“那江棂...我是说...晚饭是在那里吗?”
程未指着一楼的楼梯角隔壁,窗顶排风扇上沾满经年的灰色油烟。
“对,昨天我拜托江棂陪你吃过饭再走。”柳明溪走在前,边下楼梯边问,“你是不是吃不惯这边的菜?”
程未语塞:......吃不吃的惯我也得先吃上再说吧。
她敛起一双眉稍儿,心想这个江棂未免也太小气,怎么逗她两句就这样睚眦必报,害她饿了一整宿。
程未边下楼边划开微信通讯录,咬唇犹豫了几秒,直接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洗漱回来,程未与柳明溪在天井的长桌上边吃边聊。
提到柳明溪,她去年夏天从普市统计局下派到基层锻炼,正值墨县缺少驻村干部,同期又只有她懂哈尼语,于是自告奋勇来了竜坪。此地偏远,经济与交通相对落后,经常十天半月都回不了家。
程未与她聊得投机,不由好奇地问:“你怎么想来驻村的?在县城至少没这么辛苦吧?”
那双皎月般的眼睛闪了闪:“不一样的。”
柳明溪没有如预期地展开什么长篇抒情,反而笑着提议:“要不去寨子里看看,边走边聊?”
程未想到昨晚对她一知半解时下过的“镀金”评价,稍感赧然,连忙爽快答应。
竜坪寨临近红河州一带,地形多为山地梯田。柳明溪介绍当地哈尼人擅在梯田种茶,因而茶叶作为墨县重要的经济支柱产业,一直备受关注。
早春三月,茶树吐露新芽。
程未顺着柳明溪手指的方向望去,不少农户头戴草帽在地里忙活。
高低错落的梯田铺展在半山上,每层梯田尽头延伸出一条小径,十几条小径像束口袋形状似地汇集到半山坡的大路,这条路便是山间梯田和公路的枢纽。
两人正要去往梯田,路口突然跑来个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子,喊住柳书记。柳明溪对她目露歉意:“麻烦你等等,我去听讲下什么事。”
程未点头。
等了十来分钟,柳书记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程未不便打扰她,摄了几张近景后就沿着公路一直走,临近四通八达的梯田枢纽,她犹豫了几秒便自行走过去。
这座山海拔不高,除了茶树梯田,山上还错落各种植被,偶尔生出几簇翠竹,像极了柔软的绿色羽毛,轻轻扫过山坳。
访谈之行相当顺利,程未心情不错,沿着小径越走越高。不远处的地陇边上正围了一圈人,她饶有兴致地靠近。
几个身穿黑色三角纹花边服饰的本地人,正呜哩哇啦地喊话。越过茶树遮挡,她看见地上蹲着个男人,面前戳着一条白色化纤大袋子,袋口里冒出一层绿色茶尖。
男人五大三粗,淡眉细眼,大概是外地茶商。双方比划着手势洽谈买卖,蓝天白云映衬,碧绿茶山为屏,尽现当地农事风情。
程未灵感乍起,飞快地打开镜头抓拍。
“咔嚓——”快门声突兀地响起,瞬间吸引了几人注意。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电光火石间,程未两眼一黑,被几个冲上来的茶农牢牢按住!
慌乱中,她拼命抓紧相机的背带,险些被拖到沟里去。
正值上午九点,耀日当空。
她双颊涨得通红,几缕凌乱的长发沾着脖子里的细汗,腕间紧绷起淡淡青筋,肩膀被三四个人擒着,整个人动弹不得。
看上去相当狼狈。
程未定了定神,对面前的女人好言解释:“女士,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谈,你先放开我好吗?”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没什么反应。
“先放开?得了吧,你看他们说理吗?”
一旁的男人拍拍手上的灰,指着脚下化纤袋子不满:“昨天收的茶叶,最底下全是粗枝儿,那叶子都快赶上我鞋底子大了,跟这些老哈尼讲道理,趁早拉倒!”
......程未焦躁。
这台尼康D850价值不菲,关键里面有不少素材,不光这次采访的,还有之前还没导出的,弄坏了不光赔钱那么简单。
毛衣被暴力扯到变形,她看见兜里记者证露出了一角,转头跟大姐商量:“你听我说,我是来采访柳书记的,这是我的证件,你看。”
大姐瞄她兜一眼,眼神忽地更警惕,手上力道随之加重。程未感觉自己胳膊像被钢筋死死绞着,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记者?”
男人上下打量她,叉起胳膊看热闹:“你来采访柳明溪?嗨别提了,她最近宣传什么光伏项目,这些茶农贼狡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程未的眉心砰砰乱跳:“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几个就反对吧...”
“是又咋样?我告诉你,他家这女的管事,她...”
话音未落,大姐猛然发力,一双鹰似的眼里蹿出火星子。
“别急,等等!”程未不肯松手,腕上立刻被搓出几道红痕。
谁想那大姐却不睬她,飞快地绕了几圈相机背带将其牢牢缠在腕上。
程未震惊:不是你还真敢硬抢?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不止,大姐的鼻尖马上就要贴到程未面门!
她绝望地闭眼。
“燕姨!”
众人闻声,都纷纷回头。
程未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这声音怎么忽远忽近,陌生又有点耳熟。
不远处,一道矫健的黑影儿正沿着梯田下的小径飞奔,来人步伐轻盈,一道道梯田在其身后飞快掠过。
见对方的马尾一晃一晃,程未心道,哦,女的。
等反应过来是谁,这人已到跟前,对身边的大姐比划着手势说:“燕姨,等等。”
她穿了一套黑色修身速干运动服,额头出了微微的汗,看着肩背紧实,腰线利落,透出一股天然的清冽之气。
程未看清是她,不知怎么暗自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也恍然大悟为什么那大姐对她的解释毫无反应。
这位大姐她,是听障人士。
江棂对他们讲了几句大概是哈尼语,随后走到程未面前,轻按住她的肩:“你先松手。”
她与江棂仅相隔了半米,近到几乎能听见对方胸腔里轻微的喘息。两人对视,程未细长的翘睫飞快地煽动着,欲言又止。
犹豫几秒,她抿抿干燥的唇,稍稍松了手。
那边的茶农早已晒得满脸通红,见她松手也都倏地从她身边弹开。相机被大姐顺势捞在手里,她冷眼打量起程未来。
程未以前采访过聋哑儿童,为此学习过简单手语。她见大姐对她如此警惕,连忙郑重地打手势: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就拍照。
女人神色迟疑,看向她半掉出来的记者证:你从镇上来的?拍茶山干什么?
......程未的手举在半空,想起刚才茶商的话。
难道对方不是介意她拍了茶农,而是担心她拍茶山?她赶紧比划:我没拍茶山,照片给你删掉好吗?
对方却没理会她,一把将相机怼到江棂面前,拧起一双浓眉对其打手势:你来删。
程未见状,对那人轻眨了眨眼,也不知她看懂没有。
几声按键音后,江棂把相机递给她,语气淡如白水:“走吧。”
两人目光交错,默契地转身。
走了没几步程未忽又掉头,走到燕姨面前五指并拢轻贴前额,伸出小指点了两下胸口:对不起。
女人短促的睫毛飞快地眨了眨,憋着黑红的脸摇头,拇指和食指绕成锁扣又松开好几次:没事、没事。
程未对她浅浅一笑。
她们身后,五大三粗的男子喊了好几句:“哎妹妹你过来给我当一下子翻译呗,不白翻哈,我给钱的!”
程未转身看他一眼:“去搜手语速成班,超过500块就别报了。”
说完她小跑着追上江棂,仍心有余悸:“他们...怎么刚才不听我说话?”
对方挽起半湿的发,颈下闪着微微汗光:“他们年纪大,不太会讲汉语,听不懂你说什么。”
原来如此。
程未回望一眼刚才那女人,动了动唇,末了却没再问。
这时才注意到江棂的发圈不知何时掉了,长发凌散在肩头,一双薄扇形的眼皮下透出几分疏冷。程未无视,神态自若地从腕上扯下黑色发圈递给她:“刚才,多谢。”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指尖,迟疑了几秒才接过发圈:“你怎么没跟明溪在一块?”
“她被人叫住谈事情,我走着走着就...走到山上来了。”
“......”江棂先是哑然,憋半天才说了句,“你跟好她。”
程未抬眸:...呀,命令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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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发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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