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项目组一共就三个人？”殷千树放下筷子，好奇地问道。
“对。”徐翎含糊地应着，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饭，“但其实镜像体们也帮了不少忙。除了我和我师哥还有一个师姐，但她最近被调去联盟行政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师姐也很厉害，说话做事总是雷厉风行的，但看上去一点都不严肃。”
殷千树点点头，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解栖砚，后者似乎在认真埋头吃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话说联盟监察处究竟是监察些什么？”殷千树随口问道。一般来讲，高层监察处不应该只能对政府内部行使监察权吗？为什么会下派监察组几次三番来巡查学校？但殷千树这一问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更想知道为什么江誉他们那么抵触监察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监察组打断了江誉的实验。
江誉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科学怪人”，无缘无故的抵触不成立。殷千树总觉得江誉表现出来的一切反倒和他的专业本身没那么契合。
“监察处监察的范围还挺广的。”徐翎想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明显是对这一块不太熟，“一般都只处理联盟内部的事，比如说什么贪污**之类的。但今天来的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监察组专管镜像体方面的事。是监察处联合行政部共同创建的小组。这还是师姐告诉我们的呢。”
“主要针对‘普洛公会’？”解栖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对。”徐翎笑了笑，“但也不止。他们还会查处违规实验。”
解栖砚放下筷子，没继续搭话，只是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违规实验大概是怎么定义的？”殷千树追问道。究竟是什么时间让监察处揪着江誉不放？
徐翎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那意思大概是不便多说。解栖砚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徐翎的身上，精准地捕捉到了徐翎频繁落向他身后的目光。
“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宿舍楼吧。”徐翎见二人都吃的差不多了，便提议道。
“好，麻烦你了。”殷千树答应着。
起身时，解栖砚转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他漫不经心地抬眸扫过一眼，那亮眼的一点红光便落在了他的眼底。像某个角落，藏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解栖砚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二人，向宿舍楼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彼时天气尚好，刚过午后，天地波澜不惊。
.
“来的正好。”他们到时，江誉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我带你们上去。”
江誉给他们申请的那间宿舍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通风良好。隔壁都住满了首都大学的学生，但整栋楼非常安静，隔音应该还不错。
江誉领着他们刷卡进了房间，把卡和手上的塑料袋递给他们：“这个卡是临时卡，可以刷开宿舍楼下的门禁和房门。另外给你们买了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怪周到的，殷千树想。
“多想。”解栖砚点了点头。
“没事，平时我要跑的地方挺多的，如果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徐翎……”说到这里，江誉犹豫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联系江洄也行。”
说着，他递给解栖砚一个终端，上面存了他、江洄和徐翎的联系方式。
“不过学校里能用的便携式终端太少了，只拜托徐翎申请到了一个。”江誉补充道。
徐翎站在一旁，闻言笑了笑，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们俩一般不会分开走。”解栖砚说道，“谢谢。”
“那个……”徐翎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开口道，“我还有些事得先走，有急事可以联系我，不用怕麻烦的。”
见那二人都点了点头，徐翎才匆匆忙忙走出了房间，贴心地带上了门。
“这个房间有监控吗？”解栖砚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
“没有，我用仪器扫描过了。”江誉走到门前，确认门关严了才回答他，“但走廊上有，这个没办法处理。”
“江誉，现在方便和我们谈谈吗？”解栖砚甚至能和江誉独处的机会不多，此时必须把握住，“你也有想问的吧？”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亲自带你们上来？”江誉挽了挽袖子，抱臂靠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实验室里也没有监控，却不可避免人来人往。眼下宿舍这个隔音尚好、私密性较高的环境才是谈话的最理想环境。
“你们不用装傻。为什么来首都？”江誉神情淡然，语气也很平淡，“我想听真话。”
“你不会接受这个‘真话’。”解栖砚答道，“我也不会多解释。”
“偶尔难以置信一些的真相就不是真相了吗？”江誉淡淡地笑了笑，反问道，“世界上没有不存在的东西，只有固执和愚昧的人。我尊重每一种可能性。”
解栖砚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道：“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要回去。”
江誉对于这个说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思是……不属于任何组织、任何地区、任何阵营？”江誉问道。
“嗯。包括联盟和普洛公会。”
“我如何相信你们？”江誉这里说的相信并不是对于他的说辞，而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合作”。不属于任何一方阵营当然是极好的，只是这也意味着没有忠诚与稳定。
意味着风险。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们，江誉，保持你的怀疑。“解栖砚微笑道，“不妨先说说你对联盟有什么不满？又想得到什么真相？必要的话你可以把我们当作工具。当然，我们各取所需。”
江誉静静地和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屈起又舒张，像在掂量解栖砚的话的分量，更像在掂量眼前二人的诚意。其实站在江誉的角度，他是没有必要跟他们说太多的。提供食宿以及不把他们交给监察处的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解栖砚他们是聪明人，并且有所隐瞒。但他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眼前二人会不会对他造成其他的影响——偏离他预计轨道的影响。因此江誉才会亲自送他们上楼。
原本打算是来探一探底，没想到被解栖砚反客为主了。
“我想要一个公平的未来。”江誉理了理袖口，“但我看不清真相。”
他只是给了他们这样一个答案，却没有作更多的解释。正如解栖砚他们给他的回答一样，有所隐瞒未必是坏事。解栖砚和殷千树深知这点，也都默契地没有追问下去。
不过此时有一点两人心知肚明——江誉就是这段因果的主角。
“咳咳——”突兀的声音凭空响起，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听你们在这说了有一会儿了，还有多久结束？”
三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门边的镜子，只见江洄有些吊儿郎当的靠在墙边转着手上的卡——当然，他在镜子里。
“你怎么进来的？”江誉眉头微皱，“宿舍的镜子不是做了加密处理吗？”
“是啊。”江洄笑了笑，“不过我去问候了一下你的小学弟，然后他就顺势把镜子内的卡给我了。”
“你把徐翎怎么了？”江誉有些警惕地问道。
“没怎么，只是打了个招呼。”江洄看上去还有几分委屈，“这么不相信我？”
江誉十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里祈祷江洄最好真的只是正常打了个招呼。
“我只是想来找新朋友玩一玩。”江洄皮笑肉不笑地扫了解栖砚他们一眼。得，先前的表情全是装的，殷千树在心里吐槽道。
“说实话。”江誉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他甚至丝毫不怀疑江洄口中的玩玩是互殴。
江洄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了一阵。最终他叹了口气道：“不想让他们跟你单独待在一起。”
江誉闭了闭眼，没理他。转头跟解栖砚他们说道：“你们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合作愉快。”
解栖砚看了一眼江誉身后眼露凶光却笑意盈盈的江洄，点头应道：“那么合作愉快。”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就趁现在问吧，过后我就没有这么多时间了。”江誉无视了身后江洄表示的抗议，示意解栖砚他们随意发问。
“镜像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和外界有什么联系吗？”殷千树问道。
“有联系。镜像世界的布局和现实世界几乎一样。准确来说，最初的镜像世界应当和最初具有自主意识的镜像体诞生时的现实世界一样。而联盟为了现实世界与镜像世界的协调，往往在建设城市时是两边同步在施工。不过在镜像世界的某些角落大概也有些灰色地带。”江誉解释道。
“比如黑酒吧。”江洄笑着插嘴道。殷千树心说他这副样子一看就是经常去。
江誉回头瞥了江洄一眼，向镜子里的江洄伸出手。他的指尖点在镜面上，示意江洄过来。
“怎么，终于想和我拉拉小手了？”江洄明显被他的动作取悦到了，笑着把手伸了过去。
江誉冷笑一声，他的手径自没入了镜子：“你想多了，滚出来。”
镜面交界处，两人的身影模糊一瞬，交错，又重归完整。只是这次站在镜面之外的人变成了江洄。
江洄明显比江誉要高一些，头发要短一些。脸侧十分不羁地挂着一撮张扬的蓝毛。黑色的战术背心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凶悍的雄性气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
江洄向他们伸出手，微笑道：“幸会？”
殷、解两人谁都没有上前握他的手，最后还是解栖砚神情淡漠地点了点头。
“啧。”江洄收回手，并不觉得尴尬，“你和江誉性格挺像的，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江誉一面扶额一面在心里暗自决定一定要抽时间教江洄怎么跟人友好相处。江誉真心觉得再这么下去，江洄恐怕迟早因为他这张嘴被人弄死。
“两位把手贴过来吧。”江誉对他们说道，“虽然你们体质特殊的，按理来说是可以到这边来的。”
两人按他说的把手贴在镜面上。一开始，手心之下还是玻璃的触感，后来掌心开始向镜面内陷入。硬质的玻璃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手却一下子穿了进去，接着整个人没入其中。
意料之外的，没有天旋地转、撕扯割裂的感觉。只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墙，他们就到了镜中。自然而然的，殷千树那无意识的镜像体也到了现实中。
“奇怪。”江洄打量着殷千树的镜像体，“明明刚刚在镜子里没有见过他，怎么凭空产生的？”
殷千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是有镜面的地方才有虚像。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点，只是没想到这个虚像也会正常被交换到外面。
江誉看上去不太惊讶。他对殷千树说道：“你往那个方向走两步。”
殷千树照他说的走了两步，就听见江洄在那头说道：“消失了。”
“是哪种消失？”江誉问道。
“越来越虚，直到完全消失。”江洄摩挲着下巴，“我刚刚尝试过触碰，也不行。手会直接穿过去。”
“好。”江誉点了点头。
“这个有什么影响吗？”解栖砚问道。
“没有。只是最好不要让人发现。”江誉回答道。
“不然这将是监察处带走你的最有利证据。”外面的江洄笑着冲他们眨了眨眼。
两人在镜中的房间转了转，发现这里与外面并没有什么出入。设施几乎完全一样，窗外的环境也与现实无差，所有的物品都是可触碰可使用的。从这点来看，这些物品并不只是虚无缥缈的“像”，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物”。
“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镜子里是什么样子的。”江誉这是在回答殷千树先前的问题。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们，只是久久地凝望着窗外的天空。
“这里的一切都是客观而真实的存在，绝非虚无的幻象。”
感谢阅读（365°托马斯螺旋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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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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