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联盟呢?”解栖砚问道。
“联盟政府里的人大多都只在乎他们的政治,只在乎这个地区的人、事、物是否能为他们所用,只在乎自己的管理能维持多久。所有的平静都只是表面的,根基稳不稳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江誉回答道,“至少在我的研究方向上,并没有得到重视。”
“什么研究方向?”
“镜体分离化。”江誉解释道,“通俗讲就是镜像和本体完全分离,可以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不会再受本体制约。”
因为只有镜像体有了自主行动能力,人类才会开始正视他们,而非只把镜像当做工具或者附庸。
简单来讲,拥有自主意识不等于拥有自由,而江誉想要赋予镜像体们这种自由。
镜体分离化只是为镜像自主化管理增添更多的可能性,江誉的目的其实显而易见。有自由必然有管理来制约,只是这个“制约者”是谁很重要。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镜像体会受制于本体?”殷千树问道。先前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对,通常情况下镜像体不能距离本体过远。要与本体基本保持在两个世界同步位置才能保证行动不受制。正常情况下,镜像体最远只能在本体位置周围方圆一公里左右。”
“那如果超出一公里会怎么样?”
“镜像体离本体距离越远能量越微弱,超出这个范围,镜像体会有类似濒死的感受,但不会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简言之,这对镜像体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你刚才提到‘通常情况’,那有特殊情况吗?”殷千树追问道。
“有。”江誉点了点头,“镜像体如果注入了本体血液就可以随意走动。但遗憾的是,持续时间只有最多半个月,这还是最大叠加量。正常来讲,每次注入10CC血液就可以自由行动,最大叠加量是50CC。超过这个量不仅没有效果,还会因此造成反噬伤害。”
相当于10CC血液只能管三天……这也太黑了,殷千树默默吐槽道。
不过就这一点而言,镜像体和人类的关系显而易见。这和签了卖身契有什么区别?还是终身有效的那种。
“镜像体也会死吗?”解栖砚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信息很重要。
“当然会。”尽管问题很多,但他解释的也很耐心,“镜像体和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生命一样,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
“但有一点不太一样,当本体死亡时,80%的镜像体会随本体一起死去。镜像体有血有肉,却更像一个能量集合体。当这个集合体不再有能量来源时,就会走向衰亡。但宇宙同样给予了他们20%的概率存在下去。”
“如果镜像体死在了本体之前呢?”解栖砚问道。
“那么本体会再次拥有一个不具有自主意识的镜像体。就像殷先生那种情况,直到某一刻,那个镜像体再度产生自主意识。不过新的镜像体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是曾经那个了。”
殷千树大脑转得飞快,虽然江誉没有非常明确地表明这其中有什么矛盾,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江洄百无聊赖地敲了敲镜面,提醒道:“时间有些晚了,江誉。”
“嗯。”江誉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见吧。”
“好,这些天麻烦你了。”解栖砚答应着。
“不麻烦,先出来吧。”江誉示意江洄过去,顷刻之间,两人的位置就完成了交换。
殷千树看着眼前的一幕,若有所思。
.
别过那二人,宿舍里格外安静,谁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解栖砚闭着眼,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殷千树甚至一度认为他是睡着了。
他伸手去探解栖砚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生病了,结果还没碰到人就被抓住了手。
“做什么?”解栖砚睁开眼,越过近在咫尺的手看着殷千树。
后者自然地收回了手,笑着回望他:“醒了?”
“没睡。”解栖砚精准的抓住了他往回收的手,顺势翻过掌心看着,“这位小友,我观你印堂发黑,气色不佳,想必是昨晚没睡好。”
殷千树见他一本正经地开起了玩笑,也放松下来:“大师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解栖砚有模有样地想了想,答道:“那今天勉强让你睡床吧。”
大概是空宿舍数量确实很少,江誉给他们申请的是单人间。
“那你呢?”
“睡沙发,或者……”解栖砚看了眼门边的镜子,“镜子里。”
镜子里的那张床当然也能睡人。事实证明江誉想的还算周到,这样相当于申请了两个单人间。
殷千树摇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镜子里不安全,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那我睡沙发吧,或者我守夜。”解栖砚似乎也很认可这点。
虽然说镜像世界可以说是由现实世界映射出的一个位面,但毕竟有人为成分。在了解清楚前还是不能轻举妄动,而且在同一个房间里好歹也算有个照应。
“你睡床,我睡沙发。”殷千树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两人看上去十分严肃的对视了一会儿,似乎谁都没有打算让步。
“要不这样,”殷千树折了个中,“画条分界线,一人睡一半怎么样?”
“……”解栖砚看了也还算宽的床,心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于是勉强答应下来,“好。”
“你要去洗澡吗?”
“你先去吧。”解栖砚说道,“我再等会儿。”
“好。”
水声很快从浴室传来,房间里的解栖砚盯着屋外的深蓝色天空,想着今天江誉说的话。
江誉给他们的所有答案几乎都很客观,正如一个“研究者”一般严谨。但当他提及“联盟”时,总有那么一些不满的情绪在空中悄无声息地弥漫。仅仅是完成科学研究一定不是他的最终目的,那么他想要的真相是什么?他心中坚持的真理又是什么?
解栖砚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镜像世界里的天空,同样会有阴晴**、有日月流转,同样会有光影变幻、有风过鸟行。
某种意义上讲,两个世界共享着同一片天空。或者说,同一个宇宙。
不知何时房间内又变得安静。卫生间的门开了,解栖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空气就凝固了。
“系线人”先生试图掌控自己无处安放的视线,尽量平静地说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始作俑者并没有感觉羞耻,反而笑着随手拿了瓶水喝了一口。精壮的上半身就那么暴露在解栖砚视线中,流畅而硬朗的肌肉线条让殷千树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压迫感。宽肩窄腰,却没有一点不协调。人鱼线一直向下延伸进腰间,细长的浴巾里看上去比平日更为随意懒散。
“有点闷热。”某人如是说道。解栖砚一脸无语地顺手拉上窗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过他径自走向了浴室。如果不是红透了的耳根出卖了解栖砚,或许殷千树真的会觉得他内心毫无波澜。
虽然素质良好的大尾巴狼侦探先生真的没有随时随地耍流氓的癖好,但他刚才就是故意的。
把解栖砚带出巷子之后,殷千树发现他不仅看不懂解栖砚,也看不懂自己。从前几乎不会有的矛盾感日益凸显,而他却对这样近乎失控的感觉束手无策。
直到刚才他终于发现这种失控感的源头是什么。
对方冷静,稳重,波澜不惊。
不清白的只有他自己。
殷千树叹了口气,顺手拿了件浴袍搭上,又将窗帘拉开,一个人靠在阳台上无言地吹着晚风。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停了,脚步声落在身后。
“在想什么?”解栖砚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殷千树?”
殷千树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带着周身水气的解栖砚。浴袍穿得很齐整,皮肤白皙却透着点红,略大的衣领难以挡住显眼的锁骨。偏偏那双深邃而明净的黑色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殷千树一瞬的无措。
“在吹风。”他看着解栖砚,腾出半边位置,“很舒服。”
“嗯。”解栖砚轻笑一声走到了他身侧双手搭在栏杆上。
殷千树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半天才问出一句:“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嗯。你先说吧。”解栖砚看着外面昏暗而清晰的一切,平静地回答道。
“本体和镜像体不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世界。”
解栖砚点了点头:“还有吗?”
“江誉对联盟有一种……敌意。但我觉得这种敌意和‘联盟阻止了他的实验’这件事本身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
大差不差,解栖砚想,今天的信息量也很大很复杂,但其实不难理解。难理解的是这些信息量背后藏着的情绪。
“另外我还有一个推测。”
“什么?”解栖砚问道。
“既然普洛公会的人多数都是镜像体,那么他们应该就是那20%概率存活的镜像体。我们现在已知普洛公会想要推翻联盟的政治体系,破坏他们的管理系统,那么一定不会是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组织。从各个方面来看,能让联盟倍感威胁的,一定是人数上和实力上都能和联盟有所匹敌的组织。”
解栖砚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脑子里仍然有些乱。
“现在我们重新整理一下思路。”殷千树微笑着,及时调整话头,“我们把这些信息变成问题。”
“第一,为什么会有大量小概率事件发生?或者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独立的镜像体存活?他们的本体为什么会死?”
“第二,为什么叫普洛公会?这个名字是有什么象征含义还是说因为某个叫‘普洛’的人?他是谁?又为什么和他有关?”
“最后,这些和联盟的联系是什么?”
然而这一切的推论都会指向一个方向——曾经这个世界究竟发生过什么?
解栖砚不得不承认,殷千树确实是个逻辑鬼才。
“你说的很有道理。”解栖砚道,“还有一点,我发现不管是江誉还是徐翎,都对监控很敏感,像是要刻意回避什么。”
联盟。殷千树心里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如果监控设备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么他们一定代表着联盟对这个学院的掌控力。这一点的确能够从侧面佐证江誉他们对联盟的芥蒂甚至是敌意。
只是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敌意?答案其实依旧模糊。
“你觉得他们在回避什么?”殷千树问道。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解栖砚笑道。好吧,还是被看穿了,殷千树有些遗憾地想。
“解栖砚。”好一阵沉默,殷千树突然开口喊了他的名字,语气有些认真。
“怎么了?”解栖砚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殷千树的语气又懒散下来,仿佛刚才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插科打诨,“只是突然想喊一喊。”
眼下这个世界的问题尚无头绪,但殷千树心里的某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解栖砚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行事风格挺符合殷千树其人。
“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先跟着江誉吧,至少人找对了。”解栖砚平白叹了口气,眉间并不见愁,反倒多了几分轻松,“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后半句话说得很模糊,殷千树也没听清。解栖砚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只给自己听见,也只让自己考量。
没聊多久解栖砚便说自己累了,自顾自上床,背对着殷千树躺下。两个人睡一张床该是有些吃力的,但解栖砚给他留足了空间。
殷千树靠在栏杆边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抽支烟。
他自己闻不惯烟味,也不喜欢让人上瘾的东西。但此刻他居然想以此来缓解某种复杂的情绪。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么。
两侧房间的灯都熄了,风也不再摇晃月光。整个房间内只有解栖砚的呼吸声和殷千树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良久,殷千树轻手轻脚的上了床,背对着解栖砚躺下。没多久,殷千树又轻手轻脚翻了身,整着手目光,落在解栖砚身上。眼前的人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平缓。
殷千树难以入眠,这是一遍又一遍的用目光描摹着解栖砚的轮廓,直到——解栖砚似乎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等殷千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解栖砚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胸膛上,泛起一阵灼热的痒。殷千树呼吸有些凝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半晌,他索性抛开了所有心理建设,轻轻用手揽过解栖砚的肩头,将人半圈在了怀中。
空气微凉,肌肤相触的地方愈发滚烫。殷千树久久地看着解栖砚眉心的红痣,终是没忍住,微微低下头,一触即分。
一片寂静之中,殷千树听见自己心中像是有某只野兽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解栖砚睫毛微颤,似醒非醒。殷千树自知今夜有些越界,但是他还是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闭上了眼。
黑暗中,解栖砚像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殷千树。然而在殷千树看不到的地方,解栖砚轻轻勾了勾嘴角。
一夜过去,解栖砚醒的比殷千树要早些,但他没有动,只是略略抬头看着殷千树的脸,若有所思。此时他整个人都落在他殷千树怀里,像是被某位心口不一的侦探先生当成了大型抱枕。
似是感受到了解栖砚的动作,殷千树半抬眼皮,不大清醒地瞄了他一眼,又很快闭上。
解栖砚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殷千树此时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揽着他的腰,却还要装作天真无辜。
“别装睡,我知道你醒了。”解栖砚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殷千树见装睡无果,只得无奈睁眼,堪堪和他对视。很好,眼神很无辜,解栖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准备解释解释?”解栖砚的眼神带了些懒意,连诘问都十分没有威慑力。
“怎么了?”
解栖砚屈指点在他胸口,将他推开了些,面无表情道:“你昨日可没说是这样睡。”
殷千树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他确实是有些心虚的,并且就目前情况来看他明显不占理。
但仍然他笑着道:“昨晚上是解先生自己翻身过来的,怕你又翻身摔着我才抱着的。”
解栖砚觉得有些好笑,又推了推他:“还不放开我啊?把我当抱枕了?”
“嗯……”殷千树内心挣扎了几秒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他索性直接抛弃个人素质,安心享受缺德人生,将人搂地更紧,“昨晚也就是顺手,主要是你翻过来我没想那么多。”
好一个顺手,恐怕也不只是顺手,解栖砚想。昨夜额间温热的触感不是幻觉,虽然没睁眼,但他大概能猜到殷千树干了什么。他也很好奇殷千树到底想干什么?
“今晚我睡沙发吧。”殷千树见他久久没说话,赶紧补充道。
“嗯。”解栖砚起身穿衣,某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在心底冒了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yqs:放弃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中译中:我要追老婆!管他妈的我要追老婆!老婆!我那么大一个老婆!!!)
这个老鼠还是有些性情了orz
但是在这里只是想告诉大家不用被殷千树的绅士蒙骗了,他能是什么好人?!!!!大家手机里一定要下载国家反诈APP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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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像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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