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散场，夏远结束了她人生中最奇怪的一顿饭。
室内灯光旖旎，桌上佳肴美酒，众人你来我，有点妙语连珠字字珠玑的意思，时不时还会爆发出阵阵真心或假意的笑声；但空气中，又一直弥漫着钝钝的烦闷与不快。
苏苏、Sally、端端和宋洛琳一一拥抱告别，夏远听见她们对宋洛琳说：“亲爱的，恭喜你离婚，破茧成蝶、重获新生！你是我们的姐妹里，最勇敢的一个！我们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宋洛琳一脸感动地把她们送出门：“谢谢你们！欢迎你们再来！”
门外，她们三位的老公已经启动了车辆，等她们入座。
这一幕实在有些荒唐，夏远有些无语地转头，正对上向野同样有些无语的目光。
他向她走过来：“夏律师，我加你个微信，项目上万一有什么法律问题可以咨询你。”
“好的好的。”律师的微信来者不拒，但夏远拍了拍自己身上，发现手机还在充电，“……啊你等一下，我拿手机。”
夏远刚把充电器收进包里，宋洛琳折回了屋里：“小远，让李轩送你回去。他住得离你家近，就几公里。”
“这太麻烦了。”夏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不麻烦，小远姐。”李轩说着打开微信，“我扫你，一脚油门的事儿。”
“好吧，那麻烦了。”夏远没再推辞。
夏远坐上车，看到宋洛琳和向野立在外，冲他们挥手告别。他俩看上去，仍像一对普通的小夫妻。
“小远姐，我真没想到，我姐还有你这样好的朋友。”李轩说，“真遗憾，今天才认识你。”
夏远笑道：“你过奖了。我和洛琳小时候是非常要好的。后来因为升学、工作分开了，交集也越来越少了。虽然同在杭州多年，我也确实是第一次来她家里……”
“是啊，长大了圈子都不同了。”李轩说，“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恭维你，但是是真的，姐姐其实日常也会提起你的，她经常说，你是她所有朋友里，学习最好、最优秀的。唉，如果这些年，姐姐一直跟你保持来往，如果你们俩一直都还是很好的朋友的话，说不定，她也不会成为现在这样……”
晚餐聊天的时候，虽然李轩的话不多，但是夏远还是看得出来，他是站在向野这一边的。
夏远皱了皱眉，问道：“洛琳和这些朋友，是什么来头？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
“具体我也不确定。”李轩摇摇头，“我只知道这些人都不上班，我和向哥都觉得她们神神叨叨的。向哥的钱前几年都在姐姐手上，她从毕业就没工作过，不知道赚钱的辛苦。她到处去参加各种线上线下的活动，认识了一些人。一开始还只是些创业者，电子游民之类的，后来的人就越来越奇怪……这几个我见得也不多，应该是近四五年认识的，我见过几次。”
夏远说：“听她们说话的语气，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张口格调闭口爱的，都是财富自由的人？”
“哪有，都是花架子。”李轩哼了一声，有些轻蔑，“我知道那个端端，她年纪最小，但是已经第三次结婚了——我不是说对离婚的人有歧视啊，只是说，她感觉就是把结婚离婚当创业，当工作。还有那个什么苏苏姐，你看她好像项链耳环有些珠光宝气的，但其实家里早就出问题了。去年听说还想向向哥借十万块钱，被向哥拒绝了，我姐姐还和向哥吵架呢……”
夏远轻轻地“哦”了一声，有些小小的意外。不过想想自己办过的案子里的当事人，锦衣玉食的老赖也比比皆是，倒也“正常”。
“我觉得这帮人，根本没把我姐当朋友，她们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那个Sally的账号，天天骂男人赚流量，但实际上，她和她老公的感情据说还不错。她们像看戏一样希望我姐姐出糗，从她身上得到满足感，把姐姐姐夫拆散了，她们就称心如意了！你听她们刚说的那些话，恭喜离婚？她们自己怎么不离婚？人家是把这种话术当标签、博关注，只有我姐被洗脑，当真了，真是傻……”
夏远也有些感慨：“是啊。大学毕业十年，没想到洛琳已经结婚离婚恢复单身了……”
她想起大学毕业后自己的际遇，不禁有些感慨。
“说实话，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我也不该这么说。”李轩说，“但是站在向哥的角度，我是支持他离开我姐的。当然站在为我姐姐好的角度，我当然希望她能够幡然醒悟抓紧向哥，因为我敢肯定，她不可能遇到另一个更好的男人了。”
“哦？”夏远对这段评价有些惊奇，“你听起来，很认可向野？”
“不止，我是崇拜他。”李轩诚实地说，“向哥是白手起家的，从20岁开始，自己一张一张图出来的，一个一个工地跑出来的。而且，他很有担当，这几年我姐家里，乃至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都不用我们开口，他就已经在想办法出钱出力了。而且他也没不良嗜好，反而是我姐……老实说，换作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我早就忍受不了这样的女人了。我姐有些事情，实在太出格了……但是向哥一直说，他们是初恋，他要对她负责，就这样大吵小吵闹了好多年……”
“哦……”夏远低低地叹了一声，尽量不过分暴露自己的羡慕，“其实你姐姻缘上的运势挺好的……”
“可不是，但再好的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李轩说，“我姐现在还没感觉呢，因为向哥的另一个房子还没装修好，加上工作室也设在这里，养狗也是郊区方便些，他还没搬出去。等向哥搬出去了，柴米油盐全压到她身上，她才会感悟到一些东西……”
是哦，他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夏远没有接话,若有所思地看向车窗外。
今夜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心中的情绪也甚为复杂，她需要消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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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气氛诡异的生日宴后的两个月，夏远忙得脚不沾地。
她在做授薪期间积累的口碑很好，所里的各路大佬都愿意和她这种年轻独立律师合作——积极、靠谱还便宜。她新合作了两个顾问，又一口气新接了快十个案子，加上旧案的开庭，工作节奏和授薪期几乎没什么差别。
林淼看她这么拼命，在食堂吃午饭时提醒她：“夏大律师，你不要太拼好吧，也给我们留口饭吃。”
“又不是什么好饭。”夏远压低声音，“有三个都是物业的案子，价格低，涉及的业主又多，每个案子到手几千块，还不包差旅费，我真是倒贴做。”
“啊？”林淼秒懂，“是小T的案子吗？”
小T是所里一个姓陶的女合伙人，据说当年是靠撬了自己师母的墙角，拿下比自己大了快二十岁的秃头带教师傅站稳脚跟的狠人。所里背后都叫她老小三，三的英文开头是T，她又姓陶，所以夏远和林淼在背后议论她的时候就用“小T”代替。
夏远苦命地点点头。
林淼立刻满脸同情：“你为啥接这个老巫婆的案子啊？我听说她还会拖欠合作律师的费用呢，有的性子软的压了两年了都不肯给。”
“还说呢。她那个坚持最久的奴隶助理不是得甲状腺癌，被家里人抓回老家了吗？”夏远叹了口气，“她难伺候，又名声在外，上了那个黑名单，所以一时半会儿新助理顶不上来。她让我老板找我说，我有什么办法？本来还说要做五个，我硬推掉两个。”
“被做人情了。”林淼叹了口气，“夏远，你说，咱们这样做律师，有意思吗？”
“能有意思吗？干的都是别人不愿意处理的糟心事，不然人家也不会花这个律师费。”
“我觉得以前的律师可能还有点意思。”林淼沮丧地说，“你看这些老登，虽然也有极个别德艺双馨的吧，但大部分要么就是道德败坏，要么就是专业堪忧。可是，就是这些人，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运气好的，还能出几个什么第一案。可咱们呢，最好的法学院毕业，以前是看着他们画的大饼当牛做马，听什么三年一道坎五年一道坎。这不，咱们已经执业五年，独立也两年了，可这好日子怎么还没来呢？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些话，在夏远心里又何止盘旋过一次……
“没办法，你看现在有多少律师，有多少法律咨询公司，所里又有多少个律二代！”夏远无奈地叹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时代的一粒沙，头上的一座山。”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从小学的都是没用的东西？”林淼突然说，“我们学生时代得意的东西，到了工作，好像都没有用。七年法学院，又是实习，又是做授薪，甚至斗不过那些没有任何入行门槛的销售。不，不光是工作，还有爱情、婚姻，都是……”
夏远心中一痛，她想起了自己的老破小，和宋洛琳离婚分得的大平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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