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回到后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工作人员,有其他艺人的经纪人、助理,还有几个还没上场的演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敬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得很稳,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在人群中停留。黄琪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手机,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沈默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秦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问题,后台一切正常。
化妆间里很安静。秦朗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化妆镜前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妆没有花,头发也没有乱,领带还是下午打的那个结,一切看起来都和上台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从他上台前就绷着的、像琴弦一样拉紧的东西,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小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轻声问:“朗哥,你还好吗?”
“还好。”秦朗睁开眼睛,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朗哥,我跟你说,网上现在已经炸了,全是关于你表演的讨论。热搜榜前十里,你的名字占了三个。琪姐让你先先休息一下,她还有点事。”
秦朗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机。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喝完了一瓶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化妆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浅橙色,一轮圆月高悬在天空,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微信、微博、短信,各种推送像潮水一样涌进屏幕。他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而是先打开了微博热搜榜。
#秦朗中秋晚会钢琴弹唱#,热搜第一,紫色的“爆”字。
#归途#,热搜第三。
#秦朗左手钢琴曲#,热搜第六。
#央视中秋晚会秦朗#,热搜第八。
他点进第一条,热门置顶的是国家中央电视台文艺频道官方微博发出的一段视频——正好是他那六分钟表演的完整剪辑,标题是“秦朗《左手》 《归途》,月圆之夜,他在路上”。这条微博发布才半个多小时,转发已经突破了四十万,评论超过十万,点赞超过百万。
评论区里,几乎清一色的正面评价。
“哭了,真的哭了。他弹钢琴的时候那个背影,还有他站起来走过去的那几步,全程没有说话,但我感觉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之前那些说他‘风险艺人’的人,现在打脸吗?央视中秋晚会独唱,钢琴弹唱,这种规格你们说得多少钱才能砸下来?”
“不是我夸张,这是今年中秋晚会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表演。没有花哨的舞台效果,没有伴舞,没有华丽的服装,就是一架钢琴、一个人、一首歌。但他站在那里,整个舞台都是他的。”
“他站起来走向舞台中央的那六秒钟,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好似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非粉,以前对秦朗没什么感觉,今晚看了这个表演,突然理解了他的粉丝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他站在那里唱歌的样子,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我还在’。”
“作为曾经被全网黑的过来人,我懂他走过去那几步的沉默。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
“他那个背影,从钢琴走到舞台中央,五六秒的空白。那些说他‘冷血’、‘傲慢’的人,你们看看这个背影,你们真的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
当然也有质疑的评论,但已经被淹没在大量的正面评价里,沉到了评论区的深处,几乎看不到。
秦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看,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心里没有“终于赢了”的那种狂喜,也没有“看你们还敢说什么”的那种解气。他有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感觉——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盏灯。这不是终点,只是路途中一盏灯。但那一瞬间,你知道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黄琪推门进来,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很久没见到的——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怎么样?”秦朗问。
“我刚才在后台遇到孙导,”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激动,“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秦朗抬眼看着她。
“他说,‘秦朗今天的表演,是整台晚会最安静、也最有力量的六分钟’。”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帮我谢谢孙导。”
“我已经谢过了。”黄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自己看看网上就知道了。今晚这一场,比任何公关都管用。那些所谓的‘隐形封杀’,央视的大平台一出面,全成了笑话。”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还有,”黄琪拿出手机翻了翻,“节目刚结束不到半小时,我已经收到三条消息了。一个是某某卫视的综艺节目,问你能不能参加他们的节目录制;一个是某某品牌的代言邀约;还有一个是某某电影的制作人,说看了你今晚的表演,想聊一聊合作的可能性。”
“这么快?”
“节目结束不到半小时,我的私人手机号一般人是不知道的,能在这个时间发来消息的,都是有渠道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看直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也许是前几天知道你参加了中秋晚会联排就开始了,不是等节目播完才决定。只是看到直播让他们最终下定决心——这个人的路要重新铺了。”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急。”他说,“今晚先把节目的事消化完,明天再看那些邀约。”
黄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秦朗站起身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又解开领带,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走吧,”他说,“回酒店。”
秦朗走出演播厅的时候,抬头看着夜空挂着的那一轮满月。
十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秋的凉意,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清爽的气息。他站在演播厅侧门的台阶上,抬头看了那轮月亮几秒钟。月亮很圆,很亮,悬在央视大楼的轮廓上方,像一枚银色的徽章。
黄琪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穿上吧,外面凉。”
秦朗把外套穿好,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那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车流、风声、偶尔的路人脚步声——这些声音在他耳边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在缓缓跳动。
10月2日,秦朗在酒店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金色。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半。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梦,没有中途醒来,一觉到天亮。
他打开手机,微博热搜榜上,与他相关的词条依然霸占着前几名。有一条昨晚热搜榜上没有的,排在第二位的词条引起了秦朗的注意——#央视总导演谈秦朗表演#。
他点进去,热门是一段视频,是孙国平导演在晚会结束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的片段。记者问他:“您对秦朗的表演有什么评价?”孙国平想了想,回答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诚。他的表演有一种很少见的真诚。在这个行业里,技术和经验都可以累积,但真诚是学不来的。他有,所以我给他足够的空间。”
秦朗看完这段视频,关掉了手机,没有再看更多的评论。他知道昨晚的表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续——好的一面会持续发酵,不好的声音也会慢慢浮出来。但他不急着去看,也不急着去回应。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上午十点半,黄琪来到了他的房间。她带来了最新的舆情数据和一份整理好的邀约列表。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第一句话是:“昨晚你那场表演,全网的正面评价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这是你过去半年里,舆论最干净的一天。”
秦朗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份邀约列表。影视项目、综艺节目、品牌代言、音乐合作,各种类型的邀约加起来有十多项。其中有一些他听说过,有一些他完全没印象。
“你有什么想法?”黄琪问。
“先看剧本。”秦朗说,“综艺和代言的事情放一放,先把剧本看一遍。”
黄琪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剧本。“这是我这几天筛选过的,加上上次那两本,一共五本。时间上都能接上,开机时间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我查过了,制作公司也和华文、奇丰等公司没有关系。以前你所有的剧都是在北极狐播放,你不是说过希望能和其它视频平台合作吗?这个现代剧就是荔枝视频参投的。”
秦朗接过那五本剧本,在茶几上摊开。五本剧本,每一本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可能性。他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剧名和类型简介。
一本是古装仙侠,大IP改编,制作公司是业内知名的头部公司,资源很足。一本是悬疑探案,原创剧本,小制作,但他听身边人说过这个编剧的名字,口碑不错。一本是年代剧,讲改革开放时期的故事,制作班底扎实,属于那种不一定会大爆但质量一定有保障的类型。一本是现代都市,原创剧本,就是黄琪上次提过的那本,她比较看好的那本。还有一本,是文艺片,导演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题材偏小众。
秦朗拿起那本现代都市的原创剧本,翻了开来。
剧本的名字叫《一线之间》,讲的是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年轻中层管理者,如何在职场竞争和道德困境中做出选择的故事。男主角叫林旭,二十八岁,从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一步步做到项目负责人,在他即将升任部门总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参与的项目背后涉及不可告人的商业操作。他面临着两个选择:继续往上走,成为这场游戏的一部分,或者停下来,成为那个被淘汰的人。
秦朗一口气看完了前五集,然后放下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剧本,”他说,“编剧是谁?”
黄琪翻开资料页,“一个叫沈越的编剧,三十二岁,写了五年剧本,之前有两个作品播出过,口碑不错但收视一般。这次是他第一次独立创作的剧本,没有原著,没有IP加持,是完全原创的故事。”
“上次说这剧本有些地方可以改进,你怎么看?”
“我觉得职场内容可以再深入一些,感情线还不错,就是稍微平了一点,但整体框架没有问题。并且,导演我打听过,是拍过几部口碑都市剧的,审美在线,不是那种流水线作业的导演。”
秦朗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职场的部分可以再深入一些,感情戏可以再打磨一下。如果这方面能更完善些,就可以考虑。”
“那我回头跟编剧那边联系,”黄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让他们出一个修改方案。”
“好。”
返回上海后的几天时间里,秦朗把这五本剧本都看完了。古装仙侠的改编质量不错,但角色的设定和他之前演过的赵暄有些重复,都是温润深情的古装美男形象,他想接一些不一样的角色。
悬疑探案那本故事很吸引人,但剧本的整体完成度还差一些,有些地方逻辑不够严密,需要大改,短期内不一定能改好。
年代剧那本质量扎实,但他对那个年代的生活没有切身的体验和感受,要演好那个时代的角色,他需要做大量的功课,而时间上不太够。
文艺片那本题材小众,制作成本很低,估计没有什么宣发,他现在的处境并不适合拍过于小众的电影。
只有《一线之间》这本,故事新颖,角色和场景都贴近现代生活,他可以有生活经验可以借鉴,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体验生活。他可以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在角色的塑造上。
一周后,黄琪带来了编剧沈越根据秦朗的意见修改后的新一版剧本。秦朗又看了一遍,发现几个关键的地方都做了调整——职场的部分增加了两场关于团队管理和利益博弈的戏,感情线的节奏也做了微调,男女主角之间的张力更自然了。
他看完之后合上剧本,对黄琪说了一句:“回复他们,这个剧本,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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