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和亨利来到了楼下一同用餐，哪怕隔着长长的桌子，她也能感觉到亨利的拘谨。
虽说对方答应了和她好好聊聊，但坐在这里后也只是埋头啃着面包，全然没有要和她交流的意思。她只得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亨利，我觉得最近你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学魔法也没有之前认真，如果有什么误会，不妨现在就说清楚。”
她见亨利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对我教你的东西有什么不满意？还是觉得教学方法上需要调整？”
“我觉得都很好。”
他抿着唇，目光躲闪，显然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翻篇然后上楼躲着。
“好，既然你没有问题了，那现在换我来问。”
莱安娜的目光沉了下去。
答应来这里当老师，她有义务全心全意地教学，但这可不意味着有闲情逸致去猜测一个少年人莫名其妙的心事。
她希望亨利能够坦诚地说出他的问题，如果这孩子将不满藏着掖着，还不认真对待她的教学，莱安娜也不打算惯着他。
“你这些天在故意躲着我，对不对。”
亨利很清楚她的语气中有多笃定，莱安娜在这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除了教学的时候非常认真，平日里异常随和，但现在她的语气严肃得可怕，这次装傻充愣肯定是糊弄不过去了。他便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是的，老师。”
“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看见你做噩梦了出糗了，你就要和我绝交吧？”
“不，怎么可能是这种原因。老师您的教学没有任何问题，您对我们也很好，我对老师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只是……”
“只是？”
“只是我的魔力只能到初阶的程度，至多就拿到一个低阶爵位而已。而您是大魔法师，我其实希望您不要和我一起参加第二次试炼，等试炼结束后也不要在我的魔法资格上签字，像我这样的庸才成为你的弟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亨利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真诚而怯懦。他希望莱安娜能够接受这个提议。
“不建立过深的联系，说不定那种未来就不会发生了，我会拿到爵位，然后再想办法给弗朗兹报仇。至于莱安娜，等大魔法师回圣都后恐怕会把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慢慢淡忘，这样就好。”
他思索着，下意识绷紧了唇线。而对面的莱安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亨利的疏远竟然会是因为这种原因。
“亨利你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并不是突然，因为您的神官考核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您至多在卡萨德拉城区再待不到半年，如果让做做样子的教学工作变成了真的倾囊相授，但我最后却只能拿到一塌糊涂的结果，那只会给您蒙羞，我难以接受。如果我会成为您的污点，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让一切停留在表面……”
他说罢放下了之前捏紧的餐刀和餐叉，朝身后的椅子上一靠，仿佛终于卸去了心口的一块大石头，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番话听得莱安娜头疼。她扶着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担心因为天赋不好，担心给我这个老师蒙羞，所以才疏远我？和我拉开距离？”
只见亨利怯生生地点了一下头。
“亨利，失败并不可耻，这不会使我蒙羞，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的眼神格外认真。
“我不会说谎话安慰你，你的魔法天赋的确较弱，但只是由于天赋不佳，你就完全放弃了？我们努努力至少能……”
“不，老师，我本以为魔力觉醒后，会和原来不一样，但是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既然怎么努力都是半吊子水平，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不是这样的，虽然勤学苦练改变不了你的魔力阈值和强度，但是掌控力是可以提升的。”
“那有什么意义？”
“虽然没法成为顶尖高手很遗憾，但通过努力超过及格线也同样重要呀。这可以帮你更好应对之后试炼中和生活中的危险。”她耐心地解释。
“老师，我不怕之后的试炼！反正我本来也不是王选有力的竞争者，其他人不会在我身上花精力的，象征性参加一下就好，要是认真钻研了魔法还去丢人现眼······大家只会说堂堂的高阶法师教出的学生如此不堪，我不想成为您的耻辱，我不想您讨厌我。”
说完这话后他立刻将目光投至另一边，不再去看莱安娜。
“以你为耻？就因为你天赋不佳，我作为老师就要以你为耻？这是什么道理？天赋如何又不是你可以选择的，你又没有做错事！我作为老师怎么会因此讨厌你？”
她摇了摇头，显然亨利受到的否定实在太多了，才会有这样消极的想法。
“亨利你似乎把自己看得过于可怜了，不要妄自菲薄，哪怕没有魔法的天赋，但你有别的才能。除了你之外我可从没见过哪个十五岁的孩子就这么熟练地掌握了古语，涉猎这么多知识，我相信你的才华足够让不少大学士大吃一惊。别说自己没用这种话，哪怕没有魔法，你也可以在其它事上有所成就，像我有个弟弟，他一点魔法都没有，但我认为他的木工是整个东区最棒的，他不是魔法师并不影响我为他感到骄傲。”
她笑着看向亨利。
“如果你就这样接受了那些人的评价体系，把魔法或者其它东西作为衡量你的唯一标准，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太狭隘了吗？”
亨利怔愣片刻，莱安娜显然是很重视他的感受才会说出这番话。他慢慢地点头，但随后仿佛又不太确定一般，再次向莱安娜反复确认。他问出了一个他相当在意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假如我有事情拼尽全力也做得不好，您会生气吗？会因为失望而放弃我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只要那是你认真以待的结果，我不会生气，而且怎么可能因为这样就放弃自己的学生。”莱安娜摇了摇头。
“但是如果你敢再敷衍我，还刻意疏远，那你就换个老师另请高明吧。”她笑着恐吓了对方。
“我不会再那样了。”
他小声地给出了自己地承诺，双手放在桌上，捏得很紧，看上去仍然十分紧张。
“老师，我是说如果，如果哪天我做错了事情，您也不会放弃我的对吧？”
莱安娜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期待，如此有潜力的一个年轻人却露出了像溺水者一样的眼神。
十五岁少年人本该意气风发，毫不怀疑自身的无限可能才对，她自己十五岁时张狂得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但眼前的亨利却因为身边太多否定的声音而怀疑自己。
她有些不忍心，耐心地开口：
“做错了事情，纠正了不就好了吗？这不正是老师的权利吗？我会可能会很严厉，但我不会放弃你。
“我是你的老师呀，亨利，我当然会站在你这一边。”
亨利的眼眸有一丝颤动，
我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穿过他的耳膜时，仿佛让很多犹豫不决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但莱安娜没有读懂亨利的心。再谨小慎微的人年轻时的心中多少也承载着一些意气，一点点火星或许就能点燃他们的决心，轻率地就认为自己能够成为命运的例外。
“我必然不会辜负您，我向您保证，会给您带来荣誉。”
他低声说，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莱安娜觉得这孩子似乎总是把问题看得过于沉重，一场试炼、一次教学，大家尽力而为即可，怎么摆出了一副赌上一切的架势，开解的话刚到她嘴边，亨利继续说了起来：
“我会好好学习魔法，认真参加试炼的。”
虽然感觉他把这事情看得有些过重了，但总归是学习态度有所改善，行吧，莱安娜也就不打算多说什么了。
只是微笑着将眼下更为重要的事情点了出来。
“说起下一次试炼，你确实需要引起重视。据我所知，参加的人里有三位中阶法师，而且他们本就是奔着夺冠去的，自然会穷尽一切手段，带上一些强力魔导器也并非不可能。虽然你不是有力的竞争者，但在激烈竞争中难保不受牵连；加上试炼不计生死，因此不要对你对手的道德底线抱有过高的期待。”她提醒道。
这些年莱安娜参加了无数试炼对战，这种比赛里，借着竞技名义干着恃强凌弱勾当的人并非没有，她实在担心亨利这性格温和的孩子遭遇不测。
“那我这段时间可得抓紧了，需要增加一点胜算。”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见他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莱安娜笑了起来。
“也不用这么担心。”
她说着拍了拍亨利的手背。
“我有一件礼物给你。”
一个看上去十分朴素的木头盒子从她身后漂了过来，慢慢落到了亨利的面前。
这孩子仅抿着唇，惊喜地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子的盖子。
他的目光从惊喜变得疑惑，木质的盒子里躺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匕首？"
“不只是匕首，这是一种特殊的魔导器，内置有魔晶，可以储存魔力。”她笑着解释。
“你别看这把匕首很小，我可是在里面注入了九成魔力，这些魔力足够你使用三次高强度攻击，每一击都能达到高阶法师的实力。把它带在身边吧，遇到危险的时候它可以保护你。”
亨利珍重地拿起这把匕首，比他想象得重，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泛着神秘的银色光泽，上面的雕花虽然异常简洁，但雕刻的线条纹路都在彰显其做工的上乘。他的拇指划过剑柄的末端，那里镶嵌着一颗金绿猫眼石。
如此精湛做工的魔导器一定价值不菲，更何况内里应该有顶级魔晶，抛开这些器物的价格，莱安娜还在其中灌注了自己九成的魔力。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他轻声说着，同时用手轻轻摩挲着剑柄。
看着亨利担忧自己会破产的眼神，莱安娜忍俊不禁。
“别担心，老师好歹也是高阶魔法师，做过很多委托任务，加上神官候选人时攒下来的工资，一个魔导器还是买得起的。而且我砍价很有一手，那个老板最后只收了我十枚金币。不过注入魔力确实花费了我很多功夫，我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呢。”她笑着抱怨道，然后撑着下巴看向亨利。
“不过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亨利说不出话了，只是将捧在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
“谢谢老师，我现在对试炼有信心多了，其实我刚才是有点害怕的……”
“别害怕，把这个带在身上，遇到危险的时候启动它，就像老师在身边保护你一样。”
“嗯。”
他点头答应，低头端详着匕首，随后缓缓抬起头。
“对了老师，它有名字吗？”
“这是新打造的魔导器，从未被命名，你想好名字后就可以和它同频。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想叫他弗尔沁。”
“是哪个含义？命运的馈赠？财富？还是好运气？”莱安娜笑着问。
“这是宝贵的馈赠，是我重要的珍宝。”
亨利轻声回答着，心中默念着它的名。幽蓝的魔力在银色的剑柄上泛出微光，水滴围绕着剑柄不断盘旋环绕，唤醒了魔晶中储存的魔力，剑柄发出更为激烈地震动，在迸发出火焰般的金色强光后与亨利手中的那抹幽蓝融为一体，逐渐平息。
“现在它完全属于你了。”
莱安娜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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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王选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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