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话音落下后，亨利倏忽间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
“您在说说什么？这怎么可……”
他脑子像被拆成了两半，一半在飞快搜寻着反驳之语，对方指责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禁忌。但另一半大脑却像是受到了启发，自一堆混沌复杂的情绪中变得清明起来：
如果只是不想给老师丢人、如果仅仅是出于仰慕和敬佩会让他下定决心背叛预言吗？
为什么他会在莱安娜无法理解自己时落泪？为什么在海丰节，莱安娜给每个人都赠送花束时他觉得怅然若失？为什么在马车里听到莱安娜笑着讲出对爱人的憧憬时他会如此痛苦？
让人患得患失、让人自卑敏感、让人自我怀疑……
原来会让人这么痛苦的东西，就是喜欢啊。
怔怔地看向杰西卡，剩下几个词卡在他喉咙里，他不知道要如何辩驳，或者说其实已经无需辩驳了。
杰西卡正靠在扶梯上，见他这副表情，丝毫不意外。
“走吧，我们去外面聊聊。”
被发现心事的亨利就如同被提住了后颈皮的猫，鬼使神差地跟着杰西卡来到了旅店外的庭院。
“像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再正常不过。”
杰西卡的语气格外耐心。
“体验爱情是好事，作为水元素魔法的前辈，看到赤诚的初恋我应该出点恋爱小妙招才对。而且我也不该置喙太多。但你喜欢的是我朋友，所以很抱歉我只能多管闲事了。而且这段感情过于特殊，我真心建议你早日放下。”
“您劝我放弃，是因为那个叫阿纳托利的人吗？”
“不完全是，你以为我很看好他？那个优柔寡断的东西。”
似乎对阿纳托利颇有微词，她说到此处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但随后不情愿地补充：
“唉，但莱安娜喜欢他啊。”
像是一道惊雷，又一次把亨利的内心轰得七零八碎，满地狼藉。
他刚认清自己懵懂的情愫，残酷的事实就当头一棒。他低着脑袋，紧抿着唇，活像只无家可归的黑猫。
杰西卡心中正生出几分同情之心，准备安慰他，但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眼里的可怜已经不见踪迹，转而被斗志取代：
“如果我做得比那个人好呢？是不是就有机会了，老师会选我吗？”
这下被雷劈的人换成杰西卡了。
等等，不对。
“停停停！你要干嘛？”
杰西卡心中大受震撼，提高了音量：“人家两情相悦，孩子你这不道德吧。”
“我没有不道德，而且我没看出他们两情相悦，那人若是真喜欢老师，为什么现在都没有给老师表明心意？您说他优柔寡断，您不应该希望老师和摇摆不定的懦夫在一起才对啊？您不是老师的朋友吗？”
杰西卡被这尖锐的反问噎了一下。
停停停，到底谁劝谁？不是她在劝他吗？这孩子竟然在试图策反她？
她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亨利，不由得在心中惊叹：
又争又抢！怎么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觉悟？她都有些欣赏起这位勇敢主动的年轻人了。但很遗憾，现实因素是不可忽略的，她只能惋惜道：
“你很勇敢，但爱情不是一方勇敢就行，我劝你把心思藏起来，是因为莱安娜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你的心意的。”
“老师就这么喜欢那个阿纳托利吗？”
“你还是没明白，不止是阿纳托利的问题。”杰西卡叹了口气。“你和莱安娜相处时间不短，应该也了解她的个性，你比谁都清楚她是个多负责的老师。”
“我知道，但这和接受心意有什么关……”话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杰西卡的深意。
她是如此负责，全身心地传授他魔法，但她只把他当成学生。一个负责的老师如何能接受师生关系的变质？那简直像是她的过失。她有很强的责任心和清晰的道德边界，若是被她察觉自己心意，别说更进一步，估计连眼下的师生关系都无法维持。
看清了这一点，亨利只觉得世界都灰暗了起来。
像是他们的认识就是一个错误，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身份认识了彼此。
他是那么幸运能够成为她的学生，但又那么不幸，此时离她的距离看似很近，实则是真正地遥不可及。若要维持眼下的亲密无间，就必须要藏起这份心意。
他近乎灰心丧气时，杰西卡继续说了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
“而且退一万步说，哪怕出现奇迹，你和莱安娜在一起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会给她带来什么？若是你真的通过了王选，教会必然会利用你对抗大贵族，你要拉着莱安娜一起踏入那混乱的权力漩涡？你应该知道，她不喜欢那些东西。所以，放弃吧亨利，你的感情没有错，只是不合适。人的一生总会爱上很多人，让它成为一段美好的记忆就好，我可以为你保密。”
亨利沉默了很久。
杰西卡说的每个字都让他难受，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才刚理解自己的心意，懵懂的爱意尚未生长，刚带着期待破土萌发就被宣判永远见不得光。
良久后他才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些。”
杰西卡以为他已经想通了，松了口气。
但亨利接着问道：“您选择点破我的内心并告诫我，是担心我因为无人引导，误入歧途，给老师带来麻烦吗？”
杰西卡微微一愣，然后坦诚地点了头。
“对，虽然感情本身没有对错，但基于此产生的后果却有客观的好坏之分，我个人觉得早点厘清一些事，对你对莱安娜都好。怎么处理，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杰西卡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爱情这种事更是不该置喙，但在马车上她看出亨利暗藏的心思后着实担心。少年人的好感固然纯粹，但也不计后果。提前给他点破其中的现实问题固然残忍，但如果能避免一些未来的大麻烦，杰西卡不介意当这个坏人。
“谢谢您，我……会尽量不给老师带来麻烦的。”
亨利朝她浅浅地笑了一下，但金色的眼里已经蒙了一层阴郁，冰冷的金片变成了温润的黄玉，在那层雾气化成水之前，他把头扭了过去。
杰西卡没想到他会这么平和地接受自己的建议，而在她还在思索时，亨利接续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您能回避下吗？”
情愫的萌生和终结都在同一刻，刚刚认清内心和得知难以实现在同时发生，对他实在有些残忍，少年人总需要一点时间面对自己注定消亡的感情。但长痛不如短痛，杰西卡转身给他到了杯果酒，拍了拍亨利的肩膀，知趣地离开了。
之前明明凉爽轻盈的风，此刻都让人心烦意乱，亨利仰着脑袋，今晚正好是满月，皎洁柔和的月光格外刺眼。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意就和他的魔法一样见不得光？
说出自己操纵人心的魔法，老师会猜到赛场里的蹊跷，定会招致厌恶，而袒露心意，老师一定会立刻和他划清界限。
只有把一切都藏起来，他才能继续当她的学生，留在她身边。
但当她的学生，也意味着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走向另一个人。
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牵起另一个人的手，明明心都要碎了还要笑着给他们送上祝福？
心绪格外混乱沉重，他坐在庭院的小桌前，将杰西卡留给他的半瓶酒一饮而尽，果酒不该这么辣的，喉咙疼得人想要流泪。
他撑着自己的额头，眼睛盯着地面，那石板的青灰色像是蔓延开来，浸染了他眼里的世界。
不知道趴了多久，上空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把他从那团沉闷的青灰里拉了出来：
“亨利，你不睡觉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抬头看去，莱安娜用了浮空魔法，从庭院上空轻盈地飘落。
月亮在夜空里下坠，落到了他面前，青灰色的世界又亮了起来。
“我刚结束，那野兽比魔兽还狡猾，花了我不少功夫，你怎么还没休息？”
他怔愣地看着有些模糊的人影，微微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又苦又酸，嘴里却有一股甜味弥漫开来。
一个烤饼被塞到了他的嘴边。
“回来时镇民送了我吃的，还是热的，好像是板栗馅儿？”
亨利咬了一口后，用手接下叼住的饼，嘴里弥漫着板栗的香甜，抬眼是微笑的莱安娜，耳边杰西卡的告诫还在回荡。
“亨利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还有酒味？你和杰西卡喝酒了？我们明天还得赶路。”
那双如翠湖样的眼里满是不解，亨利只觉得更难过了，她总是这样无辜，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
刚挤出两个字，泪水就像不值钱的珠子一样往下坠。
“你怎么又哭了！”
莱安娜如临大敌。
坏！坏！坏！他怎么又哭了？
怎么办？她真不擅长安慰人，而且她不就出去了一会儿吗？怎么一回来亨利就哭成这样？不是被杰西卡打的吧？
她困惑道：“难道你和杰西卡对练的时候她下手太重了？但她一向有分寸啊？还是说因为输了有点挫败？”
一边说着一边朝亨利靠近，本想递张帕子给他，谁料到这可怜巴巴的小黑猫立刻朝她怀里扑，委屈地抽泣起来。
莱安娜僵在原地，她觉得有些尴尬，这样的肢体接触让她不自在，而且好像不太合适，但此时把正在难过的人一脚踹开似乎又过于冷血。她只得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好了，哭鼻子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才能帮你，坐到那边去，好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慢慢抬起头，松开了她，乖巧地坐到了另一边，那双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已经红了。
“和杰西卡小姐聊天时，我听说您很快就会回圣都，您要离开卡萨德拉了，我有点难过。”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莱安娜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长舒一口气。
女神在上，看他这架势还以为出了天大的事，还好还好。
随后她不得感叹亨利丰沛细腻的情感，她哪见过这阵仗，连自己的弟弟吉姆和自己道别时都没掉过眼泪，哭成这个样子啊。
“你也不用哭这么伤心啊，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未来也可以来圣都看我，而且，万一你通过了王选呢？我们见面不就很容易了？”她期待地看着亨利。
亨利呼吸一滞，这话像一把钥匙，给了他一些启发。
“不对，如果真通过了，见面应该会更难，说不定见你一面还要经过复杂的申请，毕竟皇帝陛下一定是高高在上的。”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才不会那样。”
“哦呦，这么有自信一定能赢？”
亨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了下去，莱安娜不再逗他，继续说：
“我希望亨利能赢，如果你赢了，那我会努力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好好辅佐你的。”
她联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圣都那群贵族的嘴脸，他们选出的代言人薇薇安又能好到哪里去？但亨利不一样，说不定未来他真的能改变什么呢？
“老师您是说，如果我成了皇帝，您会站在我这边吗？”
“当然，我觉得你可以改变很多事，帝国的百姓需要的不是听话的傀儡，而是可以带来改变的君主。”
莱安娜目光坚定，她脑中有了很多构想，贵族们各自为政，魔兽潮治理和防御总是伴随着推诿扯皮；议会中主战派是多数，和北方关系紧张；普通百姓几乎没有出头的路子，活得异常艰难……
如果能有一位贤明慈悲的君主压制过分猖狂的贵族，杰西卡这样德才兼备的议员掌控话语权，萝丝那样有情有义的商人为经济发展不断出力，而自己努力成为大魔法师慢慢改变教廷，那样的话，局面会不会有所好转？至少能好一点？
正当她思绪飘得有些远的时候，亨利的疑问把她拉了回来。
“带来改变，但我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一旦你赢下王选，一切都会不一样，虽说现在皇权被大贵族限制，但在法理上仍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慢慢地拿回实权，你可以决定很多事，改变很多事。”
说者无意，但最后几个字落入亨利耳朵时，他却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他缓缓抬起头：
“我会的，老师，我以灵魂起誓，我会赢下王选。”
瞧着亨利的眼中充满决心，莱安娜对未来又多了些期许，自己的学生是如此忧心帝国的未来，他一定可以改变些什么吧。
“如果真的如此，那我运气就太好了。”她笑了起来。
“运气好？”
“嗯，如果你真的成为贤王留名青史，那我可就不只是大魔法师了，我还是贤王的老师，听上去就很厉害。”
亨利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了其他想法。
在一起的方式只能是成为恋人吗？
他是莱安娜第一个弟子，虽然因为这层关系，莱安娜肯定不会接受他的心意，但反过来说，作为学生的他拥有另外一种可贵紧密的联系。
老师的责任感让他们无法成为恋人，却让他可能成为比恋人更加重要的存在。
听杰西卡的话，老师的恋人很胆小，他连表达心意都犹犹豫豫，这样的人能给老师带来什么？
但他不一样，只要他真的能成为掌握至高权柄的统治者，那时候无论老师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她助力，他会让老师慢慢无法离开他。
老师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而他只要能成为贤王就可以和老师并肩而立。他们的关系会被永远铭刻在史书之上。那样的关系甚至能超越时间，跨越生死。
只要他是老师最重要的人，有没有恋人的名头有何要紧？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她的人、她最能依靠信任的人可都是他，老师暂时喜欢谁便不再重要。
只要他能赢得王选。
想到此处，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浅笑，莱安娜见他突然出神，戳了戳他的额头：
“亨利，你在发什么呆？不会这就胜券在握了吧？虽说有决心是好事，但我们还得更努力才行，薇薇安不容小觑。”
“老师放心，我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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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点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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