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结束后,莱安娜走出会议厅,走到卡特莱宫门外时她停了下来,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此时即将入冬,天气已经转凉。
文森特站在那银杏树下,他披着件轻薄的斗篷,亚麻色的卷发在秋风中摇弋,正昂着头看那满树流金。
苍蓝的眼瞳映着金黄呈现出瑰丽又危险的色彩,美丽却冰冷。
他转过头来,眼睫微动,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才出来?”
“我的学生收到了教皇的邀请,耽搁了一些时间。”
莱安娜轻声答道。
对于上次的不欢而散,莱安娜并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但文森特既然先开启了对话,那就先顺其自然吧。
而正当她脑子里还在想这次的裂缝该如何修补,文森特已经走了过来,随即那温暖轻便的披风便换了主人,裹到了她身上。
“今年入冬早,你脸都冻红了,离开了家连加衣服都不会了?嗯?”
他语气温和,但手中给披风打结的动作倒是飞快,仿佛有打出火星一样的决心,莱安娜说‘我不冷’的机会都没有。
“回来得太仓促了,卡萨德拉气候和这边差异很大,一时没有准备。”
她的解释声音格外小,他们俩此时离得很近,她本能地别过头,想逃避文森特的目光。
“转过来。”
他的语气没有掺杂情绪,却莫名的强硬。
哪怕有些不情愿,她还是对上了这双熟悉的眼睛。
没有愤怒、却也不温和,像幽幽的泉眼,除了自己的倒影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躲什么?难道你还会怕我,你在投影里的勇气呢?”
“对不起嘛,我为我当时的语气道歉。”
她诚恳道,文森特扬起眉毛,似乎很惊讶她这次会如此迅速地服软。
他眉眼间的霜雪竟然在一瞬间化开,神色和软下来。
“回家说吧,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搭在她肩膀上的双手既温暖又有重量,话因刚落便垂了下去,握住她的手就朝马车走,就像他们还是少年时那样。
那时候每次有不愉快发生了,其中一方会试探地低下头,另一边则会试探地应下,像两只隔着远距离的猫,一点点试探距离,然后再次把头贴在一起。
家人的温暖总是欺骗人放下那分歧,糊糊涂涂地幸福下去。但那些分歧在过去似乎从未得到真正解决。
过往的小问题被无视也就翻篇了,但这次的问题不可能模模糊糊地处理。
这关系她的未来。
她停下了脚步:“就在这里说清楚吧哥哥。”
文森特眼睛微微睁大,那湾蓝色夹杂着惊讶和难过。
“我以为你想通了,知道错了。”
“我没有错,我当时确实情绪很糟糕,我为当时的恶劣的语气道歉,但我不认为我的判断有问题,为家族效力主事神官并非最优解,您为何执着于要我留在圣都呢?”
"你还太年轻,你不知道魔兽潮有多复杂,驻地神官面临诸多危险,你无法应付……"
“我是高阶法师,我当然可以应付!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为什么非要我留在圣都不可?”
对方像是被她的质疑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下意识怔住,眼瞳中没有了刚才的从容,恍惚了片刻。
他微微张口,答案呼之欲出。
但下一刻他咬住了自己的唇,像是那答案难以启齿一样。
“如果哥哥你认为我错了,至少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不管不顾地把你的意见强加给我。”
她的态度仍然强硬。
这尖锐的语气似乎彻底摧毁了文森特的耐心。
“因为我不想。”他脱口而出。
“我们是家人,我不想和自己唯一的家人分开,就这么简单。你分析得没错,留在圣都反而对家族没那么有利。我希望你留下,是出于我的私心,这个答案足够令你满意吗?”
话语飞快地吐露,窜进莱安娜的耳朵。
在金叶纷飞里夹杂起他悠长的叹息,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一种自暴自弃。
莱安娜短暂地蒙了,这都什么啊?
竟然是这种理由?
她看着文森特纯净的眼眸被翻飞的金色还有悲伤渲染,变成了沉重的颜色。
“哥哥,你分明才是那个更任性的人!这算什么理由?”
“我不想和你争论,莱安娜,唯有这件事没有余地。如果你把我当作家人,就不要再……继续伤我的心。”
“我没有想伤你的心,我也同样珍视你,但家人不是人生的全部,对我对你都是一样,我们都有各自想做的事,我不想留在圣都,那不是我喜欢的事,我发誓常回来看你好吗?”
文森特摇了摇头:
“你一次都不愿妥协吗?哪怕是为了我也不可妥协这一次?”
“哥哥,这不是什么可以妥协商量的小事,这关系到我的前途和人生。我也很在意你,但这不意味我要因为你的想法就草草改变我的决定。”
她刚说完就看见他眼神失望透顶:
“对啊,大魔法师的未来必然璀璨夺目,前途无量,你的未来当然比我这个哥哥重要。”
“哥哥……”
“够了,最后一次。”
他深吸了口气,朝莱安娜执拗地伸出手。
“和我回家,留在圣都。”
他声音放得轻了些,语气仍是柔和的,这像是一个承诺,只要她点头牵起他的手回家,所有的不愉快都会烟消云散,他们仍可以是没有芥蒂的家人,像过去一样将所有分歧抛之脑后。
但莱安娜知道,这更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只要她答应,在拥抱温情的那刻,必然牺牲掉她期许的未来。
哥哥或许是出于真情和不舍,这很珍贵,但仍不足以让她背叛自己的意志,放弃她想过的生活。
她冷静地盯着他,朝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和哥哥回去的,我会提交驻地神官的申请,我仍会对家族忠诚恪守承诺,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我的决定,哪怕是哥哥也不行。”
滞留在空中的手缩了回去,他没有莱安娜预想中的愤怒或者悲伤。
幽蓝的眼里只剩下死寂,沉默许久后他才转身离开,留她在原地。
他们好像无话可说了。
……
亨利走出神殿的时候已经入夜。
萧瑟的风裹挟着落叶削过他的脸,这是和卡萨德拉截然不同的光景,见惯了四季如春的人难免为萧瑟秋景产生出两分愁绪来,但亨利此时丝毫不忧虑,当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时候怎么会伤春悲秋呢?他此时踌躇满志,野心勃勃。
教皇暗示将会在最后一次考核中给予他支持,虽然当前仍不知道考核内容,但有了教会的支持,他的胜算已经骤然提升,除了教会,亨利还打算在之后尝试拉拢中小贵族。
薇薇安这个敌人本身并不可怕,只是背靠大贵族的支持才显得棘手,但现在看来也并非不可撼动。
等他回到教会提供的休息区,莱安娜正坐在休息室外的桌前,她显然已经回来了许久,换上了舒适的衣物。棕色的卷发没有像往常一样编着或者挽起,自然地耷拉在后背,月牙白的绸袍堆叠出漂亮的弧度后,又从膝盖垂下,直至脚踝。她还裹着一条有些陌生的披风,和衣物完全不搭,那披风精致得有些过分。
她此刻格外出神,连自己走进室内都没有察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但联系之前她和文森特的对话,且没有返回艾夫忒宁的宅邸,出现在此处,亨利倒是猜到了几分,他试探道:
“我没想到您还会来这,其实我以为今天您会回艾夫忒宁那里的,毕竟难得回一次圣都。”
出神的人这才收回思绪,看向这边:
“暂时不回去。”
轻飘飘说完后,她绷紧了唇线,便没有了后文。亨利猜测她应该还未与文森特和好,这倒是并不意外。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后,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莱安娜一些东西,比如她的这位哥哥心思深重,对她敌意颇深。
通过卑劣的窃听,他得知了那晚投影中的所有对话,文森特作为支持他的一方却要求莱安娜作伪证,说出对他不利的证言,最初听到这句话时亨利只觉得前后矛盾,直到听到他要求莱安娜留在圣都,他才恍然大悟:
文森特在忌惮莱安娜。
在王储如履薄冰之时,由她给予支持,未来王室定然会记住这份功劳,但这份功劳更可能会算在莱安娜个人的头上,而非家族的头上;驻地神官在地方拥有相对自主的权限,那不就意味着拥有培养自己势力脱离家族的可能吗?文森特提出的提议看似无厘头,但联系在一起却格外清晰,他在畏惧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脱离掌控。
至于这种控制欲是出于谋求家族利益或者其他更为卑劣的动机,亨利暂时还没有头绪,但他理应提醒老师小心自己的哥哥,至少不能像过去那般全然信任。但他应该如何开口,又以何种依据呢?他得知这些线索全靠不光彩的手段。
他犹豫片刻,但此时莱安娜却先开口了:
“亨利,你没有什么要对我坦白的吗?”
她眼里没有愤怒和怀疑,而是一种疲惫。这句话瞬间引起亨利的警觉,但他尚未想到弥补的话,莱安娜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比我更擅长整合各种零碎信息,分析复杂的局势和人心,这很好,你可以更游刃有余地在圣都生活,但我不喜欢被人揣测,更不喜欢被人利用。”
亨利的耳边仿佛响起了警报声,他得意过头了,老师她不会下意识去权衡,但也可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人,她定然是察觉到了质询过于顺利,看出了端倪。但问题是她现在知道多少了?亨利绷紧了后背,低垂着头。
“你和神使团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的?就靠帮助他们找到珂赛特?”
这个问题关系到索沃伦的悲剧,他只觉得手心都在冒汗,他必须格外小心:
“找到珂赛特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止是这样,神使团不少人也想借着王选谋取利益,我在他们眼中自然是一个可以投资的商品。所以才会愿意在关键时候施以援手。”他轻声答道,抬眸去观察莱安娜的神色,她面无表情地追问:
“从那场刺杀后,你就计划好利用意外除掉詹姆了,还利用我作为人证,争取神职人员的支持,对吗?”
“对,但我……”
“真聪明啊,亨利。”
她感叹道,语气不带讥讽,但此时却格外刺耳。
亨利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至少莱安娜没有猜测索沃伦地下的实情,也没想过连那极深的刺伤都是他的安排,还不算最糟,而且只要咬死是詹姆先动手的假象,自己还能继续扮演可怜的受害人,老师对于弱者一向心软。
一个呼吸间便想好了说辞,他挑开眼睫,抬眸可怜兮兮地注视着莱安娜:
“您觉得我做错了吗?”气息因为委屈仿佛有些不稳。
“是他要先杀我,您亲眼见到了,是您亲手给我治疗的,伤口偏移几寸我就会当场丧命,我只是自保而已,如果我现在不动手,之后……”他语气既悲伤又委屈,像是被刺痛了心。
莱安娜果然神色略有松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有保护自己的方法,但至少我希望你今后不要隐瞒我、也不要利用我。”
亨利嗅到了其中缓和的机会,立刻乖顺地点了点头。
“亨利,我不知道你过去隐瞒了我多少事,或许是出于处境艰难,或许是因为其他考量。但时至今日,你也应当了知道我是真心待你,如果你还有其他瞒我的事情,现在就坦白吧,我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但未来你我之间不应有利用与隐瞒。”
她说这话时,眼睛绿得格外亮。亨利知道她是真的希望彼此推心置腹,但这当然没法做到。老师说着能当什么都没发生,那前提必然是他没做卑劣的、不可挽回之事。
但已经覆水难收了。
第二次试炼里,那些受伤、甚至死亡的其他候选人,索沃伦城区地下死去的杰西卡。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的行事手段、他真正的魔法、他对她的心意。这些秘密绝对不能宣之于口,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只是建立在无数谎言上而已,亨利有把握能继续隐瞒下去,只要不被察觉,谎言就是真实,那老师便不会离他而去。
“没有其他事了,老师,我发誓,我对您同样坦诚。”
亨利语气笃定,但内心闪过一丝愧疚,莱安娜是如此介意隐瞒,那文森特的事只能之后再提醒她。
“好,那好好休息,我们准备回卡萨德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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