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卡萨德拉的路上莱安娜显然十分心不在焉,她时而看向窗外深思,时而把玩起一个精巧的小盒子,从索沃伦回来后,一切都发生着剧烈的变化,但亨利并不担心。
他一定能赢得王选,而老师虽说因为质询案的隐瞒有些不快,但显然是偏向他的,而且老师的家族并不全然支持她,这意味着在未来他甚至能有“趁虚而入”为老师提供依靠的机会,总会好起来。
他们回到卡萨德拉后,还有几周就是新年了,路上沿街的商铺都用绒花点缀着,听说今天的广场还会有庆典仪式,到处都很热闹。
亨利察觉到了莱安娜有些低落的心情,再加上最近实在过于辛苦紧张的行程,便提出了去庆典上放松一下,莱安娜同意他的提议,她确实有些累了。
没想到他们刚准备出门,管家却告诉他们有人拜访莱安娜。
“那人是谁?而且他人呢?”莱安娜觉得奇怪,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她,而且人影都没瞧见。
“我不知道,那人说忘了什么东西,带上了那东西再来找您。”
“那人有什么外貌特征吗?”
“戴着厚厚的兜帽,我没看清。不过两位不用担心,放心出门吧,如果他再来我会招待他。”
“嗯,我们应该也不会太晚回来。”莱安娜答道,随后便和亨利出发了。
街上比往日热闹了很多,到处都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卡萨德拉有一种特色的炸鱼饼,口感酥脆色泽金黄,内里的鲜鱼肉还带着一点海鱼特有的甜。此时这条街上最浓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们没有买食物,在预算充足后,管家大叔对采买充满热情,莱安娜他们不必代劳。她此时正在仔细挑选送给家人们的礼物,是卡萨德拉的特色手工艺品。
亨利见其中一份她填写的是圣都的地址。
“老师要寄给文森特伯爵吗?新年礼物?”
“对,但其实不只是新年礼物,我们吵架了。”手中的笔飞快签完字后,她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们俩对于未来规划有些分歧。”她说着叹了口气,“但没关系,早晚他会接受的。我们能和好,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闻言亨利不自觉压低了眉毛。
他想现在就提醒莱安娜,这不是个可以缓和的小分歧,他有强烈的直觉,这个分歧像导火索,会引发相当不妙的事。
犹豫片刻后,他小心地开口了:
“老师,我觉得你应该对你哥哥更加小心一些,处理你们的分歧也要更加谨慎。”
“哦?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对艾夫忒宁伯爵的手腕略有耳闻,他在议会这几年行事狠戾,而您又是养子,我担心……”
她沉默片刻,但眼中没有不快,只是给礼物打结的动作慢了几分。
“谢谢你亨利,我会更谨慎的。”
在准备好礼物后,两人跟随着人群来到了熙熙攘攘的集市。
吟游诗人、商队、居民都汇集于此,热闹非凡。
借着如此欢快温馨的氛围,他鼓起勇气想要通过闲聊试探一些东西:
他提起了帝国过去的历史和往事,讲到了贤王统治时期的欣欣向荣,随后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了贤王的女儿,海伦公主。
根据记载,她在十六岁时爱上了担任皇室教师的卡涅夫,卡涅夫当时三十岁,时任帝国的副宰相。这段恋情在海伦公主的软磨硬泡下达成,但她本人在嫁给卡涅夫后第五年病逝了,这也是第一次继承战争的导火索。
“老师觉得海伦公主愚蠢吗?后世有不少观点认为正是这样的不伦之恋导致了灾祸。”
他面不改色地问,但问出口的瞬间,分明连心跳都加快了不少。像是有荆棘从心脏探出头来,紧紧缠绕束缚,不断收紧。
“我不认为她愚蠢,也不觉得继承战争是她的错。”
莱安娜甚至都没有犹豫,亨利心中的荆棘瞬间柔软下来,变成了新鲜的嫩芽,柔和地开始生长,蹭得他心里有些发痒,像是下一刻就要开出花来。
他抬眸对上了莱安娜认真的眼神,她继续说:
“我觉得卡涅夫有很大的问题。”
“诶?”
“你惊讶什么?显然是卡涅夫有问题。”
“但这段感情不是由海伦开始的吗?是海伦喜欢上了卡涅夫……”
“少年人不懂事,他三十岁也不懂事吗?卡涅夫担任海伦公主老师时,海伦才十六岁,表达心意时才十七岁,人总是需要摸索学习爱是什么东西,她还这么年轻,如何能认清欣赏崇拜和爱情的区别?
“若他真是位尽职尽责,为学生考虑的老师,就该在海伦表达心意时严辞拒绝,作为长辈鼓励海伦在漫长的人生里去体验什么是爱,而不是半推半就地享受。”
“但如果他也真的爱上了海伦呢?”
莱安娜听了这个问题,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说一个三十多岁的,经历了政变、暗杀、战争的幸存者,会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动真心?对少女的皮囊动心倒是有可能,那样的话他就更不是东西了。”
说完莱安娜心中骤然警觉,亨利不会是个恋爱脑吧?不应该啊?不行,这种危险的倾向一定要速速修正:
“而且,这个爱情故事最终的结局让人毛骨悚然,海伦公主是贤王唯一的后嗣,海伦公主却在二十五岁生产时不幸死亡,贤王白发人送黑发人。若她生下的孩子没有同时夭折,那卡涅夫会掌握何种权柄呢?”
她的目光此时格外沉重。“所以我不认为卡涅夫对海伦有爱,如果他真的爱她,就该尽力规劝托举,让她成长为合格的统治者,而不是看着她在错误的路上狂奔,他丝毫没有作为老师的道德,他本应劝导、教育海伦,而不是利用她那懵懂的爱,为自己谋利。”
“学生可以懵懂,但老师不能失德,我觉得卡涅夫就是个人渣。”她做出了冰冷的总结。
亨利的心中刚才还在蓬勃蔓延的藤蔓已经全蔫巴了。虽然举的这个例子并不那么贴合,但也足以证明莱安娜的道德红线清晰得吓人,亨利确信,只要他现在透露立刻完蛋,忍不住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但走了一会儿后,他又回味起莱安娜刚才的话,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年龄。海伦和卡涅夫都快差一辈了,但莱安娜和他其实算同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等他成年后,莱安娜结束了教学后,他还有机会?
这样揣摩着,倒又增添几分信心来。
走到广场中央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他们俩险些被挤往两个方向。
“老师,我们拉着彼此,就不会走散了。”
莱安娜已经在人流中丧失几次方向感,此刻全然没有怀疑这个提议背后的私心,把手伸了过去。
亨利觉得简直身在云端,在密集的人潮中脚步也飘飘然了起来。
但走了一会儿后,旁边的莱安娜却听下了脚步,看向了另一边。
“怎么了?老师。”
她全然呆在了原地一般,任由人群流过,对他的询问声也置若罔闻,那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他循着莱安娜的目光看去:
在还有十多米的地方,人群中有个高挑的身影,虽然穿着朴素但仍十分显眼。他戴着兜帽,看不清正脸,只留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颌,左手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蓝色鸢尾,那色彩活泼鲜艳得像一幅油画,和这个沉闷的人很不搭。
亨利以为莱安娜是被他怀中的鸢尾吸引,轻轻拉了下莱安娜的手腕:“老师,前面还有很多花店,如果你喜欢我们去……”
“阿纳托利!”莱安娜打断了他,隔着人群高喊道。
那声音不算大,隔着熙熙攘攘如海潮一眼的人群,像是很快便会被冲散。
亨利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短暂地停滞了,他听过这个名字。立刻下意识想祈祷,祈祷莱安娜认错了人,或者那人没听见,随便什么,反正不要是……
那个身影却像是听到了这细微的呼唤,转过身来,看向了这边,在冬日明媚的阳光下,他摘下了兜帽,逆着光朝这边挥手,左手托着的那一大束鸢尾都在这挥手中缓缓摇曳。
他的面容逆着光无法看清,他在挥手之后便朝着此处走过来,但他走得有些慢,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的花,戒备着汹涌的人潮。
亨利感觉自己耳边出现了碎裂声。
“等我一下亨利。”
莱安娜说着便松开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去挽留,那袖袍却从指尖溜走。
她脸上带着亨利从未见过的笑容。像一只轻快的小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奔向对面那个人。
她小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那人显然一时怔楞,随后两人拥抱了起来。
此刻亨利觉得耳边无比安静,人潮像是变成了沉默的黑灰色,他也是被留在黑灰色中的一个墨点,远远眺望那对相拥的爱人,全世界的色彩仿佛都匀给了阳光下的他们,那浓烈的蓝色鸢尾花,还有比鸢尾、阳光更灿烂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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