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在十七岁时第一次见到了莱安娜,他预想过自己和这位妹妹的诸多结局。
但他没想过是现在这样。
她不该是为了一团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就对他露出如此憎恶和愤怒的表情。
他觉得寒心,又觉得自己可笑。
像是他眼拙,不懂识人,带回家的并非是知恩图报的妹妹,不过一只会对主人龇牙的野兽。
莱安娜。
这个名字没有什么远大宏伟的寓意,简单的音节,舌头和唇齿简单相碰就能呼唤的普通存在。
初闻这个名字,文森特刚满十七岁,母亲说他们将会收养一位魔法的天才,培养她进入教会。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放松的,那紧绷多年的眉眼总算舒展,没有了往日为了文森特觉醒魔力不择手段的歇斯底里。
她像是已经释怀了,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孩子是延续百年魔法家族中唯一的残次品,在找到备选方案后长舒了口气。
当那炽热又沉重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他先是觉得宽慰和松快,紧接着是不安与焦虑。
那现在的他于家族、于母亲的价值为何?他这种残次品又是何种存在?
贵族并非都会魔法,若文森特不是出生在魔法世家,尤其是发展衰微、急需在各界站稳脚跟的艾夫忒宁,他或许并不会对此产生如此深重的执念。
在哈雷失势后,艾夫忒宁遭受打击。他的母亲倾尽心血保全了家族,期待子嗣实现复兴家族的使命。
但命运无常,最需要力量的时刻,文森特作为家族百年来第一位残次品诞生了。
他从小便知道要把一切都做得完美,像是燃烧掉自己其他部分发出光来,那样就能掩盖掉那最为不齿的缺陷。
于是,大家口中完美的继承人诞生了,他德行能力无可挑剔,同时还深耕理论研究,发疯一样地尝试各种觉醒魔力的方法。
直到十七岁,在酷热焚天的夏日,母亲告诉他,一位名叫莱安娜的妹妹,会替他成为家族的魔法师。
这个决定宣告了他的解脱,也宣判了他残次品的最终结果。而莱安娜是这判决书上最显眼的印章。
对即将到来的莱安娜,十七岁的文森特很难发自内心地欢迎,那时的心绪有些复杂。
不甘、羡慕、度忌混在一起,更多的还有少年人的好奇。
他那时以为这就算恶意了。
很快他瞧见了莱安娜,一个干巴、灰扑扑的少女,个头不算高,皮肤和头发看着不太健康,像是被生活磨搓得没有脾气一般。
但对上那双眼睛时,他知道自己错了。那人双目清亮有神,先是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然后左顾右盼起来。
她有一双好动且不安分的眼睛。
他最开始有些失落,没想到代替自己的存在竟然这么普通,他暗戳戳忌惮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小不点?
随之而来的是同情,对方如此干瘦弱小,像极了需要照顾的鹌鹑。他当然不可能对这样的存在感到威胁,对方弱小的躯体、贫困的经历还激起了他作为年长者的保护欲。
在这种情绪影响下,在他那奉为准则的贵族美德指引下,他对这位新的家人做到了普世意义的关怀备至,他认为这是应尽的责任。
而每每介绍了帝国过往历史和家族谱系,还有繁琐的礼仪后,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就会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还不会贵族式的委婉,总是直接又失礼地称赞感谢他。
那是种让人厌恶却又隐隐上瘾的感觉。
她的肯定无足轻重,她对自己的需要微不足道,他不该因此沾沾自喜,并产生满足感。
后来因为黄金苹果的事,莱安娜在那段时间抗拒和他相处,但她年幼的心尚未完全形成自己的主见,也十分容易被巧言令色左右,再加上对他人过剩的关心,很快在自己编织的完美话术下,共情起了艾夫忒宁受制于其他家族的困境,同情起他不敢惹恼维克多的委屈,暂时忽视了他的背叛。
文森特突然发现了这个妹妹的愚蠢之处,弱小的她竟然是个傲上怜下的人。
底层的生活竟然还没有磨灭她一文不名的自尊和过剩的同情心,在她面前示弱远比强硬来得有效,以退为进几乎百试百灵。
在最初的磨合中文森特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了他们的每一次分歧与冲突,而在这个过程中莱安娜对他愈发信任。
她像是真的开始把他当作了兄长而非雇主,她会用一些笨拙又没有什么价值的行为表达好感。比如固执地等他回来才一起用餐、在他生日时做他喜欢的甜点,虽然很是难吃……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开始长久地注视他,带着关切的神色。
她真是愚蠢,自己不过是摸透了她的性格,精准下策罢了。她不仅看不明白其中的手段,甚至愈发亲近自己。
他怎么会被这些笨拙的示好真正打动内心?
她的善意与关心不过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哪怕当时让心绪泛起涟漪,不久便恢复如初,风平浪静。
直到一次意外。
有位议员在宴会上大放厥词,宣称艾夫忒宁早已是日薄西山,未来的继承人是个没有魔力的废物,才需要收养一个贱种鞍前马后,那卑劣的平民不过是……
污言秽语尚未说出口,文森特的拳头就把他掀翻在地。
事发突然,所有人始料未及,一个行为举止如此完美进退有度的人,竟然会如此失态。
文森特在原地蒙了半晌,他先是看了眼那倒在对面,鼻血如注的贵族,然后又看了眼自己有些疼的手背,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短暂思索后他开口道:“莱安娜已经是一位艾夫忒宁,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家族,请子爵大人下次慎言。”
对,莱安娜名义上是自己的妹妹,他一定是因为家族受辱才会下意识出手,一定是这样。
他将那广而告之的理由在内心反复念叨,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劝说,劝自己不要再细想。
而后不久,他就收到莱安娜在学院里闯祸的通知。虽说他早知道自己这位妹妹魔法天赋卓越,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坐在维持秩序的魔法老师对面,文森特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两页受害人名单,吞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瞥了眼身旁站得笔直,但低着脑袋的罪魁祸首。
“这个名单就是所有被艾夫忒宁小姐攻击的受害人,学校认为有必要让艾夫忒宁小姐接受处罚。”那位魔法师说着竟然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文森特刚准备开口询问内情,身后安分的人立刻抬起头,语气冷硬:
“学校没有理由惩罚我,我没有违反校规,攻击发生在实战演练中,我是为了攻击魔兽才误伤同学的,并且没有人受重伤,治愈系法师也帮他们全部恢复。”
那老师眉头跳了跳,放在桌上的手顿时捏紧,但目光却颇为忌惮:“你是故意钻规则的漏洞,想要逃避惩处,否则怎么可能在一场比赛内同时误伤几十号人,连受伤程度都精密控制,你是恶意……”
“无论您怎么想,我没有违规。”
她轻飘飘地把那位魔法师的话全堵了回去,她这副样子文森特倒是觉得有些新鲜,开口补充道:
“老师,虽然这些同学遭遇意外我们很遗憾,但按照校规,我妹妹的确不该接受处罚,我们也理解您需要给其他学生交代,不如让我带妹妹回家一个月,我会教导她反思言行。”
文森特诚恳道,老师如蒙大赦,显然其他家族的问责让他倍感压力。
在回宅邸的车上,莱安娜完全没有了在老师面前的神气样,低着脑袋不说话,时不时心虚地瞥文森特一眼。
“他们欺负你了?”他轻声问道,贵族向来看重出身,文森特也不例外,只是他不会去做一些自降身价的事,但学院里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可就不一定了。
“没有。”
莱安娜回答得斩钉截铁,文森特抬抬眉表示不信。
他此时还不知道,莱安娜早把对她出言不逊的人收拾得七荤八素了。
“如果有人对你无礼,你可以告诉哥哥。”
话音刚落,却瞧见那绿色的眼珠咕噜噜地打转,像是憋着坏主意。
“莱安娜,告诉我你打人的原因,哥哥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没什么原因,就是意外。”她执拗地回绝了他的关心。
在短暂地束手无策后,文森特心中又起一念,温和地开口:
“意外的话也没办法,但毕竟是很失礼的事,而且我和名单上好几位关系不错呢,他们是我的朋友,这段时间我亲自去拜访他们,再道个歉。”
“不要去道歉,您也别把他们当朋友了,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哦?你为什么说他们不是好人?还是说这是意外发生的原因呢?”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年幼的撒谎者意识到自己的疏漏,立刻抿紧了唇。
“莱安娜,无论你对他们有什么成见,害他们受伤,我都需要有所表示的。”
“不要去,他们、他们……”她支支吾吾,像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
“他们都是说过您坏话的人不是吗?”她语气显然十分气不过。
文森特一时愣住,他当然清楚那些人会说自己什么坏话,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他早已习惯,连母亲都时常告诫他要沉住气,不能失了风度,莱安娜这是干什么?
半晌后他才问:“所以你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吗?”
“对啊。”
他觉得好笑,眼前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家伙扬言要保护他?他应该不屑才对,但心里却被一种十分微妙的满足感填满。
“没事的,我不在乎那些话,而且哪怕他们不对,你也不该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但我在乎啊,哥哥。”那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其中没有一点算计,闪着笨拙又清亮的光。
“而且哥哥不是也为了维护我和子爵打起来了吗?”
闻言文森特本能地朝后一缩,觉得有些窘迫,他没给莱安娜提过这件事。
“哥哥把我当作家人一样维护,那我帮您出出气也没什么吧,反正在那些贵族眼里,我就是粗鄙又不懂规矩的人,打人这种事情,还是我做比较合适。”
看那绿油油的眼睛,文森特下意识攥紧了手。
“她好蠢。”他想道。
自己是为了维护家族名誉、为了自己和那人打起来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竟然把这误会成了我把她当作家人,当成了对她的维护,真是蠢透了。
他又像之前那样在心中重复,但这次没有之前那般成功。
鼻子泛起奇怪的酸涩,他深吸了口气加以缓解。
所有人都要他不在意的伤口,她不仅在意还要帮他报复?
“这个傻孩子竟然真的把我当成了家人?”
心里沉甸甸的,多了一捧温暖的土,一颗绿色的种子种下,探出个芽尖来。
从那天起,或许是更早的时候,莱安娜就是他的妹妹了。
那幼稚的优越感和诸多做作的伪装被慢慢丢下,虽然两人兄妹的情谊生长在虚伪和利用的土壤里,但真心与真诚却催生了真正的情谊。
他心中枝蔓蓬勃,盎然生机,两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如此亲密。
但这样的情谊却渐渐腐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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