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腐烂的,就如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被打动的一样。真的是从她为自己打抱不平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心绪变化就是这么微妙,无数个细节造就了不可逆转的结果。
莱安娜在飞快地变化,十四岁那个需要他来教导、保护的莱安娜很快消失。过去她虽然魔法天赋卓绝,但其他方面一窍不通,在贵族世界里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一两年过去,那些礼仪、必要的知识她很快便掌握妥当,魔法也迅速突破,无论在竞技场还是宴会,她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文森特在宴会里会偷偷观察她,她已经褪去了莽撞粗鄙的样子,变得落落大方起来,连面对维克多的刁难,她也学会了有风度的反唇相讥。见维克多在她这里吃亏,文森特觉得新鲜,抿起嘴角,但随后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慢慢被焦躁填满。
她好像不再需要他了。
随着她的渐渐长大,越来越多人会把他们放在一起夸奖称赞,说艾夫忒宁家族定然前途似锦,这本该是预期中的乐事,却越发让他如坐针毡。
她变得愈发优秀、出色,艾夫忒宁需要她的出色,但文森特却想要躲避她的光芒。
他们是家人,是兄妹,生前同住一个屋檐,同入一幅全家肖像,死后会埋进同一个墓园,永远共享一个姓氏。
他们会被永远放在一起对比,无论生死。
当艾夫忒宁真的如计划那样复兴时,人们的目光到底会落到这位天才身上,还是作为残次品的自己身上呢?
每一次他们站在一处,当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文森特就感到如万蚁噬心般的难熬。
用真心培育的枝蔓开始疯长,盘桓在他的心脏里,过去柔和的、令人怜惜的枝芽,不知何时成了带刺的荆棘,无知无觉地爬满了他的世界。
在克拉拉联赛之后,她战胜维克多成为同时期出类拔萃的魔法师。在颁奖仪式上,在观众席的文森特远远注视着她。
她长高了许多,因为生活的改善,脸颊呈现出健康的粉色,那头深棕的卷发也恢复了光泽,在阳光下亮得夺目。
世界变得好安静啊,周围模糊起来,她的动作在他眼里变得缓慢迟滞,像是被拉长。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他却觉得连她的呼吸和笑声都能听清。
他看她在阳光下举起奖章,笑得那样恣意。
周围爆发出掌声,他也合群地拍起手来,但心脏越来越重。
他不想祝福她,不想恭喜她。
而在颁奖之后,作为的冠军她即将给众人致辞,那双眼睛原本正视前方,意气风发的,却突然看向了他这边,和他对视。
他无处可躲,只得如常地微笑,笑得脸都要僵了。
莱安娜未曾洞悉他的内心,朝她灿烂地笑了。他心中惊慌失措,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莱安娜的意图。
不要提到我,不要提到我,不要提到我……
他面不改色,但在内心虔诚地祈祷,但事与愿违。
“首先,我想先感谢我的兄长,文森特·艾夫忒宁……”
她笑盈盈地当众表达着感激,想与他分享这份胜利和荣誉。
像是在念一首充满感情的十四行诗,她的每个发音都充斥着感情。
随着她的介绍,周围人的目光不再只聚焦在莱安娜身上,还飘向他这里,维持僵硬的微笑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没有力气去辨别那些目光中哪些是艳羡,哪些是讥讽,也听不清莱安娜到底说了什么,她话语的内容、她的本意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又一次被同时置于了对比的目光之下,熠熠生辉的妹妹是他无能的证明。
心中的毒藤在那一瞬间炸开,将他心脏一圈圈缠住、收缩、勒紧。刺痛又窒息,文森特又想逃离,但又挪不开注视着她的目光。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患上了一种绿病,那抹浓重的绿色在他心里作祟,成为他最恐惧的阴影。
他开始更加急迫地逼自己向前跑,母亲去世后他从那里接过家主的责任,在议会和那群狡猾的家伙周旋,小心经营着还剩下的产业,孜孜不倦地做着魔法的理论研究……直到,教皇的使者找上了他。
“您魔法理论的成果众人皆知,教皇陛下当前有个十分重要的秘密项目,有不同的研究方向,需要不同人才负责主导,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为陛下效力?”
文森特面有疑虑,这当然在使者的预期内,但他确信文森特不会拒绝,还有个不容拒绝的条件尚未说出口:
“这个项目涉及对魔力从无到有的研究,也就是说,一旦成功,它能让没有魔法的人也享受魔法的赐福。”
他说着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艾夫忒宁沉寂多年,家族的复兴除了个人的努力,还要学会顺势而为。只要您愿意为陛下效力,教皇陛下愿意鼎力相助……”
心重重一跳,二十余年的指摘讥讽、烙印在血液里残次品的自卑、对阳光下那抹绿影的艳羡与恐惧,家族的重担都推着文森特在这个瞬间向前,就此踏入深渊。
“我愿意为教皇陛下效劳。”
“魔法师制造计划欢迎您的加入。”
······
后面的日子疲惫不堪,他既要为了实验殚精竭虑,还要继续在议会站稳脚跟。莱安娜也如期成为了高阶法师,似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他优秀的妹妹已经为他们家族赚足了魔法界的关注和声誉,只要等她成为神官,留在圣都,留在他身边,那美好的蓝图仍然在具现。
但他的好妹妹并不理解他的苦心,也从未共情他的辛苦,甚至或许从未真正地将他放在心上。
若是她真的在乎他,怎么会为了一群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攻击他最疼痛的伤疤呢?
一年前的夜晚,他在和莱安娜的争论中,为了辩驳他,莱安娜反问出了覆水难收的话:
“哥哥你说身份无法选择,是命运使然,没有对错,只用接受就好……那你自己呢?”
“哥哥你没有魔力,难道对你而言,这也是命运使然?你也觉得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吗?”
她话音刚落,那抹躲藏着的阴影就从心的缝隙爬出,盖住了文森特的眼睛。
一叶障目,从此他的世界照不进光了。
绿,最生机盎然、最昂扬向上,是林海、是春日、是一切美好。
绿,最隐秘幽深、最阴冷刺骨,是毒药、是酸液、是藏在心里、永不痊愈的恶疾,把那些心绪一点点腐蚀扭曲。
绿病从此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明明是她最先替自己感到难受和不公的,她是最不该提起这个伤口的人,像是过去的关心全是假的一样!
对,他就是残次品,她完美无瑕,但那又怎样?他才是家主,是她的兄长,是她的监护人,是她需要效忠的对象。
反正莱安娜的一生都会和艾夫忒宁绑定,对于自己能掌控的人,文森特不介意忽略她短暂的任性和恶意,毕竟他们是需要绑定一生的关系,人的一生相较于那短暂的叛逆是那么漫长。
但莱安娜的叛逆并非是短暂的任性,倒像是会赌上一切的反抗。
她拒绝自己作伪证的指令,这会让她和莱恩家那个候选人走得更近,她难道要试图建立自己的势力?
这样的担心在她选择驻地神官的那刻变成了现实。驻地神官,远在千里,她会离开圣都,离开他视线的范围去建功立业,她会坚持约定为家族效力,但不再需要以家族马首是瞻。她竟然想要松开他们之间的绑定,去组建自己的势力?哪怕他放□□面让这位妹妹考虑下他们的情分,她也为了自己的未来毫不动摇。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怎么可以对他这么残忍?
古言曾道,人若犯下滔天罪过,世界会给予其三次机会弥补。
文森特也愿意给自己这位至亲三次机会:
第一次在卡萨德拉的投影里。她高喊自己的价值,又一次揭开他最隐秘的伤疤。
第二次在圣都的秋风中,在飘零翻飞的金叶中。她满眼只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没有和他回家。
第三次,也就是此刻。
幽蓝如梦的液体散发着诡异而甜美的气息,水滴声、齿轮碰撞声、蒸汽声清晰可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自私傲慢的至亲,她寄送的歉意礼物尚躺在他的床头,没想到人却出现在了他最重要的后花园,这片承载着他梦想的实验室。
试验体是阿萨特负责寻找的,他其实负责的是更后端的实验。若是想要避免冲突,他只需要躲在幕后,看莱安娜把这里砸个底朝天后,扔出特定线索,引导莱安娜去找阿萨特的麻烦就好。
但他做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决定,他亲自出现在这里,他亲自杀死那些实验体,他让莱安娜亲眼见证所有真相。
“你会怎么选呢?莱安娜。”
“最后一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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