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在看到线索时就意识到了琳达必然遭遇危险,在返家和救人之间,她果断地选择先追查此事。
她费了不少的功夫追踪那个标志,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当她抵达时候,容器内的还维持人形的人还不到二分之一,一番检查她不仅在这里找到了琳达,还找到之前切希尔寻找的失踪者。
还有意识的少数人向她求救,在水中挣扎着企图打破容器,她救出了一些还有意识的人,也在他人的指引下,注意到了几乎昏迷的琳达。
她以为至少她能带这些人出去。但她亲眼见到了自己至亲将这些生命抹除的过程。在莱安娜记忆里,他向来是温和有礼的,现在却面不改色地做了嗜血之举。
她抬着头看向那坦然的文森特:白色的工作服不沾一点尘埃,像是悬浮在空中无垢的羽毛。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手指从容地敲在身旁的魔导器上,他刚才就是用这个装置杀死了琳达。
莱安娜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开始剥落下一块块美丽的外壳,透过那些露出的缝隙,能隐约瞧见怪物缩在其中缓缓睁开眼睛。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
“怎么还会问这种蠢问题?你不是亲眼看到我杀了那个失败品吗?”
冰蓝色的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还是说,你在期待我给出一个理由?”
语意间毫无负疚,他每个字都像一把冰镐,砸在莱安娜的心上。
“负责人出现在实验室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亲手造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希望听到什么答案?有苦衷?有人逼迫我?如果一切都是出自我真实的意志?你又要怎么办呢?”
他从阶梯上踱步而来走到她面前,带着一个期待的、饶有兴趣的微笑。像是残忍的孩子把鱼开膛破肚后扔回水中,笑着期待鱼儿会有何种反应。
莱安娜如坠冰窟,全然僵住。
她应该怎么办?
如果是陌生的杀人犯,她可以制服对方移交给安全部,如果是丧心病狂的魔法师,她可以击败他后移交给教会。
但凶手是记忆中温和如水的至亲。
“哥哥,你怎么能杀人……”
说到此处便顿住,她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中,无论如何出不来半个字。
眼前这个嗜血的怪物真的是她哥哥?还是怪物吃到了哥哥披上了他的人皮?
只见对方悠悠道:“杀人?照你这样说,我是个杀人如麻的罪犯,你要怎么做呢?你要抓我吗?”
他朝她走近一步,故作顺从地抬起双腕。
莱安娜下意识后退,平静缓慢的声音混杂着忽大忽小的耳鸣声,让人恍惚,脑中盘旋着太多繁杂的记忆和想法,它们混作一团,互相撕扯冲撞。
她想到自己常常在家中看书的那个角落,而文森特总是会在对角处的桌子上处理其他事。抬眼就能看到疲惫的彼此,相视一笑后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无论是橘子果酱般的阳光、还是淋漓的水光和阴云都会从落地窗透进来,他们的少年时期经常共享同样的景色,哪怕偶有分歧,莱安娜也从未怀疑过未来会继续延续这样的日子。
但现在绝无可能了,文森特犯下了覆水难收的罪。
莱安娜:“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明明我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荒唐可怕的实验?”
“在你看来,这样的实验就是荒唐可怕的?”
明明作恶者是他,但他眼里毫无悔意,他眸中尽是失望。
他举起的双手放了下去。
“哪怕是这时候,你最先关注的也是那些无关的人而不是我。”
在沉重的叹息之后,他继续开口: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结果。
“魔法师终究是少数,无数人和我一样没有魔力,在这个魔法的世界备受不公,若是能让所有人都拥有魔力不是很好吗?魔法师制造计划通过提取魔兽血液中的魔法因子,用这些因子让人‘感染’魔力。目前已经有了成果,只要继续探索,找到合适的临界点,就能……”
莱安娜:“所以你用活人作为实验体?在这个过程中把他们变成怪物也再所不惜?”
“这是必要的牺牲,妹妹。”
他语重心长地说:“动物实验的数据误差太大,所耗费的时间太漫长,世界上的伟业总需要人为此牺牲的,这些人死得其所,他们将成为开启魔法新纪元的基石,铸就不朽。这对庸碌生命而言,并不算坏事。”
莱安娜怔愣在原地,文森特的每个字都尖锐地冲击着她的认知,她觉得不可理喻。
文森特见她的表情,皱着眉继续说:
“如果你还不能接受,那么你的认知就还停留在过去,你从未理解贵族的精神,我们为了国家、为了伟业殚精竭虑,我们享受供养、履行职责,管理那些庸常生命创造价值,羔羊们不会思考,他们永远做着简单的、重复性的工作,帝国的建立、魔法的兴盛怎么会和街边卖货的小贩、大字不识的农夫、空有力气的铁匠有关?伟大的事总是需要我们来引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当下的牺牲,在未来看来总是值得的。”
“不,你怎么能用尚不存在的伟业去强迫他人作为基石?我们可以为自己认同的目标奉献,但不该被当作耗材强制牺牲。”
“我们?你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一员?罢了……不提那些无关的人,你能不能看看我,只要这个实验再进一步,我就能拥有魔力,改变身为残次品的事实,你应当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莱安娜眼神动摇,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撕扯。
而文森特在等待她的选择。
“是选择对至亲的偏私,还是对那些无关之人的同情,你难道真的要对我极尽残忍?”他一边想着,一边朝莱安娜伸出手去。
“妹妹,如果你仍把我当作家人,就当没有来过此处,没有见过一切,和我回家吧。”
请偏爱我,请包庇我,请和我站在一起。
在此刻他竟然在内心祈祷起来,随后便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哥哥,我当然知道您的梦想,但这不该用他人的人命来换……停下这个实验吧。”
她还在说话,文森特已经听不见了。
他看着她翁张的嘴唇,因为惊悚而发白的脸,闪烁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不忍,唯独看不到他的影子。
“我如果不停下,你要怎么阻止我呢?用你引以为豪的魔力把我珍视的一切都毁掉?”
“我不能看着您一错再错,我要带剩下的人离开。”
她展开了魔力,那明亮的火光对他没有攻击力,但磅礴温暖的气流宣告着主人的不可阻挡。瞧着她那毫不退让的眼睛,文森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文森特喃喃自语,闭上眼笑了起来,明明映着火的暖光,但那笑容却是冷的,眉间像是被扎了一刀,阴霾全流了出来。
“我不会再歉疚了,莱安娜。”
他扬起的嘴角和眼睛是钩子,直把人往深渊里拽。
莱安娜此时来不及揣摩他言语间的深意,调动着魔力,准备先冲开那群手持魔导器的工作人员。但锁骨下侧心口处却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
手中的火焰开始消散,任凭如何凝聚都是徒劳,眼前的景象旋转起来,等眩晕感稍微褪去时,她已经躺在了地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倒地的。
文森特愈走愈近,他的面孔已然变得模糊,说话的声音也忽大忽小听不真切。
“他做了什么手脚?下毒?不行,我得想办法离开。”
她尝试从地上起身,手臂徒劳地在地砖上缓慢挪动,像条上岸反复拍打身躯的鱼,无力又狼狈。
可能只挣扎了一刻钟,甚至更短,随后漫长的窒息感涌了上来,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地上竭力呼吸,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灰暗,直到彻底闭上眼睛。
在这承载着“伟业”的实验室、血腥的屠宰场中,唯一有反抗能力的她也倒下了。
······
昏迷了不知道几天,她才恢复意识。
一开始她甚至无法睁开眼睛,耳边传来仪器运转时的滴滴声,还有一些工作人员的交谈。
但谈话的具体内容她听不清,像是有一层厚厚的壁障将她和外界隔开。
头很痛,虽说恢复了意识但大脑仍昏昏沉沉的,肢体也仍未恢复知觉,五感似乎也未恢复。
“这是哪?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之前在郊外的另一处实验室……”
一阵彻骨的寒意让她原本有些昏沉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立刻尝试调动自己身上的魔力,果然和在之前那个实验室一样徒劳。
无力感瞬间袭来,她只能竭力尝试睁开眼睛,在挣扎几次后,终于如愿,但光线太过明亮,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生疼,好一会儿才适应。而这时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了声音:
“动了!我看见她睁眼了!快!叫伯爵过来……”
玻璃外身着蓝色制服的人陷入一阵慌乱。
在工作人员的杂音让她头疼,但很快安静下来,并出现了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清晰、来者越来越近。
她没有力气抬头了,目光正好能落在玻璃外的地板上,那是一双简洁的黑鞋,还有那熟悉实验服的下摆。
“文森特。”
她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文森特此时正一手撑在玻璃屏障上,歪着头细细打量着她。
自他们相识以来,这应该是第一次他能如此彻底地俯视对方。
顶尖实力的高阶魔法师,克拉拉大赛的冠军,控制系魔法的天才。文森特见过无数次她在联赛、在试炼中大杀四方的投影。她的魔法是那么强悍,在赛场上就像一只露出獠牙的猛虎,优雅而致命。游刃有余地避开对手的攻击,在下一刻就能把对方的防御撕得粉碎。她丝毫不掩藏自己的锋芒,对胜利的渴望一览无余。
拥有魔法天赋真好啊,不是吗?
哪怕是出身寒微也可以获得无上的荣耀,像女武神一样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但那又如何?
那位需要仰视的魔法师正幽闭在特制屏障内,抑制装置还有那条蝴蝶挂坠环绕在她的颈侧。
她的头堪堪垂着,像是仍在昏迷中,但仔细观察却能看出有非常细微的动作,文森特判断对方的意识已经清醒,只是在药物作用下几乎无法动弹。
“给她减少两个单位的药物。”
“伯爵,她会恢复一定行动能力的,这太危……”
“照我说的做,然后你们离开这里。”
工作人员不再反驳,去仪器上修改了参数,然后有序地退出了实验室。
药物作用消退了一些,但比起行动的力气,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从后颈到脊背传来强烈的刺痛,差不多两刻钟后她才缓过来,试着抬起头。
“你清醒所花费的时间比我想象得更短。”屏障外的文森特面无表情地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有很多问题、质问堵在心里,但最后只挤出了这样一句无力的话。莱安娜很清楚,限制魔力并把自己关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文森特无疑是要将她也作为实验体。
但这血淋淋的事实她暂时无法接受。
美好的回忆、真切的感情最会骗人,让人错以为不至于真的有分道扬镳、刀剑相向的那天。
等那一刻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只能干瘪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其实答案早已在故事之初埋下伏笔,命运的礼物从来价格高昂。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文森特轻声问,像没有感情的塑像。
“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午后,我在露台给你看我母亲的遗嘱吗?”
莱安娜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午后,文森特给她展示了信,其中要求文森特控制莱安娜的家人,以保证她对家族的绝对忠诚。
那封信被撕掉了。
原本会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化为乌有,在文森特手中变成了一片片白色花瓣,从露台飞了下去,不见踪迹。
“我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莱安娜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眼神,记得说这句话的每一个声调与重音。
而现在,正是说这话的人给她拷上了重重枷锁,站在屏障外盯着她。
“你说过我们是家人,那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就为了让我保守你实验的秘密?”
她高声质问,同时试着挪向屏障,拘束服上的魔力抑制装置因她的动作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家人吗?”文森特喃喃自语。“正是因为我想继续维持我们家人的关系,才不得不如此行事。”
莱安娜觉得文森特疯了,不可理喻地盯着他。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莱安娜,是你先背叛了我。”
他笑容一如往昔,但在此刻让人毛骨悚然。
“你太自私了,我的妹妹。”
“既然是家人,就该患难与共不是吗?你应该以艾夫忒宁的利益优先不是吗?但你是怎么做的?你执意申请驻地神官;你还不听劝阻,为那个候选人作证。”他说罢叹了口气。
“你说你要离开圣都,毅然决然地要去谷地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凭什么你可以离开?”他提高了音量。
“最让我失望的,你竟然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反对我的实验,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可以摆脱残次品命运的机会!”
那双深蓝色的眼瞳中逐渐褪去温和的伪装,漏出了压抑许久的怨毒。
“魔法师制造计划是我的心血!是我触碰魔法的唯一机会,你却高高在上地将我的努力说得如此不堪。你有魔法的眷顾,你从未体验过一切都是徒劳的惘然,你凭什么指责我!”
莱安娜:“没有魔力不是你伤害其他人的理由。女神和教会不会坐视不管的,一旦你这些惨无人道的恶行被发现……”
“你真的以为教会对此一无所知吗?”文森特玩味地看着她。
“你以为这个项目是谁在支持?你真的以为只有我在负责这个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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