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冰冷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他遭遇偷袭,在白桦河战役中阵亡,这个消息传遍帝国,看来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啊,真是被囚禁得有够久的。”
冰冷的声音仍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袭来,每个词语都变成了她无法理解的嗡嗡声,这个房间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她的世界里不剩下任何声音。
“阿纳托利死了?”
她睁大了眼睛,低声喃喃自语。
眼前闪现出对方的影子,诸多回忆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旋,重新在她眼前演绎一遍。
那人有双仿佛结了霜一般眼睛。一张有些生人勿近的脸,但其实心肠很好。
明明很聪明,每次咒语编写都能得高分,不少魔法师们都对他这位魔导师的理论才能自愧不如。但有时候又很笨拙,完全不会说一点好听的话。
他很严厉,教自己剑术的时候总是皱眉摇头叹气,每个动作都吹毛求疵地练习了无数遍,在他眼里没有“差不多”,只有“不行”和“合格”。但他也很耐心,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纠正她的错误,给她重复示范,哪怕自己算不上优秀,他也没有说过一句“你这是白费功夫”这种话。
莱安娜曾经开玩笑般抱怨过,阿纳托利为何要这样鸡蛋里挑骨头地教学。他当时看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你是魔法师,本不用钻研剑术,我知道你学习是为了应对某些危险的特殊情况。”
明明当时的室内很暖和,但莱安娜觉得他语气严肃得仿佛能够掉冰渣子下来。
“既然我答应了教你,那就必须尽可能杜绝所有隐患。平日练习如果标准是差不多,生死一线时结果可能就会差一点。”
莱安娜愣住了,他继续说:
“在你遇到危险不得不使用剑术时,我希望你能够尽可能无懈可击,我不希望因为我平日教学的放松和疏漏而让你的剑术有致命破绽,如果你因此受伤或者陷入险境,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语气仍是冷冰冰的,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满是担忧。在那双结霜的眼睛里竟然会有这样温暖的神情,在对视的那一刻,莱安娜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所以莱安娜,就当是为了这份私心,理解一下我的严苛吧。”
他快速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用词有些不妥,刚准备找补两句。
“好。”
莱安娜脱口而出,他抿紧了唇也不再多言,生硬地结束了休息时间,继续严苛地指导。从那以后莱安娜再也没有抱怨过。
他是坚强的,哪怕被作为替死鬼送到南方,他也没有真正地放弃过自己,一直在寻找破局之法,但他也是敏感的,他会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或者其他的一些事情陷入自我怀疑中,但他很快就能振作起来。
他是身先士卒的骑士,远在南境莱安娜也听闻了他带领小队击杀克拉肯魔兽的事迹;他有着金灿灿的梦想,他想要尽力缓解当前的魔兽潮,在写给自己的信中他曾描绘过对未来美好的期许。
“伊莉雅承诺给予我奖赏,等我完成这边的任务,我会请求她赐予我一块自己的领地,其他地方我或许很难改变,但至少在那片土地上不必有那些让人作呕的规则。”
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为很好的领主,真的能建立起想象中的乌托邦一般的城市。
那么好的一个人,只有光明且荣耀的未来才配的上他。
但他死了?
莱安娜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她的朋友、她尚未表白心迹的爱人、支撑她拼命逃出来的希望——阿纳托利不在了。
回忆仍在她眼前飞快地掠过,但脑海中重复着一个如诅咒一样的声音。
“阿纳托利死了。”
她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要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杰西卡、吉姆、莉莉婆婆、卡特爷爷……阿纳托利……”
她的朋友、亲人、爱人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个人。
她的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
维克多不耐烦地盯着屏风上的风景画,自从他说完后,屏风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房间是安静了很久,维克多终究是没有了等待的耐心。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他不耐烦地开口。
但房间仍是安静的。
“你没听见吗?莱安娜?”
在敲打了几下屏风也没有任何回应后,他决定无礼到底,反正自己都已经有“劫持”这个罪名了,风度、避讳什么的倒是可以无所谓。
他从沙发上起身,从屏风后绕出。
“你得赶紧想新的计划,已经去不了北地了,阿纳托利已经……”
剩下几个词卡在了喉咙里。
莱安娜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然不在这幅躯壳之中。那双空洞的眼中涌出泪水,两道泪从她的脸侧滚落,滴在被褥上,但似乎连泪水的主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泪了。
她只是出神地盯着前方,魂不守舍。
维克多站在原地,全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维克多记得,无论是在过去学校的联赛、还是面对他的刁难,甚至是昨天在逃亡时、在被那些仆从摁在地上时,在命悬一线和自己谈判的时候,莱安娜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而现在就听了个阿纳托利的死讯……她就哭成这样,跟到了崩溃边缘一样?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爬上了他的内心。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着将已经完全失控的局面挽救一点回来。
莱安娜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拍了下她的肩膀,似乎想把在崩溃边缘的莱安娜拉回现实。
“喂!莱安娜,莱安娜!”
这几声呼喊是有用的,对方的眼神晃动了两下,随后才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
泪如雨下,直接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能发誓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话是这么问,但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恳求他。
“求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维克多一愣,他很清楚美好的谎言并不能改变现实。
“我以瑞恩的名义起誓,我没有半句虚言。”
那绿色的眸光瞬间暗淡了下去,露出心如死灰的神情来。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压抑自己失控的情绪。维克多的话无疑在提醒她,眼下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但心碎般的绝望怎么可能是说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她用手擦去了脸颊的泪,但眼眶中仍有新的在打转,她想开口回应维克多的问题,但每个字符和音节都淹没在了难以抑制的抽噎声里。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冷静下来,莱安娜,你要先想办法。”
她在心里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收拾好已经崩溃的情绪。
抽泣的声音被强行控制住了,如果不是泪水没法控制,她就已经成功了。
维克多垂眸观察着她。
泪水可以擦去,哭声可以压抑,但她的肩膀却在发抖。
他很不满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可以拖到明天。”
莱安娜转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我不觉得让合作者在崩溃状态思考对策是明智的选择。我们还有时间,所以在明天之前,在你恢复理智之前,我还可以等,你并不需要如此急迫草率地给出答案。”
他说罢,拿出了一张方巾递给莱安娜。
“我之后会在楼下,你恢复了理智再下来找我。我会在明天九点返回和文森特交涉,所以现在还有差不多整整十五个钟头。”
他轻声说道,有些别扭地把头扭开,不去看莱安娜的眼睛,在察觉到手中的方巾被莱安娜抽走后,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房间。
“还有时间,你想哭就哭吧。”
说罢,他利落地关上门。
床上的人不必再顾忌和压抑自己的情绪,思绪如一团膨胀的污泥将她吞没,几乎要窒息。
文森特的背叛、亲友的相继死亡本就足够痛苦,现在连她的爱人也死亡了。
一想到过去和当下的处境,她像在苦水中浮沉呛水,更为绝望的是,她看不见未来,不知道游向哪里。
原本想逃到北地,至少阿纳托利能帮助她,现在最后的外援也消失了。
爱人已死,老师暂时不可信任,南方的朋友们不仅帮不上忙有可能反被牵连,她向艾夫忒宁的家主复仇只能靠她自己。
她该怎么做?
不管不顾地拉着文森特一起死?
她盘算着这样做的可能性:赌上性命是有可能做到的。高阶魔法师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而且她的魔力阈值在高阶法师里也是出类拔萃。赌上性命冲破艾夫特宁守卫们的防御,直接杀掉文森特一了百了。
同归于尽的方案在她脑子里出现,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死亡是对文森特恰如其分的惩戒吗?死亡就能让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痛苦吗?就能偿还他犯下的那些罪过吗?
不够,远远不够。
他破坏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那她也要如此奉还。
她盯着前方的墙壁,绿色的眼瞳尽是怨毒。
但她要怎么实现呢?
她要去揣摩仇敌的内心,去猜测仇敌的弱点,去欺骗仇敌的信任,最后取下他的性命。
杰西卡曾曾告诫过她,若是未来要在教会走得长远,她理应更加精通谋算人心。但自己过去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沉溺在魔法天赋带来的良好感觉中,现在为此付出了代价。
怎么样去谋算?她突然想到了亨利。
身无长物毫无依仗的少年,独自站在议会接收质询和审判,从众矢之的逆转为了备受期待的候选人,借着困境给自己赢得了支持。
她虽然对亨利的隐瞒不满,但不得不佩服他在筹划上的能力胜于自己,他是怎么做到的?
锁定最核心的敌人,詹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神使团也好、中小贵族也好,甚至包括她。把握利用一切有利的规则与细节,破败的楼梯、詹姆自身的脾气、质询会的公开性……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她和文森特对峙的每一个细节。
从投影里的不欢而散再到圣都秋叶下失望离去的背影,再到实验室幽蓝水液映照的癫狂,最后是屏障外近乎诛心的对峙。
她努力去回忆他说过的每句话,每个神情和动作,去探寻这位死仇的内心,去思索他的弱点。
在思索良久后,她有了主意,立即下楼去找那位等待已久的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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