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文森特独自在偌大的书房,抬头便是满墙蝴蝶标本,他目光在那振翅欲飞的幽蓝和窗外的夜色间徘徊。
莱安娜的事情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他没想过自己和这位妹妹还有合作的余地。
当然,这或许仍然源于她的自私,对远大前途的追求使她无法舍弃这个姓氏所带来的便利,她作为养子是难以让诸位封臣效忠的,所以不可能取而代之,只能选择暂时放下所谓的仇恨,向他索要了高昂得过分的补偿。
自己也的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他不会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加入魔法师制造计划。
莱安娜不会理解他,不会原谅他,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她仍然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她气势汹汹地来单刀赴会,最后却流着泪说:
“我恨透了你,但我又只有哥哥你这一个家人了。”
她眼里的痛苦不似作伪。
那些所谓的亲人已经被他清理掉了,胆大包天敢给她求婚的家伙也死在了北地,她憎恨的实验覆盖全国,她所信赖的老师是否参加实验未有定数……
她还和谁剩下联系呢?
也只有他了。
若是杀死了他,这世界就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他心中盘算着莱安娜行为的动机,怀疑逐渐打消,毕竟她向来直来直去。
若她真的恨到了极点,不管不顾地发动魔法同归于尽倒是有可能,委曲求全不太像她。
她这么倔的一个人,既然还愿意叫他哥哥,还能称呼他为家人,过去残留的感情分量仍然不可小觑。
他有点为自己过去的苦心经营感到庆幸,那真假参半的亲情若是真的打动了她,自己的真心就没有这么可笑了。
文森特看着远处散发着暖光的地上星河,无数宅邸和街道的灯火昼夜不停,像是永远不会寂静,热热闹闹直到时间的尽头,他又低头看手中那张主事神官的申请,兜兜转转,他最终得偿所愿了。
互不干涉也好、保持距离也罢,没法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也没关系,至少她还在这里,他们离不开彼此。
他回头去看那满墙的蝴蝶,勾起嘴角,若是自愿停驻,那也不必再制成标本。
莱安娜之后应该会按照计划让维克多的指控落空,他也会借机在议会发难,质询维克多在西区平乱期间误伤无辜的事。
卡梅里亚侯爵已经回领地处理之前的麻烦了,文森特正准备趁此良机让她侄子好好受挫,最好让一些摇摆不定的小家族倒向艾夫忒宁,等卡梅里亚回来时,艾夫忒宁只会更加强大。
此外,他的实验已经有了新的突破,除了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的宿梦外,他竟然真的开发出了让人暂时拥有魔力的药品,这还得感谢他好妹妹提供的血液,虽然制造成功的样本有限,但足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教皇已经打算更换研究方向,她对于血液改造的研究失去了耐心,对阿萨特的器官、胚胎研究倒是更加青睐,借着莱安娜血液侥幸成功的半成品不足以打动教皇的继续投入,不过没关系,他早就和北地公爵伊莉雅达成了合作。
年轻的公爵需要忠于自己的战力,而文森特提出的魔法师制造计划正好能满足这位公爵的需求。而现在到了交付成果的时候,宿梦凭借莱安娜的血液,能够让使用者暂时拥有魔力,而且为了更好地控制对方,还有通感的功能,控制者和被控制者之间会建立精神上的连接,连背叛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只是可惜样本有限,他只研发出了两对药剂,而且因为时间不足,他还没有研究出数据的规律,暂时不能量产,他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为什么莱安娜的血液对于魔兽因子失控的稳定有奇效,魔法师和普通人转化的一线之隔到底在哪。但这些问题只能之后再深究了。
在质询会前,他如约将莱安娜索要的补偿转让给了她,仍然试图试探她对那些恶行的态度。
若是莱安娜某天念及旧情连这样的罪行都愿意宽恕,那就证明了他的特殊和重要。
但莱安娜闻言只是摇了摇头,眼里只有疲惫。
她当然没有宽恕他,但也没指责他,只是麻木地说:
“我不愿再想起这些事。”
文森特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态度和答案也符合他对莱安娜的了解。
在这之后,莱安娜果然兑现了承诺,身为主事神官兢兢业业完成文森特所希望的事,无论是为家族的合作牵线搭桥,还是亲赴领地为他扫平阻碍。
她的忠诚十分别扭,疏远冷淡却顺从。文森特对此很满意,也更加放心。公义道德与私心利益的撕扯定然让她别扭又犹豫。
若是她真的就在此时放下一切,反倒像是在表演了。
不久后,他所期待的质询会上,莱安娜果然不负所望,在维克多提出了控告文森特伤害神职人员的质询后,她作为最重要的证人,站到了文森特这边。
风向顿时逆转,文森特还是头一次见维克多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那位天之骄子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也会有被背叛而气急败坏的一天。
此时文森特才彻底信任了莱安娜的忠诚,维克多如此在乎自己的体面,为了合作故意当众吃瘪简直天方夜谭。
维克多还在议会毫无风度地指着莱安娜,气急败坏道:“是我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他都对你做这种事了,你怎么还能帮他做伪证?”
而莱安娜答复:“我不可能背叛我哥哥,我不可能背叛艾夫忒宁,您的所说的并非真相,我反对您的质询。”
她站在席位上,声音坚定清晰,像是对这个选择毫不动摇。
她的面容和当年意气风发的冠军重合,当时文森特只觉得失落,隐隐觉得二人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现在他的私心却在多年后被阴差阳错地满足了,这一次她坚定地站到了他的旁边。
质询结束后,他如愿洗脱了嫌疑,开始着手准备动身前往和北地接壤的领地末春之城,交付实验成果,但却在临行时突生变故。
他启程当天,莱安娜和维克多相遇,二人大打出手,据说双方都受了伤,目前已经在神殿接受了治疗,并就近在赛普露主教所在神殿的禁闭室等待处罚。
赛普露主教是维克多的老师,而这位主教又在西区前线,现在神殿内职位最高的便是维克多了,虽对外说一并处罚,但难保维克多不会借此机会为难莱安娜。
考虑到这点,文森特在出发前决定去一趟神殿,想确认莱安娜的情况。
小神侍领他到了禁闭室外面,半透明的屏障散发着柔和的光看不清内里,小神侍将手覆盖在其上,内里的样子慢慢展现。
莱安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看不见伤口。
看到前来的文森特,她显然吃了一惊。
“你……”
“我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
他朝莱安娜微笑,但她很不自在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家族的事。”
“我让助手去和西区的赛普露主教交涉了,你应该很快就能解除紧闭,议会那边也有人去备案,这段时间你不用担心在这里被维克多为难……”
倚在床上的人慢慢抬起头,那双浓绿的眼睛总算看向了他,她盯了他好一会儿,那是不信任且充满疑虑的目光。
“你不用做这些的。”
让文森特有些失望的答案,但这仍在意料之中,若是就因为这点事他们俩就重归于好,那显然不现实。他收回了思绪,嘴角挂上了微末笑意:
“无论如何,你都是家族的一员,毕竟上次谈话的时候,你还是称呼了我一声哥哥。”
听了这话后,她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要去领地一趟,等我回来时,如果你的禁闭还没结束,我会来接你。”
“过去的事已然注定,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了,不妨看看抬头看看未来,不要再用那些没有意义的过去折磨自己。”
他说完便离开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莱安娜才慢慢抬起头,刚才还满是犹疑纠结的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金色的屏障逐渐退去光芒,随后逐渐瓦解,身着青色斗篷的青年手里把玩着装置,从容地从旁边的密室走出。
“我没想到你演技还不错,这种狠不下心,嘴硬心软的可怜样确实会让人放下戒心。也难怪文森特会相信你。原本以为你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学会这些伎俩。”
维克多放下斗篷,金色长发倾泻而下,露出了和这身低调服饰迥然不同的脸。
“不过,他竟然还会出于担心来看你,我还真是意外,难道你们这样互捅刀子的兄妹之间仍然残存着真心?”
“他只是在试探,这样的人哪有真心。”
她利落地起身,走向整装待发的维克多开口问道:
“我们有多长时间?”
“对外你我都会在这里被禁闭半个月,我老师塞普露主教那边已经事先沟通过了,他不会插手这事,我们的计划不会有问题。”
“那我们出发吧,按照原计划前往末春之城。”
她披上了另一件斗篷,两个影子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
莱安娜和维克多离开后,神殿并不太平。
“哪怕我的学生犯了错被关了禁闭,我去探视也是合理的吧,让开!”
“卡丽安娜主教大人,这是塞普露主教的命令,禁闭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探视,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塞普鲁现在还在西区!我看不是他的命令,就是维克多那臭小子公报私仇……”
卡丽安娜大张旗鼓吸引着守卫的注意时,隐匿气息的格里卡尔看准时机溜了进去,师徒二人隔着守卫对视一眼,便迅速展开行动。
格里卡尔寻找着禁闭公示上的位置,神殿内的高阶法师不多,他要隐匿行踪并不难。
“关押地点在第32号禁闭室,维克多也真够狠的,公报私仇到这种程度,说不定莱安娜的伤他都不让治愈法师来治疗。”
他很担忧自己这位倒霉同伴,病了很久刚痊愈就遇到了维克多那个疯子,像是因为质询会的仇怨发动了攻击,也不知道莱安娜的伤受得严不严重。
他带上了一个药盒,还有对方喜欢的小蛋糕,如果她伤得不算太重,那就用药,如果伤口很深就用治疗魔法。
他有些忐忑地走进了禁闭室的房间,蓦然怔住。
连最内层的屏障都未曾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莱安娜并不在这里。
他又去看了其他禁闭室,空无一人,在确定莱安娜不在神殿之后,他迅速离开。
卡丽安娜仍然杵在神殿门口,让神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完全集中在了她这位高阶法师身上,忽略了从窗户偷偷逃走,再出现到卡丽安娜后方的格里卡尔。
“老师,情况有异,莱安娜不在这所神殿里,是不是被维克多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他一定会为难莱安娜的,我们要不要去抓维克多问个明白……”
格里卡尔低声说完后,预想卡丽安娜或许会怒火中烧,但一向护犊子的卡丽安娜却眨了眨眼睫,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
“我们回去,莱安娜或许没事。”
“啊?”格里卡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老师深沉严肃的目光,他反应过来,这件事或许远比他想象得复杂,立刻照办。
像是察觉到了学生的惊讶,走在前面的卡丽安娜又补充道:
“回去了我再和你解释,我感觉莱安娜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东西。”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