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湖是魔法师们耳熟能详的传说秘境,莱安娜只听说过它存在于神殿中心的折叠空间,是女神休憩之地。
露西带她行至一面巨大的水瀑之前,她正万分困惑,却于水幕之中见到了如镜子般的屏障。
“接下来的路,我无权陪您同往。”
露西示意她走进水中,她缓步向前,踏入那波光粼粼的蓝色水面,才发现这并不是水,只是具现后缓缓流淌的魔力。
阳光从神殿正中的穹顶洒下,落在那屏障之前,脚下像是出现了由波光铺成的道路。她朝着水幕走进,沐浴在阳光下时,身边的水悬浮凝结将她包裹,然后转瞬带着她穿过了屏障。
莱安娜睁开眼,发现自己处于魔力汇聚的水中,还在不断上浮。等被托至水面,站立在浩瀚的魔力上时,她蓦然呆住。
关于虚湖传说众多,谁知道其中竟然会是一望无际的蓝色世界?
她正恍惚,悦耳的声音将她从神游中拉回:
“你就是维斯特利亚说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在索沃伦城区的能源装置进行了同频?”
眼前魔力悬浮起来,凝聚在一起,随后如泡泡般消散,维曦以人的形态悬浮在她眼前。
“是的,女神大人。”她立刻匍匐行了个非常标准的礼。女神没有收敛魔力波动,莱安娜感知到的瞬间就本能地敬畏,对方的魔力浩瀚强盛,源源不断,简直像是虚湖上不会坠落的太阳。
随后她便开启了魔力探知,让莱安娜下意识寒毛倒竖。
“不必多礼,我听维斯特利亚说你是难得的魔法人才,她果然没说谎。”她笑盈盈说完,话锋一转:
“但哪怕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你的魔力仍有诸多不足,暂时无法为我分忧。”
“惭愧,我之后定然会勤加练习。”莱安娜缓缓起身后,谨慎答道。
“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其实今天让你来,是有个祝福要送给你。”
“祝福?”
女神笑着朝她走进,轻柔地托起了她的双手,蓝莹莹的水珠凝聚盘旋,像在飞舞中镀上了金箔,成为两道金色的细线,在莱安娜的手腕间缠绕收紧。
灼烧的痛感转瞬即逝,在光芒之后,莱安娜的手腕上出现了金色的橄榄状花纹,漂亮的叶脉交错缠绕,错综复杂,像是永远也解不开。
“在这个祝福之下,你魔力提升得会更快的。届时就可以为我分忧了。”
“感谢您的恩赐,我会勤加练习,以期早日为您分忧。”
莱安娜恭敬地说完,却发现手腕上的痕迹消退了一分。
见她面露困惑,女神笑着解释道:
“这个祝福也是魔力构成的,等完全与你融合同频,就只在生效时显现,平日里都会隐去。”
莱安娜若有所思。
本以为女神还会有什么任务或者其他更为重要的事交给她,但在赐予这个祝福后,女神便结束了这次召见,传送她回去了。
从虚湖出来时,她总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残存的金色纹路又反复提醒她这是现实。
······
之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她一边处理日常工作一边协助露比研发新型魔导器。
露比不负所望,新型魔导器的设计方案很快被敲定下来,并且还得到了埃尔文主教的肯定,研发分为两个阶段,突破不同的难点,一个是同频难点,如何让普通人能使用魔导器,另一个是储能,如何让魔导器尽可能打出更多的攻击。
方案被确定下来后,由埃尔文和露比担任研究的责任人,莱安娜作为方案负责人向联合议会提出。
这个研究方案倒是顺利通过,让武器升级的进步之举,除了那群保守派魔法师外,无人反对。
但是对于魔导器是否应当以公益的方式配给给每个城区,存在十分尖锐的争议。
莱安娜和卡丽安娜正在焦头烂额地准备普及化方案时,西区却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王选出现意外,魔兽潮失控,薇薇安候选人防守不利,导致屏障破损,以此为破口数个城区接连遭遇攻击,赛普露主教死战守城,保住了西区最核心的防御枢纽,此战被称为红河防御战,赛普露主教、候选人薇薇安在此战中牺牲。亨利候选人负责的防线完好无损,王选至此尘埃落定。
赛普露主教牺牲后,教皇并未擢升维克多为主教,而是质疑赛普露主教防御方案不当,准备追究其过失责任,并要求维克多立刻返回圣都述职,西区防御工作由新到的使者负责指挥。
维克多的行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竟扣下了前去押送他的神使,坚决宣称赛普露主教的方案没问题,并承诺半个月之内平息西区所有魔兽潮,如果失败,教皇再行处置。
此举让圣都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狂到了极点。
莱安娜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了神殿的投影室,联络了远在西区的维克多。这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的确救了自己的性命,她理应在这时提供帮助。
当投影联通时候,莱安娜差点没认出他。维克多和离开时判若两人。他此刻双目通红,眼下乌青,因神态紧绷显得格外锐利。
“什么事?难道议会那边也出问题了?”
“那边一切顺利,你在西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投影的对面寂静良久,莱安娜甚至怀疑他没听清,刚准备开口重复一遍,就听见了对面的反问:
“你觉得你很厉害?还是觉得我处理不了这点麻烦?”
被哽了一下,她还没反驳,对面又扔了句冷漠至极的话:
“管好你自己。”
说罢投影就断开了,莱安娜深吸口气骂道:
“真是不知好歹!”
她之后便不再管维克多的麻烦,继续准备着魔导器的方案,两周后她的方案已经接近完善,也收到了西区最新的信息。
维克多研究出了新的大范围攻击魔法,名为光域,他将魔兽潮现场作为研究磨练魔法技巧的试验场,将该魔法的威力反复验证。
他沿用了赛普露主教的防御点推进计划,在极短时间内,对西区的沦陷城区进行了不分敌我地清理,火速平息了龙形魔兽造成的灾难,证明了赛普露主教的方案并无问题,至此教皇无话可说,不再追究已经牺牲的赛普露主教之责,正式擢升维克多为西区主教。
而女神对他的魔法才能格外青睐。降下神旨,将其定为教皇候选人。
圣都关于西区战场传闻纷纷。
据说维克多拒绝教皇的召回,是因为其对魔法的痴狂研究,想要以整个西区作为实验场地,他在西区不分敌我地施展魔法,造成众多不必要的牺牲。维克多因此收获了疯子主教的名号。
至此西区的乱局、王选的角逐落下帷幕。
听了众多消息和传闻后,莱安娜隐约觉得,西区突然失控的魔兽潮似乎和王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在圣都听闻只觉雾里看花,感知其背后隐约透着血腥气。但她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去探究其中真相,推进魔导器方案显然是更需要她集中注意力的事。
正当她打算出门与卡丽安娜商谈方案,塞拉告知有人拜访。
她走下楼梯便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坐在窗边的黑发的青年带着诚挚的笑意,身旁还放着一束红杜鹃。
见她来了,亨利便热情地起身走过来拥抱她。
“好久不见,老师,我很想念您。”
“我也是,时间过得真快。”
明明只过去了快半年,莱安娜却觉得他长高了不少,和他拥抱时,莱安娜察觉到对方的身形已经退去了少年人的单薄,肩膀和后背宽阔挺拔了起来。
他金色的眼里洋溢着喜悦,但落座在她对面后,那跃动滚烫的喜悦就平和了下去,变得平稳温和起来,稳重得不像刚十八岁的人。
细细打量他一番后,莱安娜却觉得亨利身上有种陌生感,或许是因为稚气到成熟的变化,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压着心中的违和笑着交流起近况,亨利欢快地介绍起自己在西区的所见所闻,并介绍送她的杜鹃来自西区的郊外。
长途跋涉带回的礼物自然是情谊深重,让人珍惜。听他说了花的来历,莱安娜立刻就将花束插到了花瓶中,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聊了一会儿后,亨利才开口询问她的近况,比如她为什么没有回复他的信件、艾夫特宁的家变、文森特的离世。
他每句话都语气柔和,情真意切,如果是过去的莱安娜,说不定会将一切都和他和盘托出。但现在的她则品出了关心背后的其他东西。
亨利关心的好几个问题和信息都格外精准,只要莱安娜给出准确答案,寥寥数语足够推演出贵族议会当前的走势,以及教会背后的暗潮。
她回忆起亨利在第二次考核里的杀伐果决,在索沃伦和神使团建立联系的迅速,想起他给詹姆布置的陷阱,在圣都质询会上的游刃有余。
亨利揣度谋划的能力远胜于她,但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擅长此道的?还是说其实他一直如此,只是她没有察觉?
看着眼前有着温润眉眼的人,专注柔和的眼神仿佛在竭力展示他的真诚。
但亨利对她真的是全然的坦诚吗?
他的关心里会不会包藏试探和利用?更何况很快他们就不再是师生而是君臣。
想到这些,莱安娜不自觉有些走神,直到亨利温和地摇了摇她的手,她才收回思绪。
“抱歉,亨利。”
“您有什么烦恼吗?是因为继承事务繁杂,封臣里有麻烦的人?老师不妨和我聊聊,是谁让您不快,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语气格外诚恳,但莱安娜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压迫感。用权力和地位扫清麻烦,将他人碾碎,他像是已经格外习惯。
莱安娜定了定神敷衍道:“没事亨利,一切顺利,我只是有些累。”
亨利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关切地拉她的手,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背。
“您一定要保重健康,您还得在我的魔法资格登记上签字,并出席我的加冕典礼呢。”
“这样说起来,我下次就得称呼你为陛下了,不对,我真是失礼,现在就该称呼你为殿下吧。”
“老师您别这么见外,至少我希望我们能一直亲密无间,您对我的善意我永远铭记,您的愿望我会竭力满足。”他笑意盈盈地握着莱安娜的手,语气分外诚恳。“现在我已经能帮上老师的忙了。”
语气中的善意不似作伪。
莱安娜顿了顿,笑着开口:
“确实有件事,或许亨利你能帮到我。”
莱安娜便告知了普及化方案,但随着她的详细解释,亨利的神情却越发严肃,眸光冰冷。
“老师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方案?”
“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
亨利平和的神情竟然在瞬间动摇了几分,他顿了顿开口:
“老师的想法我明白了,您希望推进魔导器普及化,让各个城区都拥有一定配额的魔导器,在受灾时居民不至于没有自保能力。”
“正是如此。”
“老师的初衷很好,但方案的阻力一定不小,公益普及无异于公有化,那群高价出售魔导器的贵族们应该不会愿意。”
“我知道,我们目前是打算设置新的机构和职位,以实权职位为筹码来减少阻力。不过肯定免不了一番磋商,所以亨利能帮帮我吗?”
“我很乐意为老师效劳,我可以试着游说部分中小贵族,不过可能无法保证结果,毕竟涉及利益的事总是困难的。”说罢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亨利,我刚成为艾夫特宁的主事人,最近又忙于神官事务,和贵族们的私交实在有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感谢的话刚说完,就瞧见亨利的眼尾浮现出笑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那老师你要给我什么样的奖励?”
语气轻快,带着玩笑的意味,但莱安娜却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有些微妙的违和。
明明是玩笑,却让她觉得有种绵里藏针、若有若无的威胁感。
“那亨利希望我回怎样的礼呢?”
她感觉亨利此时目光有些过分专注,金箔之下似乎隐藏了别的东西。他似乎也在思考权衡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这时候,门却被粗暴地推开了。
“你不是说会换锁吗?”来者声气慵懒却带着揶揄的意味,闯入家门十分随意,毫无愧疚。
随即金发的不速之客便怔愣片刻,像是没预料到莱安娜此时还有别的客人。
他尖锐的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上,金色的眉毛跳了跳。
在这尖刻的注视下,莱安娜也意识到她和亨利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过于亲密,想把手缩回,对方却并没有立刻松开。
亨利维持动作,十分平静地看向维克多:
“没想到维克多主教大人今天竟然也来拜访老师,还真是巧。”
“不巧,这房子是我的。”维克多冷冷道。
亨利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目光移向对面的莱安娜。
“只是过去是你的,我已经付过钱了好吧。”
对维克多话说一半的行为,莱安娜深恶痛绝,他那样说显得自己是什么鸠占鹊巢的强盗一样。
“我没想到老师和维克多主教的关系竟然这么不错。”亨利笑道。
莱安娜正要解释,维克多便开口了:
“那现在殿下知道了,若是二位商讨完毕,那就请殿下移步,若是没有商讨完毕,我将在二楼等候。”
这也太无礼了。
虽然亨利还没有加冕,只是候选人,王室也不比过去,但毕竟也是货真价实的王储。
而且不谈这些,维克多直接闯入别人家门,然后是代替房主下逐客令,客人不走他还要原地等着?
太冒昧了……
莱安娜在内心扶额叹气,怀疑西区经历让维克多病情加重,越发离谱了。
拉着她的手却在此时松开,亨利微笑着说:
“老师刚才说的事,我会去完成,如果老师还有其他事,欢迎随时来找我,我就先不打扰您和维克多主教商量其他事了。”
说罢他从容地起身,和莱安娜道别,和维克多擦肩而过时,维克多向他行礼,他也向对方微微颔首,四目相对间,连空气都凝固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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