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离开后，屋内的温度仿佛下降到冰点。
莱安娜等待维克多说明来意，目光移向他。他像变了个人，眼里常挂着的戏谑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漠视。浑身透着不容接近的冷意，或许是由于近期在西区杀伐过重。
察觉到莱安娜观察的目光，他施施然走过来落座。
“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言语间尽是轻蔑之意。
莱安娜觉得有些奇怪，照理维克多和亨利都负责了这次西区的防御，亨利负责的区域一直稳固，哪怕算不上合作愉快，也没有拖后腿，不至于暗生过节。
“你对亨利有意见？”她试探道。
“我哪敢对皇储大人有意见，他可是教皇陛下青眼有加的继承人，教皇陛下为了给他铺路，不惜把整个西区算计成了这样。”
“什么？”
莱安娜心里一惊。
西区如此惨烈的灾情难道是教皇一手设计？那亨利知情吗？抓着维克多这个话头，她洞悉到水面之下的完整冰山，只觉得脊背发寒，不敢去猜那个最可怕的答案。
“你以为我老师赛普露主教和薇薇安的牺牲全是意外？西部五大城区屏障的范围和地形配合紧密，我老师组合出的防线这几年固若金汤，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在王选出了问题？”
维克多眸间的冷光退去，染上了一层愤怒和疯狂。
“你这个学生还真是厉害啊，能够让教皇为他算计，能够让我的老师塞普露主教成为他前进的垫脚石，莱安娜，你说我该不该对他有意见？”
莱安娜脊背僵直，眼瞳颤动。
如果维克多说的是真的，那西区防御最初的溃败是人为所致，那不就是亨利为了自己的胜利，和教皇合谋制造灾难吗？
“亨利他不会这么做。”
她下意识想。记忆中的少年总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认真地耐心地完成她的任务，若是得到赞赏，必然会唇线微扬，夕阳下泛起涟漪的池塘和他的眼眸一样，温暖宁静，带着细碎金箔。
但也是这样的眼睛，在瞬间生出杀意，在第二次试炼时除去了对手，杀死詹姆时毫无波澜，在独自现身于议会，被贵族们审判目光包裹时毫无惧色。
“他不会这么做。”
“他真的不会这么做吗？”
她片刻恍惚，一边是乖巧体贴的学生，情感充沛内心敏感，甚至在她面前流过泪；另一边则是精于算计、杀伐果断的储君，利用意外除掉仇人争取支持。
到底哪一面是真的他？
他真的为了王位，选择与教皇合谋制造灾难吗？那还是她所熟悉的亨利吗？
强烈的割裂感令她悚然，像装有祸患的匣子，只要她细想下去，掀起盖子，内里深不见底的污泥就会全部涌出，将她吞没。
她完全失神，没有回答维克多尖刻的反问。
维克多看她怔愣的目光，心中绷紧的弦松了松，火气散了几分。
他怀疑过亨利是否得到过莱安娜的指点，虽然这样的行事风格并不像莱安娜所为，但亨利太年轻，又和莱安娜保持着相当亲密的联系，维克多不得不怀疑亨利和神使团勾连背后有聪明人的授意。
这种怀疑在莱安娜主动联络他时退去了不少。而现在几乎消散了。看她的眼神，像是真的对西区的事一无所知。
“如果莱安娜没有插手这件事，那亨利这个王储简直像个怪物。”维克多心想，眼神愈发阴冷。
西区事情木已成舟，他并不想和莱安娜分享自己这段有些狼狈的经历，但她理应更小心这位看似纯良的学生。
他进门就瞧见了这位名声在外的王储，和教皇合谋的豺狼，他在莱安娜面前竟然装出这么一副无害的神态，爪子亲昵地搭在她手上，有尾巴的话怕是摇成花了，活像条粘人的狗，真会装啊。
维克多咬了咬牙，开口道：“西区的事情和你这位学生脱不了关系，你最好小心他，他远比你所知的要危险残忍。”
“你说西区的事与亨利有关，是你亲眼见闻，还是有别的证据？”
莱安娜冷静地试探，但这句话却激怒了维克多，蓝色的眸子像火的外焰。
“呵，我好心提醒，你爱信不信，我看你什么时候死他手里就好了。”
“我只是想知道更多西区的事。”
“西区的事，我老师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知道？”
被噎了一句的莱安娜心里冒出火来。
“维克多，你太不讲道理了，你先说我学生与此事有关，又说我没资格知晓内情，简直前后矛盾，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提醒你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西区的事和你没关系，少操心别人的事，管好你自己！”
这句话之后，房间内陷入了压抑的寂静，莱安娜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果然烂脾气无论经历什么都无法改变，维克多一如既往地难以沟通，她倒也不打算白费力气了，大不了自己之后查。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才开口：
“如果不是西区的事，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维克多收敛了刚才的戾气，切入正题：
“我来找你，是因为议会的事，最近议会通过了新型魔导器的研发议案，而后续的处理方案众说纷纭，我听闻你想推进魔导器普及化？”
“没错，针对这件事我也想和你谈谈合作……”
“放弃这个方案，我需要你作为同盟，支持私有化的生产和销售。”
莱安娜的眼睛蓦然睁大，维克多仍在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的方案不切实际，大贵族中早有不少人参与了魔导器的生产，若是城区提供公益的魔导器，势必冲击私营魔导器的生产和销售，我的投资也会受到影响。”
“但私营销售的定价过于不合理，大部分平民根本无法负担，魔兽潮集中地区的价格甚至还会翻倍。”
“魔导器的研发投入高昂，生产线极易因为魔力波动出现意外，若是降低销售价格，你让贵族们赚什么？”
维克多嗤笑着朝身后靠了靠，继续说：“这件事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莱安娜。是我救了你的性命，是我让你成为艾夫忒宁的家主，你答应了和我结盟，那自然应该在议会保障我的利益，而不是去操心那些与你无关的人。”
莱安娜无言地低下头去，脑中飞速地消化着庞杂的信息。
她有些失望，但随后觉得这样的失望十分愚蠢。
维克多是什么样的人？身为贵族的傲慢与冷漠早已深入他的骨髓，连救她的性命也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他怎么会改变呢？
原本以为不少传言说他在前线滥杀无辜，是恶意编排，称呼他为疯子主教，是刻薄的忌度，现在看来说不定真有其事，毕竟他确实不在意平民的生死。
她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
“我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方案。”
“你说什么？你忘记了你的承诺？你现在想给我毁约？”
“我没有毁约，自从合作以来我都恪守义务，结盟是双方互利共赢，不是一方无限妥协，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维克多。如果你把我当成好的合作对象，至少应当以更平等和我沟通，而不是让我对你言听计从。”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莱安娜？是我救了你，这是你欠我的。”
“我在利益上对你没有亏欠，你当时救我是为了打击艾夫忒宁，为了杀死文森特。在完成这件事后，我按照你的要求，赠与了瑞恩需要的优质资产，议会中的不少方案我也尽力协助，我认为我对你的利益已经足够维护了。”
“除开这些呢？我对你的帮助可谓尽心尽力，我们的情谊你半点都不顾？你难道问心无愧吗？”
之前说彼此只有利益关系的是他，现在说有情谊的人又是他，莱安娜觉得很可笑。可见只有在这些贵族需要打感情牌的时候情谊才会出现。
这也不奇怪，他所谓的情分和帮助不过也就是举手之劳的善意，若真要损害他的利益的时候，情分可就半点都见不到了。
像在末春之城的山坡上，自己装作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不也顾忌到介入有风险，最终选择袖手旁观吗？这样的情谊真是虚伪。
她缓缓开口：“首先，我没有不顾你的利益，魔导器生产并非是瑞恩的核心产业，如果只是偶有投资不妨现在考虑撤出，其次，既然是同盟就该考虑双方的利益诉求，我的想法你就毫不在意？最后，你我之间没什么情谊。”
轻飘飘的几个字冲入维克多的耳膜，他只觉得怒火中烧。
是，他承认自己不喜欢说漂亮话，老喜欢刺莱安娜，无论是临别时，还是莱安娜主动联系他时，他说话都不客气。但论实际行为，他明明在这段合作中付出不少，现在这人却说他们没有情谊，这简直是毫无良心。
他刚准备放下理智，在怒火的裹挟下狠狠挖苦，莱安娜继续说：
“是你亲口说的，一切只是利益交换，没有情谊，你让我不要搞错了。”她顿了顿，眼神冷静得不掺杂一丝情感。
“还是说，情谊在你们这里可以随意变化，符合你们利益时才有存在的必要，这算什么？”
维克多哑然失语，像是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怒火被自己过去的话堵在了心里。
女神在上，谁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说了那番话，该死！该死！
他咬着唇，脑子里飞速回忆着，只觉得事情麻烦得像蛛网一样，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又无比煎熬。
除了临别时的话，他还想起了其他不少麻烦事，比如在马车上，她难得主动吐露内心悲痛，全被他堵了回去；在西区她主动联络的时候，他把那关心尽数挡了回去，不然呢？他并不想别人看到自己这副丑态，他不需要帮助也能扫平一切。
而且她能帮得上什么忙？她自己都刚成为家主，让毗邻西区的封臣提供支援既解不了他的燃眉之急，还不利于她自己巩固势力，她倒是想得简单，帮助张口就来……
“麻烦死了！”他在心里骂道，脑子里都快乱成烧开的糨糊了，内心里的小人早就魔力全开，开始飞天旋转无差别轰击这个世界，而他只能坐在桌前垂头丧气。
这样的烦躁和怒气体现在了他的脸上，全被莱安娜解读为了对她坚持方案的不满，顿时更加戒备。
沉默片刻，维克多深深吐了口气，骄傲的他并不打算把那些丢人的想法说出口。
从来都是别人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内心，现在要他低头去做内心剖白？像是莱安娜的想法对他很重要一样，他得低声下气地去博取对方的信任？疯了吧。
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开口，带着更加强硬的口吻：“我不和你讨论其他问题，事已至此，我不妨让你做个选择。”
他说着，竟然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熟悉的盒子，打开了盖子摆在桌上，然后饶有兴趣地开口：
“克里斯说他支付了一笔相当高昂的费用，想必那数字足够令你高兴。”
他冷笑起来：“呵，我没想到你能立刻就转手卖了，速度之快令人发指，你很缺钱吗？莱安娜。”
“这是报酬，又不是礼物，我想怎么处理不必再告知你吧。”
莱安娜只觉得这人简直有病，若是寻常的报酬为什么还要费力气赎回去？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又干什么像打发人一样随便塞给她。
没等她想明白，维克多继续开口：“你不必解释，我既然给了你这东西，自然有任你处分的度量。我拿这东西出来，是要你做一个选择。”
请维克多查收之前丢出来的回旋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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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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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合作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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