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此刻变得格外严肃,像是谈判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屏息凝神等待对手的答案。
“在塞壬剧院的时候,你我争辩过一些问题,我记得你当时的答案格外愚蠢,希望现在你有所改变。”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你是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去操心和你毫无关系的人,还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成为真正的贵族。你若是选择前者,继续坚持你那该死的方案,选择背叛我,我会乐于看你苦苦挣扎,最后徒劳无功;若是选择后者,就收下这条项链,放弃那愚不可及的想法,艾夫忒宁和瑞恩的同盟仍然存续。”
莱安娜垂眸去看那条项链,主石如星夜又似湖光,在窗户透过的自然光下闪出夺目的色泽,像是一颗等待答案的蓝色眼球,被挖出后扔到了她面前,死死盯着她,只为索取一个答案。
维克多伸出手,将那盒子朝她面前推了推。但他的动作突然一滞。
莱安娜已经合上盖子,抵住了盒子朝他推了回来,她甚至没有犹豫片刻。
“这就是你的答案?”
“没错,我绝对不会放弃魔导器公益的法案,我也不觉得我过去的答案愚蠢。”她语气仍很坚定,
“维克多,你和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身躯,同样的喜怒哀乐,大家都想活下去,贵族早就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公益化方案又不至于让贵族破产,但又更多人可以因免费的魔导器活下去……”
“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竟然要为这样的原因背叛我?我真是……我就不该救你!我就该看着你死在文森特手里!”
“我没有背叛你,我只是和你有不一样的想法,在其他方案我仍会尽到同盟的义务。”
“这就是背叛!你既然这么忠诚于你那卑劣的血脉,那就滚去当一辈子平民好了,我就不该和一个低贱的平民结盟……”
盛怒之下他将一切刻毒的话倾泻而出,会刺痛莱安娜的词汇他了如指掌,只见对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但维克多并不后悔,他现在想和她大吵一架,互相辱骂也好,歇斯底里也好,只要能改变这傻子不切实际的想法,怎么都好。
“瑞恩从不原谅背叛者,若你背叛我,从此往后,你的一切行事我都会阻挠,你的所有心愿我会拼尽全力毁掉!你最好不要后悔……”
他正说着,余光却被那束插在花瓶里的红鸢尾吸引。他顿住片刻,一把提起了那个花瓶。
“谁送你的?是不是你那个好学生?”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这句话。
莱安娜不明白这人到底是在发什么疯,怎么突然又开始追究花的过错了。
“是又怎么了?我真不明白……”
“哐!”
莱安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维克多,他虽然坏心思很多,但一向有基本的礼数,为什么今天这么粗鲁?
花瓶连带花束被他狠狠地砸向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碎片飞扬,花枝散落铺散在桌面,有的落到了地上,水漫在桌面上又滚向地面,再也收不回去。
他苍白的指节还紧紧握着那破碎的残片,渗出血来,比地上的可怜花瓣还要鲜艳刺眼。
“你疯了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莱安娜一拍桌子猛然起身。
“你脑子在西区烧坏了吗?突然发什么疯?凭什么砸我东西……”
但她的话如水流一样从维克多耳边淌过,模糊而不清晰。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怒火中,怔愣地盯着满桌的狼藉还有地上的水渍,那杜鹃仍然猩红得刺眼。
红杜鹃,拉索城区的代表花朵。
在那座城市,他的老师和后辈被人算计,直至战死,自己拼尽全力,昼夜不息地研发出了光域魔法,才在两周内扭转战局,让教皇闭嘴,无法追究他老师的责任。
而亨利这个既得利益者!和教皇合谋的阴险小人,他竟敢采摘他老师死亡之地上的红杜鹃来标榜胜利!当作祝福赠予莱安娜!
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就在他的怒火已经快把最后的理智熄灭时,莱安娜拽住了他握着碎片的手,耳边传来她的吼声:
“你疯了吗?就因为我和你意见不同,就对我口出恶言,指责我背叛,还敢在我家里一通乱砸,毁掉别人送我的东西,你是不要脸的小孩子吗?别人必须顺着你来……还捏着干嘛?快松开!”
她语气格外冰冷嫌恶,像一瓢水泼到了他脸上,让他清醒不少。
维克多从盛怒中抽离出来,对上那双不满到极点的眼睛,他心虚地松开手,那残存的瓷瓶砸到了桌上,又滚到地面。
他应该解释两句,毕竟他的火不是针对莱安娜,举动又实在失礼,但话到嘴边,他又实在不想提西区的事。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开口:
“损坏的东西我会赔你,你和我之间的账,一笔一笔我都会算清。”
他这话不带什么语气,但在莱安娜听来像是在威胁。
“随你的便。”
莱安娜瞪了他一眼,她甩开他的手坐了回去,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或者道歉。
两人陷入沉默,安静的房间显得更加空旷,连桌上的水滴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格外清楚。破碎的瓷片横在两人中间,淌出的水面倒映着两人紧绷的双眼。
维克多低头看下自己伤口的疤痕,又看了看眼前。场面难看到了极点,覆水难收,物碎难全。桌上的珠宝看不懂眼色,仍泛着酸冷的光。
他定了定神,决定最后给她一个机会,就当莱安娜治疗他的报酬,或者是他刚才失礼的补偿。
他开口道:“莱安娜,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与我结盟你能获得更多,不要再一意孤行。这段时间我们合作还算不错,我承认你的才能,哪怕你出身平民,性格……”
听着这些话,莱安娜觉得疲惫至极。
眼前仍在滔滔不绝的人,他神情毫不愧疚,言语间尽是俯视的姿态。
而那桌上的项链主石泛着酸冷的蓝光,像他傲慢的眼睛。
“我真是受够了。”
莱安娜站起身,不等他说完,一把拍开桌面上的匣子,那讨人厌的项链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她对上维克多震惊的目光,恶狠狠地开口:
“我受够你了维克多!我实在是受够那套指指点点的贵族论调,受够了拿我出身当污点的言论!我告诉你,我从不觉得我的出身卑贱,我也绝不会成为所谓的贵族,我讨厌评价别人,也讨厌被别人评价!你介意和平民结为同盟,我还反感与贵族为伍呢,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反正文森特也杀了,钱也给了,方案也出力了,我答应过你的事都做到了,我什么都不欠你!”
她飞快地说完,只觉得气顺了不少,舒服多了。对面维克多懵了半晌,才一言不发地起身,蹲在那盒子面前,将被弃如敝履的项链收好。
“你选错了莱安娜,与我作对,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他语气不带怒意,但在旁人听来更加冰冷刻毒。
“随便你吧,维克多,阻挠我也好,把我当作死敌为难也好,都随便你。我不会害怕,也不会因为这种威胁就扭曲自我来顺你的意,魔导器普及化的方案,我推行定了。”
她昂起下巴,面无惧意地瞪着他:
“合作已经结束,现在请你离开我的住处,维克多主教大人。”
“用不着你催,这破地方我不会再来。”
他捧着盒子跨步而去,只是离开前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一定会后悔的,莱安娜。”
“我从不后悔,也绝不后悔。”
……
维克多很快回到了瑞恩的主宅,他径直走回了首饰房,将那个匣子打开,把被扔到地上的可怜东西挂了上去。
玻璃倒映出他的影子,那双澄净的蓝眸和玻璃柜中的主石辉映,都像是巧夺天工的馈赠,却都被人弃如敝履。
他叹了口气,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好讨厌莱安娜,她明明才是最傲慢的人,真是油盐不进!他对她可是过命的交情,竟然为了这样的方案,为了那群毫无关系的人就对他甩獠牙,如果不是他,她早就死了,她怎么能站到自己利益的对立面呢?
她真是眼瞎,看不懂谁是值得信赖的人,还和那个危险的亨利走得格外近。
“早晚她要死在他手上!”
他愤然骂道。
他已经尽量提醒过莱安娜,这个学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信任他,还索要更多的依据。
难道要告诉她:
我被刚成年的小年轻和教皇那个老太婆折磨得快要死在西区?
怎么可能?
维克多把头低下去,额头贴在了玻璃上,觉得脑袋堵得要命。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西区魔兽潮战区的中后方,突然得知薇薇安私自打开屏障,导致城区陷落防御崩溃时;得知老师和薇薇安战死,教皇派人抓他回去,要追责他老师错误时;在和教皇立下保证,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一边维持屏障,一边研发光域魔法时,都是这种感觉。
杂乱不堪,像是要把他完全淹没的钝痛,看不见方向也看不见希望的迷惘。
他最讨厌这种无力的失控。
在莱安娜接通投影时,那种麻木又痛苦的感觉消失了,像沉在水底的人突然被人按着脑袋渡了口气,他先是觉得心抽了一下,然后世界又喧闹起来。
接过投影时,他还以为她在领地继承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她根基不稳。
但她说一切正常,只是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无法否认在那一刻他确实是开心的。
然后纯粹的喜悦转瞬即逝,他觉得窘迫。
自己怎么就沦落到需要她帮忙的处境了?
他下意识摸了下头发,不知道发型是不是很乱。昼夜不分地指挥与研发一定让他看上去很狼狈?于是他赶紧扔下几句话就把投影掐了。
现在好了,那种诡异的开心,那种患得患失的窘迫不会再有了。
他们的合作结束得彻彻底底,他讨厌极了莱安娜的固执,莱安娜也受够了他的傲慢。
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群陌生人的死活?她和赛普露一样?烦死了!
赛普露正是为了保护索拉城区的居民撤离,不得不和五只龙形魔兽同时战斗,这才受了重伤,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治愈师,而是去给装置充能,恢复屏障。
城区倒是守住了,人也没了。
维克多觉得赛普露很蠢。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地区沦陷还能在夺回来,只要赛普露活着有什么事办不成?
但赛普露死了,为了保护他眼里那没什么价值的陌生人死了,他平常就看不惯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头,现在话多得要死的人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他拼命保护了些什么呢?这些平民会发自内心感谢他吗?要是赛普露知道,他保护的平民竟愿意配合教皇做伪证,指责他失职,会不会感到后悔?
教皇的施压、赛普露的清誉、见利忘义的平民都在逼着他选择那个最高效、最残忍的方案——无差别使用光域魔法。
赛普露为救那些平民而死,那些平民也该为赛普露牺牲牺牲吧。没办法,两周内必须平息灾难,证明防御方案没有问题,否则教皇就要把赛普露钉在耻辱柱上。
有人骂他冷血、疯狂。
无所谓,爱怎么骂怎么骂。
他只是仍然会为赛普露的死亡而气愤,不明白魔法领域超然的存在,为什么要为了保护那些低劣的、不堪的、粗鄙的人付出性命,根本划不来。
结果等他给自己的老师收殓,亲历了老师为民而死,反遭指责,遗恨地从西区回来。
一开门就见莱安娜喊着跳着要推动魔导器普及化方案,为了那群素未谋面的人反对他?
真是疯了!
赛普露!莱安娜!一个个都疯了。
他撑着玻璃柜子的门,收起混乱的思绪,沉重地叹了口气。而这时他却惊觉,在倒影里出现了第二双蓝色的眼睛。
卡梅里亚不知何时来的,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随即落在了他身后柜子里的项链架子上。
她注意到那串蓝色项链出现在原本的位置,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啊?竟然还被退货了,你真没用啊维克多。”
她捂着嘴笑起来,优雅地走近,打量起那无暇的饰品,她侧着脑袋,掌心撑着脸颊,像是十分苦恼:
“克林希尔的雨季,这可是我送给艾达的项链。设计、挑选原石、打造,每个细节我都无比用心,这是完美的艺术品,不可能被人嫌弃,所以是你连累我送艾达的项链被退货了。”
“姑姑,你少说两句风凉话吧。”
“陈述事实罢了,你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不是拿这东西去讨人欢心的,您别误会。”
“你总不能是拿这东西当金币一样随便塞人吧。”卡梅里亚摇了摇头,随后开口:
“那样的话我是真的会揍你的,维克多。”
“别说这个了,姑姑您怎么会现在突然回来?”
他记得卡梅里亚处理西区领地的灾情也该需要更久才对。
“我现在不回来,难道等你接了主教的任命后再回来?我说过教廷这边有无数旁系会给我们做好,让你当个主教候选人玩玩儿得了,真接了主教任命,贵族议会的头把交椅我让给谁坐?爵位谁来继承?联合议会你难道还准备站到教廷那边去开?”
“姑姑,我这两年一直在联合议会的神职区域,贵族议会里不也有你培养的那个旁系年轻人吗?目前看来我们配合良好,你不在这段时间我更是为家族除去大麻烦,您没必要执着于让我继承爵位和议席,我若成为教皇,对家族只会更加有利。”
卡梅里亚闻言,金色的细眉下压,她举起手来,繁琐的袖子垂下,在维克多眼前轻晃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你若是成不了教皇,就不用折腾了,你不辞职我也会帮你回归正道。”
维克多知道这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心里松了一大口气,随后开口问: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姑姑您既然如此重视家族传承,为什么在我执意加入教会时,没有想过有个自己的孩子呢?您的情人们没有一个可堪此用的吗?”
“你竟然会问如此冒昧的问题,你不害怕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偏心吗?”
“瑞恩能获得今日的辉煌全靠姑姑,姑姑作为家主,想怎么做都可以。”
卡梅里亚像是被他逗笑了,开口解释:
“我没有选择生育,是因为畏惧,生育要付出的代价太过高昂,风险也不可控制。”
维克多惊讶地眨了眨眼。
“以现在的治愈魔法和医学现状,分娩没有过去那么危险了,而且因分娩死亡是小概率……”他尚未说完,就看见卡梅里亚的眼神愈发阴沉。
她走了过来,将手轻轻覆盖在玻璃上,蓝宝石一样的双眸凝视着柜子内熠熠生辉的项链,深深地叹了口气:
“维克多,你知道艾达是怎么死的吗?”
“您告诉过我,她是因病去世的,您说她走得没有太多痛苦,在她心心念念的故乡长眠。”
“我说谎了,你的母亲艾达,是因为你而死的。”
维克多的眼睛蓦然睁大。
“你说生育而死的是少数人,艾达就是你口中的少数人。”她眼里尽是悲哀,像是要流出泪来。
“当时一切都在变好,我的孪生哥哥,你父亲他终于死了,我成了家主,整个家井井有条,我给艾达找了最好的医生、治愈法师,返回了她的故乡待产,但谁能料到呢?她体质特殊,竟然对治愈魔法如此排斥,虽然侥幸平安地生下了你,但损伤过大,两年后她病逝了……”
她出神地注视那条项链,脸颊滑过两道泪水,维克多急忙去安慰她,轻拍她的肩膀。
卡梅里亚转过头,抬起手抚上他的脸蛋,手指轻轻刮过他完美的鼻梁,摩挲过转折得恰到好处的眉峰。
“你很幸运,和艾达长得一模一样……我很爱你维克多,但不只是因为我是你姑姑,更是因为我是艾达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姑姑。”
“你那被我毒死的父亲,对生育和责任毫无敬意,对家人冷漠至极,所以如果再让我听见你大放厥词,和你父亲一样对生育的代价毫无敬畏之心,我会让你和他喝下毒药时一样后悔,你明白了吗?”
卡梅里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微笑地看着维克多,她语气十分平和,但维克多很清楚,她没有开玩笑。
“我明白了,姑姑,我不会再说那种混蛋话了。”
卡梅里亚笑着伸出手去,将他的头发丝别到耳后。
“我很爱你,维克多,一直以来也很纵容你,但这次不会了,我只给你三年时间成为教皇,如果做不到,我会不择手段地让你滚出教廷,结束你高不成低不就的处境,让你继承爵位。我答应过艾达,她的孩子只会成为帝国备受仰望的存在。”
这个章节讲了下维克多老师和他姑姑的事,简单介绍了西区事变。下一章继续主线,仍然日更 请读者友友们多多支持!拜托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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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讨厌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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