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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名帖!”

粗粝的声音传入耳中,打破了项好凝望着城门告示的出神之态,告示周遭围观的杂乱之音一拥而上,瞬间塞满她的整个大脑。

官兵打量着这个从头到脚裹了一身黑,连阵风都吹不进去的怪人,“愣什么神呢!不知道我朝妇人不得独自出门吗?”

是的,乾朝女律其一,女子无夫、父、子同行,不得出门。自女律重启,犹如一座隐形的铁狱,囚着乾朝全部女子,然牢狱尚有密钥解,女律却无一人破。

缠满黑布的双手递上名帖时,藏在兜帽下的双眸填满憎恨。

“怎么就非要今儿个严查?本就平民集,出城之人多得要命。”官兵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不耐烦地拿过名帖,摇头晃脑道:“这么瘦小,竟是男子?裹这么严实是怎么回事?脱了!”

“爷,我自幼体弱,故瘦小了些。神医言:‘裹玄衣,方得寿。’,故日日黑裘不离身。这不,好不容易熬到这一年一次的出城机会,又要去找神医去。”低沉又沙哑的男声打消了官兵的疑虑,说话间几锭碎银神也不知鬼不觉的滑进他手中。

“爷查了半天,实在辛苦,上头人不体恤咱,咱总得对自己好些不是?”说罢,她又恭恭敬敬的将一旁矮桌上的茶碗倒满茶水,递到了官兵手上。

官兵攥了攥手中的银两,默默放入怀中,又咂了口递上的茶水,将茶叶渣啐了出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好嘞,谢谢爷!”她弓着身子朝官兵连连点头,一副恭维模样,脚步却不停向城外退去。

哼,果然是蠢货。

她眼下藏不住的不屑,尽数写进了对自己暗中精挑细选的松散官兵的满意之色中。

城外,项好又回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墙上几个官兵来回走动,正中的最高处一根枯木杆突兀的立在上头,显得尤为扎眼。几只乌鸦盘旋于上,愤怒的拍打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阿姐,等我!

她在心中默念着。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催促着脚下的每一步,脚底踏过枯草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她如同一只刚刚穿过狼穴的羔羊,直到远离城门一段距离,才给自己一个换气的机会。

清脆的哨声从嘴边响起,哒哒马蹄声踏哨而来,一匹通体雪白,被毛油亮的白驹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被冤生死未卜,她留下的东西,只有你知道在哪。我们要去寻她,活要见人,死……”她拍了拍自己那张乌鸦嘴,“不,阿姐不会死的,她还有大事未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白雪,靠你了!”

说罢,便飞身上马,马儿嘶喊长鸣,似是回应。手下缰绳一紧,蹄下卷风,仅是一瞬,便不见其踪。

像是来过数遍,白驹熟稔的在一座木屋前的桃树下停住马蹄,悠悠桃花瓣如迎旧友般随风飘落马背。

一老妇推开木门,眼角露出抹不去的笑意,身后的孩童忽得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张旧木手作的古琴。

“阿珏姐姐!”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回荡。

项好定身下马,将将伸出手臂,那孩童突然怔住,怀抱古琴的手又紧了几分,“不是阿珏姐姐!你是谁?她不是阿珏姐姐!阿娘!阿娘!”

盲童?项好心里泛起嘀咕。

听到孩童的呼喊声,妇人脸色骤变,焦急地向这边赶来,奈何一双跛脚不许她立刻到孩子身边守护,只得抄起身旁的木棍不停地比划、大喊着:“混账东西!离我姑娘远些,我们什么都没有,若要打劫,不如去抢那些皇亲国戚。”

她伸手褪下黑色兜帽,青丝微扬,在飘落的桃花下显得尤为动人。“打劫?你这小屋怕不是锅碗瓢盆都凑不齐吧。再者,像我这般姣好的容貌还需打劫维生?刘姨,项珏是我表姐,我叫项好。”

兜帽下,柳叶弯眉,一双杏眼中闪烁着黑眸,如玉般透亮的面容映入妇人眼中。

一瞬的恍惚后,妇人又惊又喜,“你是阿珏的妹妹?果真是有着九分相似!”她连忙拉起项好缠满黑布的手,“是又受伤了吗?”

“若不显得手粗壮些,出城定是破绽百出。”项好皱着眉摇了摇头,又道:“旁人说甚你便信?倘若我有意冒充阿姐又当如何?”

妇人掩面而笑,牵起身旁的孩童,“你确实有意瞒我,可也怨不得你。阿珏和我说过,她仅有一个同胞妹妹,与她甚是相像,性子虽有不恭,却尤为聪慧。若有一天,有人来打趣我这小屋,便就是了。”

“阿姐竟这样说我?”项好撇了撇嘴。

乾朝女律其二,一家不可二女,如双生,抛其一。

虽不解阿姐为何将胞妹尚存这般掉脑袋的秘密告诉旁人,却仍想着,待再次见到阿姐定要让她多警惕些。

刘姨的目光久久未从项好身上离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项好,还是想从项好那副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再次看到项珏。她抚摸着她的手,玉指纤纤,光滑细嫩,全全不似项珏那双伤痕层叠的手。

“我知你出城甚是危险,但此处偏僻,不如多留几日,我……”

项好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沉重,“若他们真想捉我,即使我在途中有意留下伪迹,寻到这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意外之语让刘姨原地愣了片刻,才仓促道:“那,那你进屋稍等,我这就去取阿珏留下的东西。”说罢,便松开牵着孩童的手,匆忙的进屋寻找。

进屋坐下,项好打量着四周。一张老木方桌,几条饱经风霜的长凳,从木门缝隙间洒出的些许暖黄色光晕刚好映在悬于木墙,与破屋格格不入的长琴之上。那琴以杉木作面,梓木作底,青弦紧绷,琴首镌刻枝头飞鸟,鸟儿展翅而鸣恍若飞出琴面,栩栩如生。

屋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翻找声,门口盲童也寻着向她的方向走来。

项好牵过她的手,将她引了过来,“小孩儿,那张琴品相绝佳,不比你这朽木琴好得多?怎不见你宝贝它?”她看着那张古琴,又补充道:“木墙上挂的那个。”

“怎么不宝贝?”

孩童在项好对面坐下,摸索着将怀里的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那琴可是古今第一琴——翎语,世间绝无第二音色能与它媲美。但这琴不同!”说着,她又自豪地抚上那张旧琴,“这是阿珏姐姐亲手给我做的,我会带着它弹尽世间曲,成为天下第一琴师。”

“还有,”她十分刻意的清了清声音,正襟危坐,在下刘青玄,一十有二,才不是小孩。”

乾朝女律其三,女子无名,婚前从父姓,婚后随夫姓。

十二岁的青玄并不知道当她对着陌生人清晰的喊出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只记得爹爹曾言,立于天地间,便该有名有姓,无论是项珏、项好还是她。

见刘姨尚在找寻,项好单手托腮,玩笑着伸手戳了戳她软糯的小脸蛋,虽知不合时宜,但还是十分刻意的学着她的样子也清了清声:“那在下可否有幸,短短听上一段?”

青玄自是有些不悦,但想到她是阿珏的妹妹,出于礼貌还是准备奏上一段,准备抚琴的手抬到一半,又有些茫然,“我该如何称呼你?好姐姐?听起来像是在夸你,你的名字好生奇怪。”

“才不奇怪!”

项好两只手一起轻轻的挤了一下她的脸,一脸骄傲地说道:“阿姐和我的名字都是我取的,女子生来本就是‘好’字,我怎不担得起一个夸奖?”

青玄指尖来回拨弄着琴弦,而后重重的点头,“你说的对,女子本就是‘好’!”

袅袅琴声随少女指尖缓缓流淌,时按弦隐忍,不露锋芒,时激流勇进,势若破竹。一曲作罢令人浮想不断、意犹未尽,其水平早已超凡脱俗,非同寻常之人可比。

恍惚间,项好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声熟悉而温柔“阿好”。

“好姐姐?”袖口突然的坠感才将项好的思绪缓缓拉了回来,袖边是青玄的小手紧捏着,“好姐姐,好听吗?”迟迟等不到回应的青玄不禁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项好低头看着她,鬼使神差的把手放到了她的头顶,像阿姐当初那般揉了揉她的头发。

“抱歉,一时听的入神,我虽略习过些许乐器,却不曾有你这天赋。说不准下次见面,你当真成了天下第一琴师!只是此曲,我倒从未听过。”

“当然,这是在你说名字时的灵光一现。厉害吧!”

青玄起身从门口摸了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是刚刚的谱子,把它们的部分拼凑起来,就是一句话。”

项好也跟着出去,看着地面歪歪扭扭的碳迹拼凑出一句——女子本好,奈枷锁绕,朝破圈牢,定现新耀。

“真是一首好曲子。”她俯身靠近她的耳边,“谢谢。”

门轴“咯吱”一声将短暂的美好折断,刘姨端着一个黑乎乎的包袱走了出来,脸上也多了些许苍白,“阿好,我试过好多次,”她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不停的揉搓着,“可包袱上的血迹,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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