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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项好起身接过包袱,几朵暗红色的血迹似凋零的玫瑰瓣般静静地躺在上面。双手触碰到裹布那一瞬,犹如触到滚烫的火焰,恐惧从指尖直戳心底,悬在半空中的手迟迟没能有下一步动作。

沉寂良久,刘姨才小声的挤出了一句:“阿珏她……”她紧攥的手力度又大了几分,指甲嵌入手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告示写着阿姐作将军后通敌叛主云云莫须有的罪名,明言追讨、活捉同党,末了却只字未提阿姐的处置……”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她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想阿姐定未被囚,而他们不过是想引蛇出洞,斩去阿姐的左膀右臂罢了。”项好攥着包袱的手,骨节泛白,“放心吧,阿姐武艺高强,况且还有大事未成,定不会有事的。”

定不会有事的,她又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

刘姨似是吃了定心丸,用力的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讲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阿珏传这些的时候小心的紧,也总劝戒我不必为她冒险,可她的救命之恩,我如何都无以为报。这点小事再做不成,我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看着刘姨不住的念叨着阿姐,内心的酸涩又多了几分,她不知自己是想继续宽慰刘姨,还是以宽慰刘姨为借口宽慰自己,可对危险的警觉却不断地催促着她拆开包袱。

项好深吸了一口气,耳朵里传来清晰的心跳声,她再次伸出手,面色凝重的打开了那个沾满血迹的包袱。

木刻的腰坠、写有“弥道”二字的纸条、半块通体莹润的玉佩……诸多物件里,项好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兵符。

刘姨尚沉浸在眼前纷繁杂乱的物件之中,项好却突然回身,看向破旧木门间隐隐漏出的缝隙,短短的驻了片刻,她盖上兜帽,猛地上前推开大门。

嘭——!

一声兀响打碎了门外原本的寂静,白雪仍旧在树旁,青玄的字迹亦安静地躺在地面,偶有几片桃花瓣随风而散,缓缓盖于其上。眼中此景与她进门毫无分别,而正是这种一模一样却让项好心底升起一丝怀疑。

“怎了?”刘姨跟着紧张了起来,手紧紧抱着身边的青玄。

项好扣紧门,耳朵趴在门上,细细听了一会儿,却始终没能发现什么异常。

“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个人在跟着我。可若是官兵,定是会直接闯入……”

“许是你太过紧张了。”刘姨将满是疑虑的项好拉回长椅上,揉着她的太阳穴,“阿好,你若一直是这般警觉,身体迟早会吃不消的。”

真的是太紧张了吗?

项好蹙眉思考,手又下意识的伸向了那枚刻着“宇文雄”的金色兵符。

“你总看着这物件,可是有线索?”刘姨好奇的问道。

项好点了点头,“这是将军宇文雄的兵符。阿姐曾在他麾下做副将,去年与黎军一仗,他,战死了。”她看着那兵符,眼神变得飘渺而空洞,与阿姐的那场棋局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贤亲王派宇文将军出击黎军拓土,明日启程。”项珏先执黑子落棋。

白子随及落于星位,“阿姐莫去。宇文雄的军队各个忠心不假,可惜他本人有勇无谋,定呆板如从前按兵法密卷走,几十年过去,那书都被他翻烂了,黎军又岂会不知?”她咂了咂嘴,长叹道:“此去不过是自寻死路。”

项珏伸手抚在项好的手上,“若我不去立功,便无法成为将军为女子正名,又如何改变这压迫子女的恶律?”她顿了一下,又攥紧她的手,“你是最清楚的。”

“阿姐,你难道真的觉得成了大将军,便能改变这条律,改变这世道?”项好并不理解,在军营中出入多年,从尸堆里杀出来的阿姐,为何还是如此纯真。

“我知道你总想着彻底推翻,可那样,又该有多少血流成河?就算你认为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但当你亲眼看着曾与你并肩而战的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便不会像如今这般笃定了。”项珏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良久,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所有可能都值得一试,不是吗?”

项好本想坚持留得青山的上上策,但当再次看到阿姐手上层层交叠的茧子与疤痕,她不禁眉头拧的更紧了些,左手在棋奁里反复摩梭着棋子:“阿姐,那贤亲王究竟是谁?”

“说来也怪,贤亲王众人皆知,但竟无人见过其真容,连宇文将军也是从皇上口中得知是贤亲王的主意。不过,我曾听一乐师说起贤亲王身边有一高人,通天御,知神言。似是唤作……竹先生。”项珏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你觉得他有问题?”

项好指尖点在棋子之上,左右晃动着,“女律是他重启的,但平定西北以一敌百与考文选廉的妙法也都他提出的,再后来他竟又选了个傻子做状元。此人做事矛盾重重,甚是诡谲。此次派宇文雄出征拓土,又是何意?”

项好指了指棋盘,“便如我今之棋阵,毫无章法。”

“哦?那此局我不是赢定了?”似是想打破这沉闷的氛围,项珏又将话题转回棋盘之上。

“阿姐,我可是你亲封的棋神,如何也不会让棋局失控。”项好玉指轻刮眉骨,双眸虽紧盯棋盘,目光却深邃的早已不知去向。

项珏咬唇看着棋盘上不断逝去的黑子,“倘若这次我能活着回来,便探探他。”

项好柔着眉心,看向项珏的眼神里揉进了太多复杂的情感,“黎军将领王渊自许白君子之名,对刺杀等暗计颇为不屑。阿姐不如先劝他莫按兵法,反其道而行。若他不肯,你就悄声寻些强力亲信,立小队绕后,一旦宇文雄大军正面迎敌困难,僵持之际,你便率小队奇袭,直取首级,黎军无他强帅,群龙无首,定败矣。”

她看着项珏,目光从未移去,许久才补充道:“能不能赢,就要看这支小队了。”项好落下最后一子,第九十九局,棋局已是结束。

项好岂会不知,宇文雄固执己见,根本不会听阿姐的话,而王渊又与他素有旧仇,加之敌我兵力悬殊,国仇家恨,那一战,他定无生还的可能。她让项珏组小队先行,不过是缓兵之计,也是唯一能让阿姐活着回来的方法。在她看来,同宇文雄共同赴死,这样无谓的牺牲愚蠢且毫无意义,更何况那人,还是她最最珍视的阿姐。

那场战役后,是接连七日的暴雨。她跪在浑身是血的阿姐面前一声不响,而项珏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被扇侧脸红的发烫。那是阿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不,不是战死,是我害死他的。也许会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没能想出,我真的想不出……”略微哽咽的声音似是对掌心紧紧攥着那块兵符诉着歉意。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如今也才十七,怎可能害死一个大将军呢!”刘姨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安慰着。

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涣散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包袱里毫无头绪的物件。

一旁的刘姨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手里捏起一片不起眼的竹叶。

“这片叶子和那张写了字的纸条是一同出现的,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阿珏的暗号。我本以为是风大误刮了进来的,但那日我看四周并未有竹林,便一同带了来,不知是不是阿珏所留。”

项好接过那片竹叶,细细端详了一番。“此为紫竹的竹叶,紫竹十载九死,罕见又难养,欢宜苑曾掷重金栽过一株,不出两日便枯黄而死。这叶子如此翠绿,定不是随意刮来的,怪就怪在这竹叶有股说不出的特殊味道。”

紫竹?竹先生?贤亲王?项好脑海里正不断翻涌着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隐隐织就出一张晦暗莫测的深网,从哪儿起才是头呢?

最终,她将手伸向了那张最后的线索。

“弥道,这看起来像个人名。”她自语道。

既是最后的线索,便是最接近阿姐的线索。比起军队这样明显的活靶子,找到他,也更安全稳妥些,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阿姐的下落,再不济,是个活人,总能问出点什么。

只是寻人之事如大海捞针,这个人又该从哪里寻起?

项好的余光刚好对上一旁脸上通红、神情惊诧的刘姨,顿时又警觉的望向门处,“刘姨,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没有什么不对劲。”刘姨慌乱的目光不知该落于何处,思来想去才敢小心翼翼地瞥向项好,“欢,欢宜苑的事你也了解?”

“儿时在那学艺。”项好似是松了口气,面无表情的回答着。

学艺。

他们给这般肮脏之事竟冠以如此文雅之名。那些被掳去的女童,为苟活性命而被迫学到的东西,竟也能成为学艺?在毫无人性的棍棒鞭挞下,失去自我,沦为奴隶,然后草草死在“学艺”的路上。

而真正令项好感到背后一凉的是,即便是自认为早已看清的她,竟也会脱口而出“学艺”二字。

刘姨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青玄稚气的声音结束了这片死寂。

“阿娘,欢宜苑是哪里?”

“是青楼。”项好看着刘姨微张却不出声的嘴,替她答道:“七岁我被卖到了那里,十一岁被阿姐赎了回来。”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讲他人的故事。

本以为年幼的青玄也会如刘姨般涨红了小脸,但她眼中充满的愤恨与不平却让项好一愣,“是谁将你骗进去的!等我再有能力些,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项好上前捏了捏青玄的小鼻子,“若有青玄在,七岁的项好定会安心。”

话锋一转,她将一些银两放在刘姨手中,“事不宜迟,我需速速动身。刘姨,此地不宜久留,忘掉项珏,忘掉我,忘掉之前发生的所有,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带上青玄另寻住处吧,”

说罢,她便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带上包袱,躬身而拜,“刘姨,青玄,后会有期。”

望着项好离开的背影,青玄回过神来便立刻追了出去,呼哧呼哧的大喊着:“好姐姐,还没告诉我,是谁骗了你呢!”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不会再有下一个这样的‘项好’了。”

她骑上白驹,摆了摆手,消失在被马蹄掀起的尘土之中。

谁都没能注意到,一个人影悄然跟在项好身后,微风悄悄掀起他湖蓝色的衣角,他手中游刃有余的把控着缰绳,掌握着刚好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嘴角流露出一抹不明的笑意。

不久,远处一队兵马再次叩响了那个破旧的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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