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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项好伏在草丛中,掏出从商人那里淘换的“看得远”,对准远处的小院,模糊的看见里面虽人头攒动却并没有什么大动静,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所以,你为什么总跟着我?”项好不解的看向身后的沈随之。

“在下一介文人,自是害怕,还得求个姑娘庇护。”他虽这样说着,脸上却毫无恐惧之色,甚至还有几分超乎常人的坦然。

项好不耐烦的指向旁边的小路,“我护不了你,你快走!从那边下山,保你无事。”

“姑娘怎得如此嫌弃在下。”沈随之抬起长袖拂过眼角,佯装哭泣,微小的呜咽声如同半夜恼人的小虫,扰得项好浑身不得劲。

“莫当我傻,拿着假名这般幼稚手段诓骗我。再这样跟着,休怪我不客气!”项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姑娘既如此狠心,要杀要剐随便你了。”他沉沉的哀叹了一声,双眼一闭,抻着脖子便凑了上去。

项好也不客气,顺势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见他无动于衷,项好手上的力度又大了些,青筋在他额头上凸起,颈上也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指印,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挣扎一下,就这样任凭她锁着喉。

从未见过行事如此癫狂之人,项好连忙收手,后撤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行,是我怕你了。现在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

还能没等项好恶狠狠的比划一道,他便如捣药似的点头,笑眯眯地举起一只手,发誓道:“在下定属实回答。”

“名字。”

“沈随……”之字还未出口,项好侧身抽出他腰间匕首,寒光一闪,便直直向颈部刺了过去,触及皮肤的前一瞬,他才冷静笑言:“沈玉言。”

沈玉言?她将自己的过去迅速回忆了一遍,也未曾记得自己与沈玉言这三个字有半分瓜葛。

“为何跟着我?”

“爱慕姑娘。”他荡着笑意,平静的说出了这表白之词。

项好二话不说,再次提起匕首,铆足力气,带着势必取这登徒子性命的劲儿冲着颈部狠狠刺了过去,却不料被他的扇骨巧妙挡下。

“你戏耍我?”不论项好手上怎样用力,仍有一股子巧劲将那匕首拒之门外。

“在下句句属实。”他可怜巴巴的望着项好,看她收了力,便也收了扇子,一只手覆在颈部留下的红色指痕上,娇弱的咳了两声。

“你会功夫,还来骗我,你嘴里究竟有几句实话?”三次试探都被他一一化解,项好着实有些生气。

“害怕是害怕,在下也从未说过不会功夫,不过都是些三脚猫的防身术罢了。”他伸手轻轻拿过匕首收回鞘中,“武器,还是应该对敌的。”

“我看你危险的很!”

若他是个酒鬼、赌徒或者糟老头子什么的,那登徒子的罪名自然可以坐实,奈何他这一张秀气的白面书生模样,即使到了欢宜苑,都像是个被拐来卖艺的主,甚至不出半晌就会有买主掷重金赎他,怎么可能只是个满口浪荡之言的登徒子那么简单。

摸不准他的目的,又无法将这黏人的狗皮膏药彻底推开,项好心里也变得有些没底。

沈玉言做出一脸委屈的模样,“在下对天起誓,方才对姑娘说的话句句属实,否则在下定活不过……”话还未完,便被项好一把捂住了嘴,看着她眸中满是自己的倒影,心底难以掩饰的喜悦全全挂在了脸上,“我就知道你不舍得。”

“我只是觉得你发的誓太轻,怎么着也得是身重奇毒,剧痛难耐,喷血而亡。”项好把平生想过最恶毒的死法都说了一遍,看着沈玉言被她唬住的惊讶模样,又趁热打铁的挑眉叫嚣道:“怎么,还要跟着我吗?”

沈玉言举起双手,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任凭发落。”

虚张声势什么的,果然对他无用。

项好摇摇头,无可奈何的从袖中掏出一粒药丸,放在他的手心,“吃了这个,我便同意。”

话音刚落,沈玉言抬手服下,喉结微颤,他又张了张嘴,示意她已经咽下,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如日常饮水般熟练。

项好诧异的看完这一幕,笃定了他是个疯子的判断。“你就不问问那是什么?”

“爱妻定不会害我的。”说罢,他又装做难受的样子咳了几声。

“什么?”项好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不是说,把这个吃了,你便同意。爱妻莫不是要反悔吧?”说着,他又提起袖子轻拭眼角,抽噎着人在项好面前展现他满是破绽的哭戏。

“同意什么!仅是同意让你跟着罢了,你又胡言些什么?”项好也是第一次应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手心直冒冷汗,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正对上哪地怪人娶妻的习俗。

“对呀!入赘嘛,我知道的,我跟爱妻走。”沈玉言眯起眼睛,像只幼犬般十分乖巧的将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项好立刻抽回了手,将脸别了过去,联想起他嘴角那抹勾人的浅笑,顿感此人甚是不妙。但转念一想,他既缠上自己,却又没对自己下手,至少说明他需要她。这把双刃剑既从天而降,既是如此,那她也就不客气笑纳了。

“不许叫我爱妻!”项好回身,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睛,“我叫项好,以项做姓,女子为好,项好。”

许是受了青玄的感染,项好亦不顾女律所迫,清清楚楚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她要告诉他,她有名有姓,是个完人;她告诉他,那该死的女律才不会困住她;她要告诉他,从名字开始,她会打破一切桎梏。

他笑着点了点头,“嗯,吾妻项好,是个好名字。”

看着他故意作对的狡猾模样,项好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奈只好继续道:“给你吃的是我在多喜村商人那淘来的‘听话虫’,你吃的是雄虫,铃铛里的是雌虫,只要雌虫一死,你也就……”

项好没有说完,只是在他眼前晃了晃掌心的铃铛,心想着,除了看得远、听话虫,自己还在那商人铺子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暗器,也不知那人是不是骗子,或许先拿他试试也不错。

“那爱妻可得守护好它呀,我可不想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除爱妻以外的人。”沈玉言从容不迫的样子让项好更加怀疑那是个奸商。

下山路上,项好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你家里人呢?”

“都死了。”

“那个随从呢?”

“他不算。”

“沈兰是你吗?”

“沈是个大姓,姓沈的人太多……”话说一半,项好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也只得点头承认。

趁着这点威慑还在,项好打开那张画着竹子的画作,提在他的面前,将所有疑问一股脑地抛给了他。“这是你师弟画的?他是竹先生吗?这画又是什么意思?他和贤亲王有什么关系?和项珏又是什么关系?”

面对如箭雨袭来般的问题,沈玉言没有作声,只将头撇了过去,眼神亦比方才晦暗许多。

项好知道继续这样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换种方法。

“好,我不强迫你,你不是文人吗?那你看这画,能看出什么?”

“这画画的不错,笔墨力道得当,实属上乘之作。”不知为何,沈玉言看似中肯的评价中掺杂了许多不情不愿。

“还有呢?”

“竹为君子化身,坚韧不拔,正直清高,是个很不错的寓意。”他目光并没有落在画上,满眼都是那个认真的项好。

“还有呢?”

他轻轻蹙眉,嘴角露出一丝被逼问的苦涩。“画中竹干粗壮,说明它生长迅速,定是盘根错节,而只要根系尚在,竹便是不死之身。”

“还有呢?”

步步紧逼的三个字令他颇显无奈,“竹乃空心之物,故常言虚怀若谷,然鲜少人知,为了迅速生长,是它主动摒弃其心。”

“还有呢?”

“还有……”说着,沈玉言猛然靠近,从袖口中掏出一副画作递到她的手中,画上仅有一株兰花开在石壁之上,残存的破碎花瓣在风中摇曳。“在下以为竹画虽乃佳作,却不如这幅。”

“此画落笔刚柔并济,兰叶如铁线银钩,花瓣轻点其上,随风而动,若隐若现。实乃上乘绝品。”他指着那幅画,言语里都是对项好口中夸赞之词的期待。

“确实不错。”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项好挥了挥手中的画卷,笑说道:“没准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么好的画作,用来谈价钱实在可惜了。”沈玉言摇头惋惜,“但若爱妻愿意,怎样都是值的。”

项好拿画轴抵着他的鼻尖,厉声警告他不许这样称呼自己,但他却丝毫不在乎,带着那份嵌在脸上的微笑,继续走在她的身侧。

“为夫也有问题想问。”

“不答。”

“若方才师父听了爱妻的话,留你周旋,你当真能应付?”沈玉言完全不在乎项好口中冷淡的拒绝之词,继续问着。

“当然不能。”项好将画收于袖中,略显骄傲的扬起细眉,“但我看得出他根本舍不得那间院子,不可能离开的。展义说他心善,那便不会让我这个毫无身手之人应对。并且他若如展义描述那般厉害,便一定敌得过那队官兵,我也就借刀杀人,看看他能不能顺手帮我铲除追兵。”

当然,这最后一条,要建立在弥道性命堪忧之时,不过以他的为人,十之**,不会对那群人出手。

“真是可怕。”他摇了摇头,又道:“那在展义拦我与爱妻一同前往之时,爱妻又为何帮我?难不成也是看出我对爱妻的倾慕之情,打算好好利用一番?”

见项好久而不语,他又更凑近了些,俯身在她耳根微微泛红的地方低声耳语:“还是说,爱妻对我也是一见……”

话还没说完便措不及防的被项好踹了一脚,他却挥着手中纸扇,心里得意又多流露了几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随之可算追上您了!”

随之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焦急道:“出大事了!我去您师父那里寻您,却发现您师弟带了一队的兵马硬闯了进去,还提到了您,言语中恐对您不利,随之没等听完,便紧赶慢赶的前来保护小公子。”

说到这,他才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的项好,随即拔出腰间配剑护在沈玉言之前,“你是谁!想对我家小公子作甚?”

项好听完神色凝重,匆匆从他一旁走过,脚下的步伐比方才又快了几倍。

如果随之没有看错,在弥道那里围堵她的就是沈玉言的师弟、弥道的第三位弟子——方竹,如果方竹就是阿姐口中贤亲王的身后高人 “竹先生”,亲自带兵而来,那便说明他最重要的目标竟非阿姐而是自己。如此推想下去,不仅阿姐处境危险,时间一长,自己恐也难逃其爪。

而目前唯有及早寻到阿姐,协军队共议,才能尽快扭转这僵局。

沈玉言亦脸色一沉,绕开随之,便追了上去。“爱妻这么急,是要去哪里?”他跟的有些吃力,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不断从项好身后传来。

“围我那人既是你师弟,你又为何要跟着我逃跑?”项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停下一点脚步。

“也并非所有师兄弟间都如手足般紧密,你也听到随之说的‘他恐对我不利’。”项好的沉默宛若一支冰锥贯穿他的身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难受。

“爱妻怀疑我?”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身前,悬殊的力量让项好无法抗拒,清脆的铃铛声在腰间浮起。

“那你随时都可以捏死这只雌虫。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合谋能建立在失去生命之上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很快松开了手,眼里沁满了委屈,却仍旧不死心的说了一声:“相信我。”

那极其微小的声音,飘渺到刹那间便在空中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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