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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这是你要的唱曲儿的衣裳,没想到爱妻如此多才多艺。”沈玉言手捧包好的衣裳饰品,一双笑眼看向对着湖面正欲抹跄的项好。“当真要混进去?”

“在多喜村时听闻这几日为贤亲王贺寿排选的礼乐团,我本不想冒险,但如今形势有变,不得不去。”项好右手持黛,描着细眉,珠唇轻抿,一朵艳红的花在唇瓣间绽放,一画一抹,在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孤军奋战总不如有个帮手。迫于形势,项好还是接下了这把虚情假意、漏洞百出的双刃剑,即使握着的极可能是将自己割得满手是血的另一刃。

不出多久,一张精致的戏妆绣于她的脸上。转身面向沈玉言的一瞬,他下意识撑开扇面,遮住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爱妻真美。”

“能看出我原本的样子吗?”她歪头疑惑地看向他。

“爱妻就算烧成灰我都认得。”看出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他合了扇,又道:“判若两人。”

“真的?”她稍显怀疑,走回湖边,湖面上,荡漾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真的。”不知何时,孤独的倒影旁又悄悄的多了一个影子。

换上戏服,她又将腰间荷包旁的铃铛紧了紧,一脸严肃抓过沈玉言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二人仅两指宽的距离,远远看去倒莫名生出一丝暧昧。

“听着,沈玉言,我虽不知你有何目的在身,但现在你最好全力保住我,否则我拉你一同殉葬。”她有意放低声音,言语中充斥着狠戾。

沈玉言倒甚是喜欢当下的氛围,一手轻抬纸扇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手覆在她的手上,又向前迈了一步,俯身低头紧贴着她的耳畔,双唇浅碰,温柔的道了一句:“那是自然。”

浪荡子!待救出阿姐,你就等死吧!

许是推他的力度太大,沈玉言踉跄的退了几步,便顺势坐倒在地,“爱妻对为夫也太狠了些。”

装模作样!

项好哼一声,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他也只得悻悻起身跟上。

再回都城,告示仍旧贴在上面,只是不再有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泛黄的边沿和微微卷起的一角无一不在警醒着她时间的流逝,项好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但恐惧如钻骨之虫,早已将她侵蚀。

沈玉言顺着项好安静的目光看去,巷尾的尽头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宅院,院门边,众多男童在耀眼的阳光下追逐打闹。

“不回去看看吗?”

“不必了,那里恐早已被翻了个底掉,只等瓮中捉鳖,回去不过是自寻死路。”她敛回当下不该有的复杂情绪,换上了一个符合妆容的微笑,排到报名礼乐团的队伍当中。

“你可知我朝女律,无夫、父陪同之妇不可擅自出门,走走走,不然我带你去衙门,打你板子!”那管事的一脸厌烦,冲着项好摆了摆手。

未等项好开口,一旁的沈玉言便从她身后走出,与他对视仅仅不过一瞬,那人却如同被恫吓了一般,浑身不寒而栗,惊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才敢咽了咽口水,抖着声缓缓地蹦出了几个字,“是,是小人眼瞎。”

“我夫人,能进礼乐团吗?”明明是十分平淡的语气,却又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令那人有了被刀尖抵入咽喉般的错觉。

那人双腿微抖,磕磕巴巴的回答道:“这,这边是报名,具体的还得逐层筛选,贵夫人这般貌美,定,定是没问题的。”

见那厮犹豫不决之貌,沈玉言用扇浅浅拍了一下他弓着的身子,“还有何言?”

“还有……近来时局动荡,小贼多的紧,公子、夫人要看护好自己的荷包。”说罢,他便毕恭毕敬的双手呈上一个帖子,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沈玉言拿过帖子,递到了项好手中。“为夫可还算有些价值?”他眼尾略带谄媚的笑意如同一支精致的毛笔,在脸上写满了“爱妻夸我”四个大字。

这世道,男子行事,真是容易。

礼乐团选拔定在贤亲王府下所属的竹林雅苑,所占面积极大,是个距都城中心较偏的位置,好在名帖一侧附有苑内地图,如有蛛丝马迹,寻起来也方便些,如若没有,她也更好脱身。

看着手执帖子出神的项好,沈玉言在她面前挥了挥扇,“有这帖子,一般小厮定不会为难爱妻了。只是为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便与爱妻同行。待结束后,城口汇合如何?”

他不会下场帮她,这是项好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冷笑了一声,似是对之前还抱有一丝期待的嘲讽。

“当然,如果爱妻需要,随时可以向我开口。”沈玉言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有意凑近了些,扇面掩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为夫不会拒绝爱妻请求的。”

“不!需!要!”项好甩袖而去,毫无留恋之色。

并非意气用事,只是若竹先生就是弥道弟子方竹,那他作为方竹师兄,一同潜入难保不被认出,如此反而更易打草惊蛇。

“真是冷淡啊。”他佯装失落的长叹一气,在她背影消散前又嘱咐上一句,“若身上的荷包被抢了去,切莫盲目追回,受伤了,为夫会心疼的。”

项好丝毫没将嘱托放在心上,只当是那狐狸给自己下套前的甜枣。而对于那些行窃之事,她早已了然于胸,将荷包里的银两替换成些掩人耳目的石子。

项好举起手中的帖子,正对着牌匾上的“竹林雅苑”四个大字。竹先生,竹林雅苑,贤亲王贺寿,这一切的线索显得顺当极了,顺得好像有人在暗中故意指引。

阿姐,是你吗?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威严的大门,不成想里面竟是另一番天地。

唱曲儿的在一边开嗓,舞戏的站院中操练着,变戏法的在给舞花剑的人展示他最新的手法,周边围着一群奴仆端茶递水……菜市口般热闹的景象吵得她有些头疼,她抬手揉着太阳穴退到一边,悄声观察起来,忽然一个半弓着身的中年男子向她凑了过来。

“姑娘可知今日能否见到竹先生?”那人一席布衣,头戴儒巾,浑身散发迂腐之气,眯着眼,两手盘弄着佛珠,眉眼间满是虚伪之色。

项好上下打量着他,故作柔弱的细声说道:“公子也知道竹先生?你欲找他有何事?”

“我就知道姑娘晓得!”

项好的回答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他仍挤弄着眼角僵硬的笑纹分析道:“我瞧姑娘在此之中,皮囊也是一顶一的好,小曲儿一唱便不缺男子带来的金银,定不是与这帮人夺糊口之资。想来来此必是欲嫁予竹先生。实不相瞒,我也是托了好多人才打听到竹先生可能来此。”说着,他盘珠子的手又快了些许。

“哦?我只是闲来刚好听到有人提了这名字,倒不知竹先生这般优秀。”她顺着话引他继续说下去。

“姑娘不知?此次礼乐团便是竹先生一手负责的,他相貌俊朗,为人正直清廉,虽居高位,待人却甚是谦逊和善,无愧于圣竹之名,乃君子中的君子,不!是神仙中的神仙,经他提点后的人莫不大有所为……”说话间,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再回过神,那人嘴上虽还在谄笑,眼中却填了几分怀疑,“你当真不知?”衣袖下挤压珠子的手,青筋逐渐隆起。

项好抬袖半掩着面抽噎道:“先生许是走了眼。小女错嫁不良人,家夫日日饮花酒,家中无银可败,才推至此讨些糊口钱。”指缝间见那人还有一丝疑虑,她又抬了抬哭声,每一声都颤在他心肝儿上。

看着他手上盘珠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松了些,项好才逐渐停了声儿,相互道了几句斯文话,他便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那人一副不得志的儒生模样,许是自己一根筋的想将家中之女献予竹先生以谋事业,故而见着我便认定我是来嫁予竹先生的。珠子上隐约可见凸起,估摸着是藏了什么暗器,若我与他想法一致,他定会想方设法将我灭口。

项好不屑的哼一声,若那沈玉言也是如此简单之人,用起来可就方便多了。见前院并无特别之处,就此候着也是浪费时间,她慢慢退着步,在一众嬉闹之人的掩护下,顺着长廊溜进了后院。

项好放低脚步声,顺着房间逐个寻找,却没有发现一点阿姐的踪迹。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的听见有微弱的声响向此靠近,连忙找了个石狮子的后面躲下,从细小的孔洞中观察着外面。

“说是竹林雅苑,竹子却不见得一棵,真是奇怪!”说话的是个少年模样的杂技师,皮肤如浸过海水的沙砾般泛着暖棕,手里把玩着他的几支短镖。

“嘘!”一个身着舞剑服饰的人急忙转头在他面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昭昭,你疯啦!”

那人嫌弃推开了她的手,但还是乖乖的小了声,“你的情报准吗?项将军真的被困在此处?”

项将军?阿姐?项好注意力瞬间死死凝聚在二人身上。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的腰间系着的挂坠与阿姐包袱中用木头刻成匕首模样,写着“玉刃小队”的挂坠一模一样。

难道是当初宇文雄一战,阿姐组织的亲信小队?项好不敢贸然行动,本打算再悄声观察一下,不想身侧突然冒出“吧嗒”一声。

“谁在那!”一支短镖脱手而出,顺着项好耳侧飞过,正中那奴仆眉心,而他脚下正是方才不小心踢到的那枚石子,下一刻,其手中端着的茶碗顺势落下。

若那茶碗落地,溅起清脆的声响外加这倒霉的奴仆定会引来大量的人围观。项好不得已冲了出去,尽全力伸手够向那支茶碗,在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茶碗稳稳的落在那个掷镖人的手心。

项好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水袖蹭于地面裂出长长的一道口子,就在她庆幸自己身子较软,没有摔出什么声音之时,一阵白光晃过她的眼睛,再抬头,锐利的剑尖直冲她的额头。

掷镖少年蹲下身,一只手掂着茶碗,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歪着脑袋,略带玩味的问道:“你是何人?”

四目相对,一双如宝石般翠绿色的瞳映入眼帘。

外族人?

从前确实有听阿姐提起,随军征战时有一女子死前将少年托付于她,那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耸,一双绿瞳不似本朝之人,甚是罕见。

“问那样多作甚?”

一旁持剑之人眉若利刃,抬肩释力,腕花一转,剑锋直直向脖颈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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