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昭单臂紧收,一只大手稳稳托住项好,轻盈一跃,便翻过了竹屋后的那面墙,楚钺亦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你真是一点身手都没有啊。”拓跋昭稳稳地将她放下,满是俏皮的扬着嘴角,调侃起一旁正在反复摸着脖颈伤痕的她,“你若未遇着我们,岂非小命不保?我们这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该怎么报答?”
拓跋昭摸着下巴,一脸认真的想着,“以身相许……”他十分刻意的顿了顿,短镖转于指尖,速度愈发的变快,“倒是不必,不如做个替我整理兵器的小丫鬟,或者……”
项好一边听着他僧侣般无聊的念叨,一边埋头打理着破开的水袖,正欲开口讲下一步的打算,不料那支冰剑再次横在了自己颈前的伤口上。
拓跋昭顿时一惊,疾步赶到楚钺面前,不解的抓着她的手腕,“楚钺,你干什么?”
看着楚钺凌厉的眼神,项好立刻明白过来,方才只不过是短暂的合作,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不过不完全相信亦不代表像初见那般的不信任。
“待出城后,我将面上的妆容卸去,你自会信我。”说着,她双指试探性的缓缓推开她的剑锋。
极为真挚的目光令楚钺有所动摇,楚钺微微侧头,便看到拓跋昭似是求情般的双眸,犹豫片刻,还是将剑敛入剑鞘,冷冷的道了一句,“我可不像他那般情窦初开,年幼好骗。”
“你少胡扯!楚钺,别总做出一副姐姐模样!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不知是不是少年气性正旺,拓跋昭鼓着腮,一脸不服气的狂傲模样,眼下却晕开了一片如春樱般粉红的颜色。
“我们得尽快出城。”项好不欲与二人继续无意义的争辩,张口打断了话题。
一行三人穿梭于熙熙攘攘的闹市间,却沉默的格格不入。
平民集已过,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的出城,那卷名册,阿姐的下落,还有沈玉言……想到这里,项好不由的眉心紧蹙,紧了紧脚下的步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忌,拓跋昭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轻挑剑眉,“以我的身手,略过那些杂鱼,带你出城,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看着拓跋昭清澈纯真的那双水波绿眸,项好也不打算让他分担那些复杂之事,索性向他打听了些关于他们所了解的情报。
“项将军曾提到过一嘴,宇文将军那场战役失败的背后可能有贤亲王的事情,她欲去探查一番。平越一战后,项将军就不见了踪迹,楚钺怀疑与贤亲王有关便打探着来了此处。”
拓跋昭解释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情绪高涨的转身看着项好,“不过,我从礼乐团那群人里打听到,前日有一队人马在深山中追捕项将军同党,不成想全队歼灭。不知是何处的同僚,真是解气!”
“什么?”项好顿时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拓跋昭,“你说真的!”
“是啊,人家可比你厉害多了。”他下意识应声,眉目间满是赞许之意。
项好紧攥着双拳,眉头不免拧的更紧了些。
如若消息准确,那个前日在深山中被追捕的同党就是她——项好。但她一人怎么可能将全队歼灭,更何况这种事就根本没有发生过。除非是弥道出手,可依弥道的性子,断不可能赶尽杀绝,难道还有一队阿姐的同僚?还是说方竹亲手……
发觉项好脸色愈发难看,拓跋昭以为是自己说的太过,伤了她的自尊。纠结再三,还是决定低头凑近她的面前,试着柔声问道:“你生气了?”
见她依旧低沉着,没有回应,拓跋昭便打算伸手戳戳她的脸颊再宽慰些什么,却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突然出现的一记纸扇,重重敲在他骨节分明的指端。
下一瞬,他立刻牵起项好与那人拉开距离,摆出迎战架势,从袖间掏出几枚短镖,展臂护在她面前,目光如刺,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楚钺见势不妙,亦走上前,提起长剑挡在拓跋昭身前。刹那间,周遭的空气变得如冰封般沉闷。
“无礼之犬,离我爱妻远些。”一声开扇的脆响将项好纷乱的思绪引了回去,赶忙从拓跋昭的身后走了出来,伸出手挡在三人之间,“误会,都是误会。”
再见到项好,沈玉言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半日未见,爱妻便在外眠花宿柳了吗?”他略带娇嗔的哭诉着,一股子浓重的醋意飘了出来。
项好连忙摆手否认,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本应从容的解释到了嘴边便全全消失不见,甚至忘记纠正那句放浪的“爱妻”。
沈玉言忽得收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不顾拓跋、楚钺二人,径直走到项好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扫过她颈间那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谁?”他的声音骤然冷到了极点。
项好下意识遮过道伤痕,刚想解释什么却被楚钺铿锵有力的声音打断。“我便说她不可信!”显然她早已做好迎战的准备,剑锋出鞘,目光如炬,寒光一现,直指沈玉言。
而拓跋昭好似完全没有听到楚钺的声音,全全埋没在沈玉言说的那声“爱妻”之中,瞪大双眼,万分不可思议的看向项好。
“你……竟已婚配?”他本就没什么底气的声音更是被附近几个玩耍的孩童声所盖过。
项好压下沈玉言手上的扇子,转身向正欲出剑的楚钺走去,平缓的步伐和举起的双手向她请求着再多一丝丝信任。她十分清楚目前只有让楚钺放下戒备,才不至于触发一场毫无必要的内战。
岂料方才的那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而过,略显刻意的撞进项好怀里,还没等她脚跟落稳,他们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项好摸了摸腰间空荡的衣带,果然!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动荡时期,就算是小孩,也要为生存拼命。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再伸手,衣带间仍旧空空荡荡。
铃铛!!
她猛地朝那些孩童逃跑的方向寻去,那枚铜质铃铛安静的躺在他们跑过的大道中央。
还好铃铛没被偷走,项好自语着,浅浅的松了口气。
她正欲前去伸手拾起铃铛,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铃铛在她的面前也不过一寸的距离,却在她与那个颈戴银环的车夫对视的一瞬,发出了“咔嚓”的一声脆响。
刹那间,眼前的铃铛被撵得粉碎,溅出的铜屑四散而飞,又擅自消失在空中。那一刻,她的灵魂如同被抽离一般,空留一副躯壳。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卖她“听话虫”的商人是个骗子。
项好仿佛被钉在原地,半晌,才微弱颤抖着的声线,断断续续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目睹这一幕的沈玉言并未说什么,只挥了挥扇子,眼角那抹如水般的温柔又攀了回来。
看着沈玉言一如既往的镶嵌着那抹微笑,她悬着的心才敢落了回去,僵硬的四肢也跟着松垮下来。
呵,他一早便知道那是奸商买的假药吗?
项好自嘲似的走回他身边,狠狠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果然骗我,这笔账,我可不会轻易……”
话音未了,沈玉言却兀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几滴血液如飞刃般略过她的眼睛,划向她的脸庞,留下了一段暗红的痕迹。
沈玉言身子一软,瘫倒在项好怀中,随着喉结移动,黑血不断地自他口中喷涌而出,染尽了他淡蓝色的衣袍。他的视线愈发模糊,想说些什么,却被卡在喉咙间的血液死死堵住,只得浅浅一笑,吃力的伸出手,将她散落出的发丝别回耳后。
市上的路人不停地上演着上前、停驻、又走过的场景,嘈杂而细碎的议论声环绕在她的四周。这是她第一次,与死亡如此接近,看着地上触目惊心的大滩血迹,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项好跪坐在地,紧紧抱着地上气息微弱的沈玉言,沾满血液的双手不断颤抖着,逐渐充斥鼻腔的血腥味将她的恐惧无限放大。而她浑然未觉,自己泛红的眼眶里,泪珠早已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项好想过沈玉言的无数种死法。其一,若他不听命令,或者要背叛她之时,其二,若他目的有一丝指向阿姐或伤天害理之时,其三,……她随时都准备好将那铃铛踩得稀碎,并且毫无歉意的、不带一丝怜悯的俯视着,任由他如何如何痛苦的死在自己面前。可她怎么都没有想过,他的死因竟是如此滑稽的一场意外。
“帮帮我。”她颤着唇,无助的向那二人投去祈求目光,泪水将嘶哑的声音哽咽在喉。“求你……帮帮我。”看着站在原地的二人,她又张了张嘴,努力将喉咙里细微的声音挤了出去。
“拓跋昭!”楚钺极少对他这般严厉,她深知拓跋昭心软的性子,却仍试着拦下他。
拓跋昭正欲上前的脚步被那个如军令般的声音绊住,他愣在原地,看着一旁艰难背上一个成年男子,勉强起身又因脚下不稳摔在地上的瘦小身姿。犹豫再三,他还是咬着牙,低声掷下一句:“对不起,楚钺!救人要紧。”随即快步上前,一把将沈玉言抗了过来,“哪有医馆?”
有力的声音在项好耳畔响起,如朝阳般照开她被长发遮住的脸庞,她也顾不得说那些客套的感激之词,指着医馆的方向跟了上去。楚钺见状虽是无奈,却还是握紧手中长剑,一咬牙跟了过去。
屏风后,正在给沈玉言号脉的医馆大夫逐渐皱起眉头,却被反手抓住了手腕。那力气不算大,但刚好触在他的穴位之上,令他不敢妄动。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故不必将我的脉象告诉他们,随便给我抓些药便好,辛苦大夫了。”沈玉言温和的声音中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大夫满目震惊的看着面前虚弱的男子,疑惑道:“你知道自己……”
看着他欣然点头,大夫也分外识趣。“既你已言,我也不必惹事。”
见大夫走出屏风,三人齐齐抢步,一同上前问其情况。
大夫揉了揉手腕,遂摆手只道了句无碍,拓跋昭一脸愕然,又向前凑近了一步,“无碍!他吐血成那般模样了,你竟说他无碍?”
项好不语,似是从躲闪的目光中看出了些许端倪,见大夫捉襟见肘的慌乱模样,便谎称付账让大夫借一步说话。
二人的异常亦引起了楚钺的注意,思索片刻,便悄声跟于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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