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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医馆后院,大夫舒了口气,擦过额间薄汗,便伸手向项好讨要药钱。

项好视若无睹,只做出十指相扣的紧张模样,试探性的朝大夫方向看去,“大夫可知他为何吐血?”

“中毒。”

“是何种毒?”见大夫额头再次有了汗意,她又假作吃惊的补充道:“难不成是断肠散?”

大夫连忙点头,袖下拇指反复刮擦着食指一侧,“对对,是断肠散。”抬头时不巧正对上项好那双犀利的眼睛,一时间浑身直冒冷汗。

大夫的眉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我就是医馆一小小大夫,各位英雄好汉何必都难为我呢?”

项好见大夫如此窘迫,便知是沈玉言威胁了什么,灵机一动,做出一脸委屈之色,嘤嘤啼着:“大夫可知,那人尚是小女未嫁夫婿,求大夫发发慈悲,告诉小女他病有多重,小女不想年岁轻轻便成了寡妇。”说罢,她又一直呜咽着,直到大夫重新开口。

“姑娘,你这……”大夫见她尚且年少,一双红红的眼眶,甚是可怜,一时心软,长叹一气,“罢了,无论何毒,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毒物间的相克之性虽让他不至于立刻毙命,但也是命不久矣。我见他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若你二人并无深情,便及早弃了这门亲吧。”

每一句话都在项好的意料之外,她怔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凭借肌肉记忆将药费付完。她努力的消化着遇到沈玉言后的所有事情,这才明白他乖乖吞下“听话虫”时,便是建立在这之上,难怪即使铃铛被碾碎,他还是那般坦然自若。

可他既已命不久矣,那跟着我的目的又是什么……项好正想得出神,楚钺毫无声息地从门后走出,环臂抱剑俯视着项好,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上挑的眉锋写尽讥讽与不屑,“你便一直是这样哄骗男人混日子的?”

项好被楚钺的质问噎在原地,不知如何反驳。她垂下头,紧咬着唇,半晌才作出反应。“法无高下,济事为要。”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越来越没了底气。

“不能苟同!作为个人,如此这般轻贱自己博得同情,枉为将军之妹。作为女子,如此这般依附男人获取未来,愧对铺路巾帼。”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字都精准的戳在项好心尖,令她哑口无言。

在欢宜苑时她便知道,妩媚、柔弱、娇怜、惹人垂爱才能像控制棋子般更好的控制一个男人,而伪装便是她学到的第一课。即使后来阿姐将她从那段炼狱里救出,她也还是会顺手用上这个简单不易出错的方法。

可正如楚钺所说,如此轻贱,更是枉费前人所付出的一切。那些曲意逢迎、惺惺作态终不是打破女律之法,她要像阿姐那样挺直脊背,傲骨不倒。

项好不再为自己做过多狡辩,她走上前去,直面楚钺那双坦荡澄澈的眼睛,“你说得对,是得改掉这个坏毛病。”

在与项好对视的那一瞬,楚钺不禁目光一颤,她仿佛从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中看到了独属项将军的坚毅不屈。

二人走回医馆前堂,却发现拓跋昭正揪着沈玉言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了出来,手上的短镖紧贴着他的颈,稍有不慎就会刺进肉中。楚钺见势不对,立刻跨步上前询问情况。

拓跋昭怒目而瞠,遮不住的少年盛气让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楚钺!他说我是!”叛臣之后四字还未出口,楚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她深知这件事对拓跋昭的伤害,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沈玉言也不做反抗,任由他揪着自己,直到楚钺出言才让他乖乖松开了手。沈玉言倚坐在榻,目光穿过二人之间,投向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项好。

那么巧,进门时刚好看见拓跋昭对你动手。几日相识你便织就一张情网,并想凭借这张情网让我先入为主的认为,拓跋昭欲对你这样一个毫无反击之力的人下手,进而让我对他失去信任,并将我死死绑在你这条固定的船上。

沈玉言,连这样精细的时间你都算的如此准确吗?可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站在你这边?是在试探我是否可控,还有手中仍有其他把柄?你究竟想做什么?

项好更加捉摸不透眼前的那个人,亦捉摸不出那似水柔情般的眼眸中怎会暗藏着那般无尽的深壑。她冷言:“大夫说你已无碍,既然铃铛已碎,你我二人也该分道扬镳了。”

一闪而过的震惊过后,沈玉言黯然垂眸,地面上映出的是那二人的影子。他缓缓开口,“于你而言,我已无用了,是吗?”

项好走上前,看着床榻上唇色苍白如纸的沈玉言,面无表情的答道:“是。”

沈玉言轻轻环过她纤细的手腕,却也未能将她拉近半分。

“可我看到了,那样的眼泪不会说谎,你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的声音十分虚弱,仿佛一块一碰就碎的薄玉。

“你看错了。”

项好微微用力便挣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沈玉言撑榻起身,却因身子无力、脚下一沉坠落下来,发间木簪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散发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迎光远去的身影,却未出一声。

坠落的声音让项好心尖猛地一缩,脚下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下,她紧攥着手,指甲嵌在掌心留下了月牙般的痕迹。

医馆外扬起阵阵微风,混杂着浓重的草药味不断地拨弄她的心弦。

我已无用了,是吗……

可我看到了,那样的眼泪不会说谎……

你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沈玉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段无形的铁链,拖拽着她的脚踝,让她的每一步都走的那样艰难。他说的对,她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可她深知目前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强大到能承担如沈玉言这般大的变数,只得咬紧牙,狠下心,一步步向前而行,直到那支长剑再次挡在她的身前。

楚钺方才无意识的回头,余光刚好扫到了地上的沈玉言,却发现他也正在盯着自己,而他脸上浮现出深晦莫测的笑意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内心虽憎恶万分,却也不得不向项好开口。

“真的……不管他了吗?”

这样突如其来的求情从楚钺口中说出,令拓跋昭甚是意外,他双手捏着楚钺的肩膀,震惊的几乎都要跳了起来,“楚钺!为什么?你是爱上这个小白脸了吗?”

楚钺没有理他,继续说道:“以他如今情况,断然敌不过我或昭昭的。带在身边,他亦不敢轻举妄动。”楚钺不知沈玉言从何处知道了拓跋昭的身份,若就这样放任他不管,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对拓跋昭不利之事,而这也正是沈玉言所挟持的。

项好读出了楚钺眼中的几分无奈,她面朝楚钺,余光却尽数落在沈玉言的身上。

“你确定吗?”她不知道楚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又给了她一次深思熟虑的机会。

这样做绝非项好心软,而是在竹林雅苑名册指向的线索中,无论身手、忠诚度还是对阿姐统帅时的了解,她都十分明确,楚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楚钺点了点头,但仍担心项好不会应允,尽管十分厌恶这般傀儡行为,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道:“我想,如果是项将军,也不会放他不管的吧。”

一番权衡过后,项好伸手拾起地上的发簪,却蓦然发现那簪上起伏的图案与沈玉言的玉佩相同,她默默将簪拢入袖中,并将地上的沈玉言扶了起来,他也顺势半靠在她的身上,部分长发散落在她的肩上,散发着淡淡的兰花幽香。

“那便依你。”

在经过楚钺身旁时,楚钺十分自然地上前在沈玉言的耳畔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沈玉言也只笑笑,轻声回了句:“你杀我前一刻,满城皆知拓跋昭。”

离开医馆时,拓跋昭的怨气仿佛能把天捅破,他实在是讨厌沈玉言,尤其是偶尔和沈玉言半眯着的笑眼对上目光,他恶心极了,更不理解楚钺反常的做法。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当空,将地面映的雪白,仅有城墙一角的四人被埋在了阴影当中。

项好看着眼前这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力揉了揉眉心,阖上眼问道:“名册上,阿姐画圈的唤作郭曌之人,莫非是乌兰的郭女王?”

楚钺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了。”

“阿姐也曾与之一战?”项好面露紧张之色,若那人曾与阿姐在战场相对,那寻找阿姐之事便更为艰难。

“倒非与之一战,”楚钺认真的回忆着,“当初她派手下的第一女将秦云英作为援军,支援过我们。我虽不曾见过郭女王,但在战场上,倒是与秦将军打过照面。她为人正直忠义,我想,以她的性子,定会协助我们的。”言语中,满是对秦将军的认同。

“那便速速动身吧。”拓跋昭起身做足准备,正要敲晕巡逻官兵,悄声溜出城外,却发现项好还靠在城墙的阴影之下,他又回身紧步欲拉走她,岂料又是一把纸扇挡在他的身前。

拓跋昭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若是依平常,他势必将此人揍得鼻青脸肿,可现在,他也只能憋着气,推开沈玉言的那把破扇子,朝着项好的方向道:“苦瓜,犹犹豫豫什么?”

项好将头靠在墙上,看着天上散落四处、忽明忽暗的星星,手指反复磨蹭着墙壁,“为什么阿姐写的名册会出现在竹林雅苑?”她转头看向一旁风轻云淡的沈玉言,“有何高见?”

沈玉言将纸扇抵在下巴,闭着眼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或许是有意找人替她放在那里指引你的?”

“言之有理,项将军定是知道我们会寻到竹林雅苑,故而留下线索。”虽对沈玉言的恶劣手段充满厌恶,但楚钺还是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

言之有理……吗?

项好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的问题,可她总觉得自从离开弥道的院子后,这些线索就流畅的像是早就为她铺好了一样。

真的是阿姐在指引我吗?

项好心中塞满疑虑和不安,她抬头看向夜幕中暂被几片乌云遮住的月,闭上眼,伸手去触碰那偶尔渗出的几缕弱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便站直身子,一双坚定的黑眸诉出了去乌兰一探究竟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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