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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信任危机

夜风吹进破庙,把供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江流云站在原地,看着林静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妹妹。

林静空是他妹妹。

那娘呢?娘在落霞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那个地名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西山,落霞谷”。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去西山,他只到了主峰半山腰,根本没有去过什么落霞谷。原来娘一直躲在那里,离他那么近,近到只隔几座山。

可他不知道。

他攥紧纸条,转身往外跑。

跑出破庙,街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林静空的影子?他四处张望,喊了几声,没有人应。

他站在深夜的街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到底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江流云没有回棋馆。

他直接往西山的方向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又到了上次那个小村庄。

房东老大爷看见他,有些惊讶:“小伙子,又来采药?”

江流云点点头,问:“大爷,您知道落霞谷在哪儿吗?”

老大爷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落霞谷?你去那儿干什么?”

江流云说:“找人。”

老大爷看了他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那地方邪门,去不得。”

“怎么邪门?”

“闹鬼。”老大爷说,“听老人们讲,十几年前,有一群人进去过,后来一个都没出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去了。”

江流云心里一动。

十几年前?那不正是娘失踪的时候吗?

“大爷,您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大爷叹了口气,指着西边的群山:“看见那座最高的山没有?翻过那座山,再往里走十几里,有一条山沟,那就是落霞谷。不过我可提醒你,千万别进去,会没命的。”

江流云谢过他,往山里走去。

山路比上次更难走。

上次去主峰,好歹还有条小路。这次去落霞谷,连路都没有,只能自己开路。江流云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图,生怕走错方向。

翻过主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山顶往下看,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什么山谷。

他拿出地图,仔细辨认。落霞谷应该在主峰西边,可西边是一片茫茫林海,什么都看不清。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条山沟。

那是一条很深的山沟,两边是陡峭的崖壁,沟底长满了树木杂草,看起来阴森森的。沟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落霞谷”。

字迹已经模糊了,长满了青苔。

江流云站在沟口,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老大爷说的话——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落霞谷比他想象中更深。

走了半个时辰,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线。沟底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路了。

江流云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根枯枝当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两边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趴在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两边的崖壁向后退去,露出一个小小的山谷。山谷里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茅屋。

江流云的心跳加快了。

他熄灭火把,悄悄往竹林走去。走到竹林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叶。

“……他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苍老:“让他进来吧。”

江流云愣住了。

她们知道自己来了?

他从竹林里走出来,往茅屋走去。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像年轻人。

“进来吧。”她说。

江流云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灯下,正在缝一件衣裳。她抬起头,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就是……”

那女人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流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

江流云愣住了。

这是……娘?

那个女人,就是林晚棠。

江流云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见到娘。原来娘长这样——眉眼温柔,气质如兰,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林晚棠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孩子……娘对不起你……娘没能看着你长大……”

江流云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那个老妇人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等情绪平复下来,林晚棠拉着江流云坐下,看着他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你和你爹,长得真像。”她喃喃道,“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江流云握着她的手,问:“娘,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为什么不去找我们?”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不是娘不想去,是去不了。”她说,“当年娘带着‘人’字棋离开,是为了引开追兵。娘答应过你爹,等风头过了就回去团聚。可那些人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只能到处躲。”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躲到了这里。这里很隐蔽,他们找不到。可我也出不去,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江流云心里一酸。

娘在这里躲了二十年?

“那林静空呢?”他问,“她是我妹妹?”

林晚棠点点头。

“她是你在路上生的。”她说,“那时候我正被人追杀,生她的时候差点死掉。是这里的老婆婆救了我们母女。”

江流云问:“那她怎么成了锦衣卫?”

林晚棠叹了口气。

“那孩子,性子太野。”她说,“十五岁那年,她偷偷跑出谷,去了京城。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进了锦衣卫。我想拦,拦不住。”

她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愧疚。

“她做的事,娘都知道。可她毕竟是为你做那些事,娘没法怪她。”

江流云想起林静空做的那些事——潜伏在棋馆,给自己送信,送“人”字棋,最后告诉自己娘的下落。

原来她一直在帮自己。

可为什么不早说?

江流云把外面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林晚棠。

包括父亲去世,包括墨无痕收他为徒,包括三颗棋子合一找到西山地图,包括面圣告发瑞王,包括瑞王造反。

林晚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爹……真的走了?”她喃喃道。

江流云点头。

林晚棠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等了我二十年,最后还是没等到。”

江流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林晚棠才抬起头。

“你说皇上要找我?”她问。

江流云点头。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找我吗?”

江流云摇头。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娘认识一个人。”她说,“瑞王麾下有个大将,叫周雄。那个人,当年欠娘一条命。”

江流云心里一震。

“如果娘出面,他可能会临阵倒戈?”

林晚棠点点头。

“可娘不能出去。”她说,“一出去,就会被瑞王的人发现。”

江流云问:“那我替娘去?”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你一个人去?那是战场,刀剑无眼。”

江流云说:“我不怕。”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江流云。

“这里面是一封信,和周雄给我的信物。”她说,“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会相信你的。”

江流云接过布包,贴身藏好。

林晚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流云,答应娘一件事。”

“娘你说。”

“活着回来。”

江流云点点头。

江流云在落霞谷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告别母亲,往谷外走。走出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走到山口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

林静空。

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他。

江流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兄妹俩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静空忽然笑了。

“你恨我吗?”

江流云摇头。

“为什么不恨?我骗了你那么久。”

江流云说:“你是我妹妹。”

林静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哥……”她哽咽着,“对不起……”

江流云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别说了。”他说,“跟我回去。”

林静空摇着头:“我不能回去。我是锦衣卫,我回去会连累你。”

江流云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林静空擦了擦眼泪,说:“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江流云。

“这是锦衣卫的通行令,拿着它,你可以进出任何关卡。”

江流云接过令牌,看着她。

“我们还会见面吗?”

林静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涟漪。

“会的。”她说,“等打完仗,我去找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晨雾里。

江流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妹妹。

他有了一个妹妹。

江流云回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城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到处都是议论战事的声音。有人说瑞王的军队已经打到保定,离京城只有三百里了。有人说皇上要御驾亲征,御林军已经集结完毕。

江流云挤过人群,往棋馆走去。

走到巷口,他忽然愣住了。

棋馆门口围着一群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心里一紧,跑过去挤进人群。

阿福跪在地上,满脸是泪。阿平站在旁边,眼睛红肿。

“怎么了?”江流云问。

阿福抬起头,看见他,一把抱住他的腿。

“流云!师父……师父被抓走了!”

江流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抓的?”

“锦衣卫!”阿福哭着说,“他们说师父是瑞王的内应,说他和瑞王有勾结,把他抓走了!”

江流云愣住了。

墨无痕?瑞王的内应?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江流云转身就往锦衣卫衙门跑。

跑到门口,被侍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江流云掏出林静空给的令牌,侍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让开一条路。

他冲进去,四处找。找了半天,在一个牢房里找到了墨无痕。

墨无痕坐在稻草堆上,脸色苍白,身上有伤。看见江流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来了?”

江流云蹲在牢房门口,看着他。

“师父,他们说你是瑞王的内应……”

墨无痕苦笑一声。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他顿了顿,“可你知道吗?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江流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二十年前,瑞王找过我。”他说,“他想让我帮他做事,我没答应。可这件事,没人知道。现在他造反了,锦衣卫翻出旧账,说我和他有勾结。”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愧疚。

“流云,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爹的事。这一点,你信我吗?”

江流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墨无痕这些年来对他的照顾,想起墨无痕教他下棋时的耐心,想起墨无痕说起父亲时的眼神。

他点点头。

“我信。”

墨无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江流云从锦衣卫衙门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街上,心里乱成一团。师父被抓了,瑞王快打到京城了,他手里还有母亲给周雄的信。

他必须去见皇上。

他往宫里跑,跑到宫门口,被侍卫拦住。他掏出令牌,侍卫摇摇头:“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宫。”

江流云急了:“我有要紧事!”

侍卫还是摇头。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宫里走出来。江流云抬头一看,是沈默言。

“沈大人!”

沈默言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江流云把墨无痕被抓的事说了。沈默言听完,叹了口气。

“这事我知道。”他说,“锦衣卫查了很久了。墨无痕二十年前确实和瑞王有过接触,虽然没答应帮他做事,但这个把柄,够他喝一壶的。”

江流云说:“他是冤枉的!”

沈默言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知道。”他说,“可我知道没用,得有证据。”

江流云沉默了。

沈默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墨无痕的事,我会想办法。”

江流云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沈大人,我要见皇上。”

沈默言愣了一下:“见皇上干什么?”

江流云把母亲的信和周雄的事说了。沈默言听完,眼睛亮了。

“你确定周雄会听你娘的?”

江流云点头。

沈默言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去通报。”

十一

半个时辰后,江流云又见到了皇上。

皇上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睡好了。看见江流云,他勉强笑了笑。

“你找到你娘了?”

江流云点头,把母亲的信和周雄的信物递上去。

皇上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雄……”他喃喃道,“这个人,朕知道。瑞王麾下第一大将,手握五万精兵。如果他倒戈,瑞王就输定了。”

他看着江流云:“可你怎么让他相信你?”

江流云说:“草民愿意亲自去。”

皇上愣住了。

“你去?那是敌营,去了就回不来了。”

江流云说:“草民不怕。”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动容。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他说,“为了天下苍生,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身,走到江流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准了。”他说,“你拿着朕的密旨,去找周雄。如果他愿意倒戈,朕封他为大将军。如果他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完,但江流云懂了。

“草民遵旨。”

十二

从宫里出来,江流云直接回了棋馆。

阿福和阿平还在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围上来。

“怎么样?师父能出来吗?”

江流云摇摇头:“还要等。”

阿福的眼圈又红了。

江流云拉着他们坐下,说:“我要出一趟远门。这几天,你们好好看家,哪儿都别去。”

阿福问:“你去哪儿?”

江流云说:“去救人。”

他没有说是救谁,也没有说去哪儿。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天晚上,他把母亲给的信和周雄的信物,和皇上的密旨放在一起,贴身藏好。又把那副棋拿出来,看了很久。

父亲,娘,妹妹,师父。

他要救的人,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

城门刚开,他跟着一群逃难的人往外走。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醒来的梦。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十三

三天后,江流云到了保定。

这里是瑞王军队驻扎的地方。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盘查很严。江流云混在人群里,排着队往里走。

轮到他的时候,士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江流云说:“探亲。”

士兵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江流云心里一紧,伸出左手。

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手,挥挥手:“进去吧。”

江流云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城。

他不知道,那个士兵在他走后,悄悄跟上了他。

十四

江流云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晚上,他正在屋里看地图,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警惕地站起来,摸出短刀,问:“谁?”

外面的人说:“客官,送热水的。”

江流云打开门,一个店小二端着热水进来。放下水盆,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有人盯上你了。明天一早,快走。”

江流云愣住了。

店小二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江流云关上门,心里乱成一团。谁盯上自己了?是瑞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不能再待了。

十五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退了房,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忽然一群人围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军官,穿着盔甲,手里提着刀。他看着江流云,冷笑一声。

“江流云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江流云心里一沉。

“你们是谁?”

军官说:“瑞王有请。”

江流云的手慢慢摸向怀里的短刀。

军官看见了,哈哈大笑。

“想动手?就凭你?”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冲上来,按住江流云。

江流云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他被押着往城里走,走到一座大宅前,被推进一间屋子里。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锦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瑞王。

十六

瑞王看着江流云,忽然笑了。

“江天星的儿子。”他说,“有意思。”

江流云盯着他,不说话。

瑞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爹当年坏我好事,今天你又送上门来。”他说,“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江流云说:“你想怎么样?”

瑞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江流云的信。

写给周雄的信。

江流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以为,周雄会帮你?”瑞王笑着说,“周雄是我的人,他怎么会帮你?”

他收起信,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嘲讽。

“你娘躲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他说,“你放心,很快你们母子就能团聚了。”

他一挥手,士兵把江流云拖了下去。

十七

江流云被关进一间黑屋子里。

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信被搜走了。周雄是瑞王的人。娘可能也被抓了。师父还在大牢里。皇上还在等他的消息。

完了。

全完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爹,对不起。

娘,对不起。

妹妹,对不起。

师父,对不起。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那个东瀛人——渡边一郎。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平静。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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