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日常常是阴的。
天光大亮也透不出几分暖意,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将高楼大厦的光鲜都蒙上一层沉郁的灰。
林栖醒得很早。
身侧的人还在沉眠。
四十平的出租屋狭小局促,旧空调外机嗡嗡低鸣,吹出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两人紧紧贴着蜷缩在一张塌陷的床垫上,是这寒冬里唯一的暖意。
沈砚睡得很沉,眉头紧锁,哪怕熟睡,周身也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
外人从来看不懂沈砚的窘迫。
二十六岁的沈砚,站在普通人触不可及的高度。
光鲜、体面、手握实权,是所有人对她的标签。
只有林栖知道,沈砚手里一分余钱都没有。
所有工资、绩效、项目奖金,一笔不落,大部分填进了无底洞一样的医药费里,剩下的给了父母。
沈砚的表妹,从小父母意外离世,一直寄养在沈砚家里,是陪伴她小半生的人,半年前确诊罕见慢性病,需要长期住院复查、吃药□□,费用高昂。
沈砚一家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依靠。
从表妹确诊那天起,沈砚的所有收入,尽数上缴医院。
高薪是真的,身无分文也是真的。
她穿着上千的正装衬衫,开着公司配的公务车,出入市中心顶级写字楼,转身回到城中村的老破小,和林栖挤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吃最便宜的青菜白粥,一年四季不敢买新衣,手里常年拿不出几百块的闲钱。
外人所见的风光是假的,日复一日的负重前行,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林栖轻轻挪开身子,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她太懂这种疲惫了。
沈砚白天在写字楼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撑着一整个公司的运转;夜里常常熬夜对接工作,空闲的所有时间,还要对接医院、核对账单、询问表妹的病情。
她把所有人都护住了,唯独苦了自己。
厨房的旧煤气灶打火有些迟钝,咔哒响了好几声,才燃起一小簇蓝火。
林栖煮了两碗清汤面,卧了两个鸡蛋。鸡蛋是她特意省下来的,沈砚熬夜伤身,她舍不得让她三餐都寡淡无味。
水沸声轻轻响动的时候,温热的怀抱从身后覆了上来。
沈砚醒了。
刚睡醒的人没有半分职场的凌厉,嗓音沙哑慵懒,手臂牢牢圈着林栖的腰,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
“醒这么早?”
“要上班了。”林栖反手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背,“再睡十分钟也来得及。”
沈砚摇摇头,收紧了怀抱。
睡不着。
她这大半年,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不是堆积如山的工作报表,就是医院冰冷的消毒水味,是医生那句轻飘飘、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需要长期治疗,无法根治”。
高薪的薪资单每月准时到账,却从来经不住她的手捂热一秒。
刚到账,立刻转去医院缴费账户。
她坐拥旁人艳羡的收入,却活得比月薪三千的打工人还要拮据。
“今天下午抽空去趟医院。”沈砚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表妹复查,我得过去签字。”
林栖心里轻轻一揪。
她从来不会劝沈砚别管。
她知道那个从小跟着沈砚长大的女生,是沈砚这辈子卸不下的责任,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
可她看着沈砚日复一日的透支,终究还是心疼。
“需要我陪你吗?”林栖问。
“不用。”沈砚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你今天酒局多,好好上班,别分心。我结束了就回来。”
两碗清汤面,热气袅袅,填满狭小的屋子。
没有肉,没有菜,是她们日复一日的早餐。
沈砚吃的很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林栖看着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的夜里。
那天降温特别冷,夜里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她半夜冻醒,摸到沈砚的手一片冰凉。后来才知道,沈砚当天发了季度高额奖金,全部预交了表妹半年的治疗费和父母的养老保险。兜里只剩几十块现金,连一床新被子都舍不得买。
她是高高在上的沈副总,却为了家人,心甘情愿困在清贫里,熬着无人知晓的苦。
“昨天酒局,有人笑话我土。”
林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委屈。
“说我跟着经理跑饭局,穿的廉价,看着上不得台面。”
她在酒水公司做助理,薪资微薄,常年混迹鱼龙混杂的职场。身边的同事穿搭精致,出手阔绰,只有她一年四季几件旧通勤衫,洗得发白,朴素得格格不入。
沈砚抬眼,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色。
她的小姑娘,温顺、干净、隐忍,从来没享过她半分的福,反倒陪着她,一起熬着无边无际的苦。
她手握高薪,却护不住身边人的体面。
“委屈吗?”沈砚看着她。
林栖摇摇头,笑得很轻:“不委屈。我就是个小助理,本来就不用多体面。”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精打细算过日子,习惯穿旧衣服,习惯在人前低头忍让,习惯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藏在心里。
她唯一的体面,是沈砚给的温柔。
可她不知道,这份温柔背后,到底是什么。
沈砚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用力,攥得很紧。
“栖栖,对不起。”
这是她无数个日夜,藏在心底的话。
她本该让她过得安稳无忧,本该让她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拮据度日。可家里的重担、亲人的病痛,压得她分身乏术,掏空了她所有积蓄,只能让最爱的人,陪着自己一起吃苦。
林栖慌忙摇头,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我没有怪你,阿砚,真的。”
“我愿意陪你熬。”
年少相知,风雨同舟。
她知道沈砚难,知道她累,知道她肩上扛着旁人看不见的重担。所以她不会去攀比,更不会去抱怨,只要沈砚还爱自己就够了。
此刻的她们,爱意好像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个呢,倾尽所有,守护自己的血脉至亲;一个不问贫富,死守朝夕陪伴。
她们以为,等表妹病情稳定,等熬过人世间这一场劫难,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们以为,现在所有的清贫、拮据、隐忍,都是暂时的。
她们笃定,共苦之人,终能同甘。
可那时的她们尚且不知——
压垮深情的从不是贫穷,而是常年无尽的牺牲、亏欠与自我消耗。
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隐忍和重担里,早已悄悄变了质。
吃完早饭,两人各自收拾出门。
沈砚换上挺括的黑色西装,褪去一身温柔,瞬间变回那个杀伐果断、气场全开的沈副总。坐上公司公务车,奔赴繁华商圈的写字楼,等待她的是一整天高压的工作和繁杂的事务。
林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挤着早高峰的公交,去往喧闹杂乱的酒水批发市场大楼。
城市两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却偏偏缠绕在一起,互为彼此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白天的日子依旧枯燥磨人。
林栖在公司一如既往的忙碌,对账、录单、接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琐事。同事的排挤、客户的轻视、上司的苛责,她全部默默忍下。
她不敢懈怠。
她的工资是家里唯一能流动的生活费。沈砚的钱一分不剩全部砸进医院,八百的房租、水电、日常柴米油盐,全靠她这四千五的月薪死死撑着。
她不能失业,不能出错,不能任性。
而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里,风光无限的沈砚,刚结束一场长达两小时的项目会议。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最新的医院缴费单。
薄薄的一张纸,数字却触目惊心。
沈砚垂眸看着账单,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又是一笔巨额支出。
这个月刚到账的年薪提成,再次清零。
她靠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繁华璀璨的南城街景,眼底一片荒芜。
她能盘活千万的项目,能掌控公司的兴衰,能摆平职场所有风波,却唯独救不活一个生病的亲人,挣不脱这无底洞般的枷锁。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栖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买了你爱吃的小青菜,早点回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硬。
她坐拥名利,两手空空,满身负债。
唯一拥有的,只有林栖。
这一刻的沈砚,在心底默默发誓。
再熬几年。
等表妹病情稳定,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拼尽所有,弥补林栖所有的委屈和清贫。
她要给她最好的生活,护她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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