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南城,王衡宅内。在猎宴后的三日,王衡设饮于内,邀了平时玩得好的勋贵子弟。
说来,城中对于王衡和他爹王之道的评价可谓两极分化。王衡的宅院寻常,而王道的府是七进的府邸。分明是一家,却实不像一家人。
王衡在廊下迎客。
“这破地方,左仆射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不远处传来一声粗犷的嗓门吆喝声,来人正是斛律肃——前几日才升了官,前年才袭了爵的,风光得很,现在说话比从前更没了顾忌。
按理来说,他们两家人在朝堂上撕得不可开交,私下不该这般好。然而王衡名声不同性格不同,也自然比他爹讨喜些,六镇子弟便也乐得带他玩玩。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王衡赔笑着引着人入座。
这话不假,斛律肃步入,景随步移,亭榭小桥流水。池中是败了的莲花,以及干涸的莲蓬。然而设计这院的人心灵,无论如何都不失曼妙风雅,他面上那点鄙夷散走了大半,但仍挑剔着。
宅院内陆续进客,有世家贵子亦有宗室旁支的纨绔。
“哟,王兄不错呀,偷偷背着我们搞这么个地方。”来人步履轻快,带着几分闲适。是封彦之,二十不到,斗鸡走马最在行,无论何时必然有他的身影。这邺城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比谁都知道得快。
“去年便说了!是封兄说我喝大了。”王衡笑着回应,这话也不假。去年年初动的工,今年不久前匠人才完。
封彦之玩赖般哼了一声没同他废话,只是寻了个离王衡近的地方坐下。
院中满座,今日备的酒是桑落酒,案上摆着胡炮肉、炙羊肉和几碟子干果。
斛律肃倒了一杯,嘴里咂吧了一下,眉头皱起,低声用鲜卑语骂了句。一旁的侍从也用着鲜卑语,不知说了什么,竟是惹得席间几人哄笑了起来。
王衡幼时学过一点鲜卑语,大致知道了这些话不正经。
“王兄,他说什么?”封彦之指着斛律肃,那人笑得很是莫名其妙。他父亲逼他学鲜卑语,他学不明白,如今便沟通障碍了。
“他说,这酒不如他家的马尿好喝!”王衡唇角微勾,悄然反击回去。
封彦之没再问,低头看着酒盏,只是他听得最多的便是“汉儿”。却不愿发作,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幸。
角落里坐着的是王衡在秘书省做事的同僚崔文平,他最先察觉封彦之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主位上王衡今日设的是什么局。
酒过三巡,斛律肃长叹一声似是舒坦了。这桑落酒酒劲不小,他喝得乐呵脸上泛起了一点红,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搁,也换成了汉语,“王衡呐,你爹最近递的折子,我叔父看了……不高兴!”
席间静了一瞬。
王衡脸上的笑没掉过,待谁都这般,看着没心没肺地:“右仆射哪里不高兴?”
他倒着酒,酒声在安静地厅内格外清晰。
“哼,你爹这么在意陛下的枕席怎么不把自己荐上去?”许是醉酒了,斛律肃心里便藏不住事,想了什么便说了什么。“你爹一是汉人尚书便罢了,撺掇陛下搜六镇儿郎……是什么意思?王衡你给我交个底!”
王衡没着急着答,把酒倒完了,将将酒壶搁置发出一声轻响:“斛律兄,这话说的,若是陛下好老头,我爹巴不得立刻为陛下分忧呢。”他嘴中含笑,“斛律兄,陛下缺枕边人,我爹帮着寻,这叫忠君。至于搜到的是六镇儿郎,还是汉人儿郎——”他顿了顿,带着些漫不经心“陛下帐里,还分这个么?”
斛律肃哼了一声,没理王衡。
一时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斛律肃很不高兴,封彦之抛了颗花生进嘴里嚼着,出来打起了圆场:“什么帐里不帐里的,我听不懂。你们说这些也不怕被砍头。”语罢岔开了话题“你们听说没?前天殿里又拖出去两个,啧啧啧血都没擦干!约莫上月早朝又把新晋的尚书令杀了。啧啧啧现在上朝跟上坟似的。”他一拳锤在桌上,酒盏撒在了地上,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过尚书令从前便空置多年上月新上任的尚书令又死了,封彦之自己随意说出口才后知后觉什么,左仆射和右仆射的顶头上司可不正是尚书令吗!
这不高兴怕不止是搜人的事了。封彦之发现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没敢继续往下想了,“唉,我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找我娘交代后事”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哀愁。
“可不是嘛!陛下最近杀人杀出花样了,前几日叫了几个宫人问话,问得不耐烦了,直接杀了俩!”说话的人是高家宗室旁支,那声音夸张得很。“李太后来劝,陛下却说她再哆嗦连她一块杀!”
席间众人听闻神色凝了凝。
“我觉得陛下这都算好了,想想前边几位。不过李祖娥好歹是帮承认了他是文宣帝的儿,陛下竟半点面子都不给?”斛律肃挑了挑眉。
“陛下给过谁面子?给太师吗上一秒给面子下一秒便能下了哈哈哈”那宗室旁支缩了缩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笑笑。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旧闻,不如说些新鲜的。”斛律肃终于开口。见众人都望向他他便慢悠悠地道:“哪件能比得上王衡他爹给陛下找美男呢?”
“陛下……他!唉?不是我还以为你们说的什么帐上帐下是说唔唔唔……”封彦之还以为说的是抄家的事,这才反应过来会错意了,后半截没说完的话被王衡捂了。
过了一会,王衡才放开封彦之。封彦之又道:“陛下不是广纳民间贤才吗?!”
场面话谁不会说?
王衡端起酒来,语气不紧不慢:“我爹也是为陛下分忧嘛。”
斛律肃的脸色沉了沉,口不择言了:“你爹还真不怕被弹劾死啊?你也莫怪我话说的难听!你爹靠着先帝重用汉臣才爬上去的,如今这样,真是不要脸!”
王衡脸色没变,只缓缓道:“斛律兄,这话可就见外了。我爹为官多年,一向是为陛下分忧的。陛下想做什么,我爹便帮着做什么。怎么不许忠君了?”他拿起酒盏向着斛律肃遥遥敬了一杯“陛下可不分这些。顺眼的活着,不顺眼的死着。这分法斛律兄还分六镇儿郎和汉人儿郎么?”
斛律肃哼了一声,饮了一杯酒泄火:“王兄这话,我记下了!”他一手抓起肉来塞进嘴里,满手油腻,他嚼了两下,随口说:“肉炖的不错。”
“若是斛律兄还有何指教,王某定洗耳恭听。”王衡赔饮了一杯,虚虚作揖。
“不说这个,喝酒呢说些开心的!”封彦之岔开话头:“话说,王兄下月你妹妹嫁奚仲景,这事定了?”
王衡这回笑得真心实意,尾调透出几分愉悦:“早便定了长公主在时便定下的娃娃亲,上月奚家亲自上门交了聘礼。我爹说奚家门风正,这亲事好得很。”
斛律肃思考起奚仲景这人,前几日才见:“奚仲景?哦那个陛下教射箭的。”他又想起什么“奚涔将他那宝贝儿子藏这么紧是为什么?就因为他那长相?不过放在六镇儿郎里,长得确实扎眼。”他忽然又想起前几日看陛下和奚仲景的交互,怪异得很:“可这藏着会出事吧?”
在角落的崔文平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忽然轻声开口:“斛律兄这话,我不太明白。什么叫‘迟早要出事’?”
斛律肃看了他一眼,只依稀记得这人朝会站得太靠后,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官职太低,本不想答,可酒意上头,还是说了:“崔舍人,你想想——陛下刚送了先帝,朝堂上杀得人头滚滚。这时逢了长公主的意愿,成婚,那奚仲景娶的又是王衡的妹妹。”
他指了指王衡,“王衡他爹是什么人?尚书省左仆射,在大齐汉人掌权,这可是独一份,不得都说个几句?奚仲景娶了王家的女儿,就是跟汉臣绑在一条船上。可奚仲景自己又有高家宗室血脉。这不拧着么?”
封彦之忽然接话道:“对对对,我爹也说,奚家本来就是朝堂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奚氏在北齐没什么实权,全靠长公主那点香火情撑着。如今跟王家结亲,斛律……“他忽然想起斛律肃在场便尴尬笑笑“右仆射那边肯定不高兴——”
斛律肃看了眼这冒昧的人,抓了把干果扔了过去,他冷冷道:“我叔父高不高兴,轮不到你爹瞎操心!”
封彦之缩了缩脖子,干果挂衣裳上,他一动没动,他不吭声了,老实了下来。
王衡不愿见封彦之和斛律肃因此便在他这宴上结怨,便在两个人间斡旋着,他笑着给斛律肃添酒:“斛律兄别恼,彦之嘴快,没坏心。不过话说回来——”
他放下酒壶,慢条斯理道:“奚仲景这门亲事,我爹其实也犹豫过。你们想啊,奚仲景那长相,放在外面走一圈,多少人盯着?我妹妹和奚仲景若不是两情相悦,我爹才不会这么轻易把妹妹嫁出去。
可这桩婚事是长公主生前定的,我爹总不能拂了皇家的面子。再说……永安县侯还是特进的从一品,官职上还大过我爹呢。”
席间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斛律肃捧腹大笑,一脸不屑地模样,完全不给王衡面子。“六镇儿郎挂个虚职在身,这不方姨大笑吗?”
“读点书吧,那是贻笑大方。”封彦之嘴角抽抽。
斛律肃愣了一下,嘴硬着:“害!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斛律兄,这话可不好说……”王衡给斛律肃分析着,“奚涔虽无实职在身,可他特进从一品身份在这,这可以陛下登基那会提的,这话传出去,陛下要是知道斛律一家不敬……”王衡故意没把后半截说完。
斛律肃猛然反应过来,酒醒了大半,他一拍大腿:“哎呀!是我喝酒昏头了。方才的话就当没说!”
一旁默默观察的崔文平终于开口了:“所以,左仆射大人是觉着嫁了女儿便安全些?”
王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崔舍人这话问得好。安全不安全,还得看陛下那边,我爹虽为陛下分忧。可人终是血肉做的,命就这一条。况且,陛下如今的疯症难愈。我爹哪天惹恼了陛下,陛下或许能看在奚家这份子上留条全尸。况且奚仲景长得出挑……成亲了陛下也不好……”
王衡没把后半截话说全,因为这事不好定,那日猎宴上他也察觉出了端倪。
王衡说得含糊,却说得不错。席间几人也明白了王家奚家成亲是为什么了。封彦之、斛律肃、崔文平三人心思各异。
封彦之犹豫着说:“王兄……你爹这是还防着陛下呢?这么大的……谋划。”
王衡没答,只是拿起酒盏:“喝酒喝酒!今日这话要是传出去,哥几个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去去去,说这晦气话。”封彦之笑骂着。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阵。斛律肃闷头喝酒:“你说陛下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什么性格长相的女子都找完了,现在来找男人,长得好看的……奚仲景那样?”他又想起来那日猎宴两个人共射的画面,打了个寒颤。
封彦之割肉吃着,声音含糊:“唔……奚仲景那样的,满邺城也找不满两只手。陛下真按他那样搜,你我现在怕是要饮恨归西了。”
众人笑了一阵。
“不过陛下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前几日有人献了长得不错的,陛下看了就说人丑,叫人拖下去了。”王衡眯着眼向后撑着身子说着,似是也有了几分醉意。
斛律肃打量了席间众人,目光最终落到崔文平身上然后笑笑:“崔舍人,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小心着点吧!”
斛律肃说这话时,崔文平酒才刚喝进嘴里,他便猛地吐了出来,他捂着嘴呛咳着:“咳咳斛律兄这是什么话?”
“开个玩笑。”斛律肃笑着,带着几分恶劣。
过了封彦之拿干果一颗颗往碟子里丢,丢一颗说一句:“若是奚仲景被献了上去……”
王衡皱了眉,今日这帮人净说着这些晦气话,他立刻打断“不会。下月奚仲景就成我妹夫了!绝无此事。”他信誓旦旦地说着。
崔文平玩着酒杯,想起了之前上街游玩时远远的见过奚仲景和王琴枝,亲昵得很,适时提醒:“如今大街小巷上官兵乱抓人,左仆射怎么保得齐奚仲景一定不出门呢?”
“崔舍人这话……什么意思?”王衡皱了眉。
“没什么,只是王兄该让奚仲景不要出门了。”崔文平说着,话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衡听崔文平说没什么,便没把这话挂心上:“我爹既然把女儿许给奚仲景便自有办法保他周全。”
崔文平不置可否。
宵禁之前,酒局便散得差不多了,天已经黑了大半,月上枝头,秋风萧萧地吹过树叶。
崔文平边走边想着,奚仲景的模样,好看得不像话,比之卫玠……不能比,简直卫玠在世
王家当真会去保奚仲景?少年头戴风帽,身着圆领短袍脚踏长靿靴的模样意气风发,任谁看了都要愣,陛下也不例外。
崔文平拢了拢身上洗得发旧的袍子,快步往自己那间租赁来的小宅走去。
而王衡还在宅子里,酒席还没撤,斛律肃临走时酒醒了不少才终于说了这一日像样的话:“让你爹小心点。陛下最近……不太对劲。”
王衡转身回屋,自言自语着“不对劲?”
“是什么时候对劲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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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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