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父亲王深从冀州回来了。
往年他都是腊月“入奏”,今年提前了整整半年。王谌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正在前堂跟大哥王述对账,阿母把家里上半年的开支账簿递过来,让他看看有没有出入。王述念,王谌打算盘,兄弟俩一个念一个算,倒也默契。算到一半,门房跑进来说“二老爷回来了”,王述的账本啪地掉在案上,王谌的算盘珠子也滑了一地。
王深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冀州的属吏,风尘仆仆,衣裳下摆沾着泥点子。他自己倒还齐整,一身靛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印青绶,头上戴着一顶进贤冠,两梁的,冠缨系得端端正正。但他比去年瘦了一圈,颧骨比从前明显,眼窝陷下去一些,鬓角的白发从两鬓往头顶蔓延,像霜打过的草。
“父亲。”王述行礼。
“父亲。”王谌跟着行礼。
王深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兄弟俩身上扫了一圈。“你阿母呢?”
“在后院。”王述说,“我去请。”
王深摆了摆手:“我自己去。你们先坐着。”他转身往内院走,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谌一眼。“子信,你最近没惹事吧?”
王谌说:“没有。”
“没去并州?”
“没有。伯父不让。”
王深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伯父不让,你就不去?”
王谌想了想,说:“我想去,但路不通。去了也见不着人。”
王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王述在旁边低声说:“父亲这次回来得早,大概是有事。”王谌也这么觉得。往年王深入奏都在腊月,今年六月就回来了,比往年早了半年。而且他只带了两个属吏,轻车简从,不像是例行汇报,倒像是临时起意,说走就走。
当天晚上,王深跟王浑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两个时辰。王谌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冀州的钱粮撑不到年底”,然后是伯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王谌没敢多听,快步走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王谌去给父亲请安。王深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卷冀州的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往图上标什么东西。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便服,袖口挽起来,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堂屋里有一股墨味,混着父亲身上那种从冀州带回来的黄土气,干干燥燥的,呛鼻子。
“坐。”王深头也没抬。
王谌在旁边坐下。王深标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你去年去并州了?”
“去了。”
“去做什么?”
“替伯父送信给刘元海。”
王深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刘元海在并州怎么样?”
“挺好的。留我们住了三天。”
“三天。”王深把茶盏放下,“他在洛阳住了十几年,回去之后,日子过得惯?”
“他说山下的日子跟洛阳不一样。人少,清静。”
“清静。”王深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王谌没听出来的东西。“他在洛阳住了十几年,天天跟士人清谈,回去之后清静了,他受得了?”
王谌想了想。“他好像挺适应的。每天早上抄书,下午骑马出去转一圈。他说并州的马比洛阳的好。”
王深笑了一声。王谌很少见父亲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并州的马确实比洛阳的好。洛阳的马太娇贵了,跑不了长途。冀州的马也不行,饲草跟不上,一到冬天就掉膘。”
王谌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父亲说话就这样,三句不离实务。马、粮、钱、路,这些是他每天睁眼就要想的东西。王谌有时候想,父亲在冀州是不是也这么说话——跟属官说马,跟粮官说粮,跟武官说路。一天到晚都是这些,他累不累。
“你见着刘元海那个养子了?”王深忽然问。
王谌的耳朵尖开始发烫。“见着了。”
“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射箭很厉害。在管涔山隐居,抄《左氏传》。”
王深看了他一眼。“你在并州待了多久?”
“前后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王深把地图卷起来,“你在并州待了一个多月,就为了送一封信。你伯父的信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王谌没说话。王深也没追问。他把地图塞进一个布袋里,系好口,搁在几案旁边。然后他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在做什么?”
“临帖。去裴叔父家清谈。跟二哥下棋。”
“裴楷家那个小子,裴瓒,还跟你下棋?”
“下。”
“你赢过没有?”
“没有。”
王深笑了一下。“裴楷那个人,下棋就喜欢赢。他儿子大概也是。”
“子玉兄不一定是喜欢赢。”王谌说,“他只是下得好。”
王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子玉兄”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但没有追问。“你临的什么帖?”
“钟繇的《宣示表》。”
“你外祖父的帖?”
“嗯。外祖父让我临的。他说我的字太像王家人了,放得太开,要收一收。”
王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外祖父说得对。王家的字是放,钟家的字是收。你两样都学一点,将来写字才不偏。”
王谌说:“知道了。”
王深站起来,走到堂屋东墙的书架前,从最上面取出一卷竹简。竹简用麻绳扎着,绳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王深用袖子拂了拂灰,递给王谌。“这个给你。我在冀州没事的时候抄的。抄得不好,你看看就行。”
王谌接过来,解开麻绳。竹简上抄的是《史记·李将军列传》,父亲的字。王深写字跟王谌见过的士族书法都不一样——不讲究笔锋,不摆架势,每一笔都老实规矩,横平竖直,像是一个人在办公事的间隙一笔一划挤出来的。
“你抄了多久?”王谌问。
“断断续续抄了两年。”王深说,“冀州冬天冷,晚上没事干,就抄书。抄着抄着就抄完了。”
王谌翻到竹简的最后一节,上面抄着李广自刎前的那句话——“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底下父亲用朱笔圈了一句:“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王谌盯着那个朱圈看了一会儿。王深把竹简收回去,重新扎好,放在几案上。“李广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就是脾气倔。倔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倔死了。我在冀州的时候经常想,他要是圆滑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自刎。”
“你觉得他应该圆滑?”
“不知道。”王深说,“圆滑了,他还是李广吗?”
王谌没说话。王深也没再解释。父子俩在堂上坐了一会儿,王谌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冀州出事了?”
王深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往年腊月才回来,今年六月就回来了。肯定有事。”
王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冀州今年春天不太平。匈奴降户跑了几百户,往西去了,大概是去投刘元海。我让人阿追,追到并州边界,并州那边说‘不归母我们管’。你伯父说,并州的事他说你管不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深说,“朝廷不管,并州不管,冀州就只能自己管。我在冀州增置了弓马从事,沿边界设了十几个哨所。但冀州的钱粮有限,撑不了多久。我这次回来就是跟你伯父商量,能不能从朝中拨一点粮过去。你伯父说难。”
王谌没说话。他父亲在冀州撑了这么多年,每年回来“入奏”一次,在王谌的印象里,父亲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住一两个月就走,走之前跟伯父关在书房里谈半天,然后骑马出城,背影越走越远。他从来没问过父亲在冀州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冀州的刺史府有多大?冬天的雪厚不厚?那些“弓马从事”都是从哪儿招来的?父亲吃饭是不是也跟在家里一样——一碗粟米饭,几碟小菜,吃完了喝一口凉茶?
“父亲,”王谌忽然问,“冀州的饭好吃吗?”
王深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王谌会问这个。“不好吃。冀州的厨子只会做两样东西,粟米饭和羊肉汤。羊肉汤膻得很,我头一年去的时候喝不惯,后来也就喝惯了。”
“那你还去?”
“我不去谁去?”王深说,“你伯父在朝中走不开。你大哥在尚书台,你二哥还没出仕。冀州那边总得有人去。”
“那为什么非得是父亲去?”
王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王谌看透似的。“子信,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我父亲。你祖父跟我说——‘王家的人,该去的地方就得去。’”
王谌没再问了。
七月初,王深要回冀州了。走之前他跟王浑又谈了一次,然后让王谌送他到门口。王深上马之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王谌。青玉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深”字。玉佩的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你腰间那块玉是小时候的东西,太小了。这块你戴着。”王深说。
王谌接过来。玉佩是温的,上面沾着父亲身上的体温。“父亲什么时候再回来?”
“入奏的时候。”王深说,“大概腊月。”
“那还有半年。”
“半年很快。”王深把缰绳理顺,低头看了看马鞍,“你在家好好听你阿母的话。别老往并州跑。”
王谌说:“知道了。”
王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掉下来,磕破了膝盖。你阿母要罚你,你跑到我书房里躲着。你还记得吗?”
王谌愣了一下。“记得。”
“你躲在我书桌底下,我假装没看见,看了一下午公文。”王深说,“后来你睡着了,打呼噜,我才把你抱出来。你那时候才六岁,抱起来轻得很。”
王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那天——他磕破了膝盖,阿母要拿戒尺打他手心,他跑到父亲书房里,钻到书桌底下,缩在最里面。父亲坐在书桌前看公文,看了一下午,没赶他走。他后来确实睡着了。他不记得打呼噜的事,但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榻上了。
“你从小就犟。”王深说,“磕破了膝盖不哭,躲在书桌底下也不哭。后来你睡着了,我抱你出来的时候你才哼了一声。”
王谌低着头,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深”字刻得很深,摸上去有点硌手。
王深把马头调正,说:“我走了。照顾好你阿母。”
他策马走了。王谌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马越走越远。王深骑马的姿势很稳,腰板挺得笔直,跟他坐在书房里看公文的时候一样。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王深忽然回过头来,朝王谌抬了抬下巴。那是他惯常的动作,不说什么,就是抬抬下巴,意思是“回去吧”。
王谌没动。他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马拐上铜驼街,往北去了。然后他把新玉佩系在腰间,原来那块小的收进了抽屉。
阿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父亲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半年很快。”
阿母沉默了一会儿。“半年是很快。”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父亲那块玉,是他二十岁那年你祖父给他的。他戴了三十多年。你好好戴着。”
王谌把玉佩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深”字。“知道了。”
回到院子里,王谌把父亲抄的《李将军列传》放在书架上,跟刘曜抄的《左氏传》并排放着。他看了看这两卷竹简——一卷是父亲抄的,字规矩老实,横平竖直;一卷是刘曜抄的,字规整秀逸,每一笔都带着汉隶的波磔。两种完全不同的字,摆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坐下来,铺开纸,给刘曜写了一封信:
“我父亲回来了。他给了我一块玉佩。他说冀州今年跑了数百户匈奴降户,都往并州去了。他让我告诉你小心点。并州要出事。”
他停了停,又写:
“我父亲走之前跟我说,半年很快。我觉得不快。这半年怎么过得这么慢。”
信送出去了。王谌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他忽然想,父亲在冀州的时候,大概也经常看这块玉。玉上有他的体温,有他的掌心磨出的弧度。他戴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从祖父给他那天起,这块玉就没离过身。现在在他手里了。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着那个“深”字。父亲的字,他自己的名。他忽然觉得,这块玉不只是一块玉。它是父亲在冀州那些冷得睡不着的冬夜里的灯,是那些夏天里羊肉汤膻味的底色,是那些追到并州边界又追不回来的降户身后扬起的黄土。
他从来没问过父亲累不累。父亲大概也不会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