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洛阳的秋老虎还没过去,铜驼街两侧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王谌是听裴瓒说漏嘴,才知道刘曜来洛阳了。那天他去裴家下棋,裴瓒落了一颗黑子后,忽然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你那个匈奴朋友,来洛阳了。”
王谌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谁?”
“刘曜。刘元海派来洛阳递文书的,领头的就是他。”裴瓒抬眼看了看他,“昨天傍晚进的城,住在城东旧宅。怎么,他没派人告诉你?”
王谌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偏了半寸:“不知道。我没收到信。”
裴瓒没说话,伸手把王谌那步错棋捡起来,放回他手边:“重下。”
第二天一早,王谌便去了城东。
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树下的黑漆木门半开着。老仆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王谌,乐呵呵地直起腰:“王公子来了!刘公子在屋里呢,昨儿个还念叨您,说不知道您搬没搬家。”
王谌脚步一顿:“他说什么了?”
“刘公子说,要是您没搬家,他今儿个就去铜驼街找您。”老仆把扫帚靠在墙边,“您快进去吧。”
正屋的门敞着,王谌走到门口,就看见刘曜坐在那张矮榻上。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头发用木簪束着,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卷文书。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那白眉毛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倒像落了一层浅霜。
王谌站在门槛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五月在山下分开,到现在四个月了。四个月里他们通了七八封信,信里什么都说,天气、松树、查户口、李广列传,可一见面,那些纸上的字好像都缩回了肚子里。
“站在门口当门神?”刘曜没抬头,声音平平稳稳的。
王谌走进去,在离矮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傍晚。”刘曜放下文书,抬眼看他,“你消息挺灵通。”
“裴子玉说的。”
刘曜“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来洛阳,怎么不派人送个信?”王谌问,“万一我不在城里呢?”
“你不是在吗。”刘曜看着他,“你不在,我就去铜驼街问。腿长在我身上,还怕找不到你?”
王谌被他这话堵得没词了,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屋子里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那是刘曜衣裳上带的味道,从管涔山一路带过来的,还没散干净。
“你来递什么文书?”王谌找了个正经话题。
“五部查户口的册子。朝廷催得急,我父亲让我亲自跑一趟。”刘曜说,“顺便看看洛阳现在什么样了。前几个月贾后的事,闹得挺大吧?”
“闹得挺大。赵王司马伦现在掌权,把贾后关在金墉城,后来赐了金屑酒。”王谌说,“我伯父说洛阳要乱一阵,不让我出门。”
“不让你出门,你还往这儿跑?”
“那不一样。”王谌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耳朵有点热。
刘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追问。他站起来,从榻边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走,出去转转。”
“去哪?”
“你整天在洛阳,反倒问我去哪。”刘曜把弓挂在墙上,“随便走走。带我看看洛阳的秋天。”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铜驼街往南走。洛阳的秋天比并州来得晚,也比并州干燥。风里带着些灰尘和干草的味道,偶尔飘过一丝桂花香。
王谌走在刘曜的左手边,刻意跟他保持半步的距离。刘曜太高了,走在街上惹眼得很,虽然没穿胡服,换了一身汉人的宽袖衫,但那张脸、那身架,怎么也藏不住。路过的几个平民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你看着点路。”王谌低声提醒,“别东张西望的。”
“我没东张西望。”刘曜说,“我在看洛阳的铺子。并州没这么多卖胡饼的。”
王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边一家铺子正往外抬刚出炉的胡饼,热气腾腾的。“洛阳的胡饼不如并州的好吃,并州的肉多。”
“你懂什么胡饼。”刘曜说,“并州的胡饼硬得能砸死人。”
王谌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人走了一段,慢慢就并排走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市附近。今天不是赶大集的日子,但街上依然热闹,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竹篓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小孩在街边踢毽子。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王谌抬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短打的兵痞正围着一个卖枣的老汉,其中一个伸手去夺老汉的秤杆,骂骂咧咧的:“这地盘是老子罩着的,你交保护费了吗?”
老汉紧紧攥着秤杆不放:“军爷,小老儿就靠这几筐枣过活……”
王谌皱了皱眉。他知道洛阳城里有游侠和兵痞欺负平头百姓的事,但他平时很少往这种地方来。他正想拉着刘曜绕路,却发现刘曜已经停下了脚步。
刘曜看着那几个兵痞,眉头微微拧着。
“走吧。”王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这种事每天都有,管不过来的。”
“我管这一件。”刘曜说完,直接走了过去。
王谌心里一紧,赶紧跟上。刘曜走到那几个兵痞身后,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汉子一回头,仰着脖子才看清刘曜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骂道:“哪来的胡狗,滚一边去!”
王谌倒吸一口冷气。
刘曜没生气,只是把手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声音太低,王谌没听清,只见那汉子脸色瞬间变白,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几个同伴见状,面面相觑,也不敢动了。
“滚。”刘曜说。
几个兵痞屁滚尿流地跑了。
卖枣的老汉千恩万谢,非要塞一兜枣给刘曜。刘曜没要,只是转头问王谌:“你吃枣吗?”
王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走上去,从老汉筐里拿了两颗枣,丢进嘴里,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走吧。”王谌拉着他的袖子,这次没松开。
两人离开了南市,走出城门,沿着洛水慢慢走。洛水的水面比平时低了一些,河滩上露出大片白色的卵石。河水滔滔,向东流去。
“刚才那个人骂你胡狗,你不生气?”王谌问。
“生气。”刘曜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但我打他,脏手。”
王谌没说话。他知道刘曜不是不在意,只是把那些刺都埋在了心底。
“你跟裴子玉下棋,赢过吗?”刘曜忽然换了话题。
“没赢过。”
“你棋艺太差。”
“你下得就一定比我好?”王谌不服气。
“下次下盘试试。”刘曜转过头看他,“不过你得给我买副好棋。城东那个旧宅,连个棋盘都没有。”
“我给你买。”王谌说完,又觉得这话太顺嘴了,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就当还你上次塞我包袱里的竹简了。”
刘曜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那不够。我抄了两个月,一副棋盘就想打发我?”
“那你要什么?”
刘曜没说话,他看着洛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欠着吧。等我以后想好了再说。”
河风吹过来,王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腰间那块父亲新给的玉佩碰到革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刘曜低头看了一眼:“新玉佩?”
“我父亲给的。”王谌摸了摸玉佩,“他今年提前从冀州回来了。”
“冀州那边不太平?”
“嗯。匈奴降户跑了。他说让我提醒你小心。”王谌顿了一下,“刘曜,并州是不是真要出事?”
刘曜。”
沉默了一会儿。“快了。”他看着水面,“我王父亲在左国城已经聚谌拢了不少人马。五部的降户跑看着他过去,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最要紧的是朝廷不信任他。”刘曜说,“查户口、派兵驻防,表面上是震慑,实际上是逼。把人逼急了,就只剩下那一条路了。”
王谌听懂了他的意思,一时间觉得风有些凉。
“那你呢?”王谌问,“你要回去打仗吗?”
“如果打起来,我一定得回去。”刘曜转过头,看着王谌,“王谌,我姓刘。刘渊是我父亲,虽然我是养子,但他待我如亲生。这恩,我得还,心里忽然觉得很空。他从小在洛阳长大,伯父、父亲、兄长,都在为这个朝廷做事。如果有一天,刘曜真的跟朝廷对立,他该怎么办?
“你父亲在冀州。”刘曜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有一天,我在战场上遇到你父亲,我会退避三舍。”
王谌愣住了。
“只要我在,我绝不伤冀州王家的人。这是我能给你的保证。”刘曜说。
王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看着河滩上的卵石。“你退避三舍,石勒也不会退。”
“所以我得爬到比石勒更高的位置。”刘曜淡淡地说,“只有手里有兵,我才能说退就退。”
两人在洛水边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洛阳也不安全。”刘曜忽然开口,“赵王司马伦掌权,宗室诸王各怀鬼胎。早晚有一天,洛阳也会变成战场。”
王谌苦笑了一下:“洛阳要是变成战场,我也只能躲在宅子里。我连只鸡都没杀过,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刘曜转头看着他。王谌穿着宽袖长袍,腰间佩玉,手指修长白皙,那是常年握笔的手,连拉个硬弓都会被弦弹回来。
“我教你射箭。”刘曜忽然说。
王谌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上午,去城东那个废弃的校场。”刘曜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你去。”
“我一个士族子弟,学射箭干什么?难道上阵杀敌?”
“不用上阵杀敌,但至少遇到乱兵的时候,你得知道怎么拉开弓,怎么把箭射出去。不能像刚才在街上那样,遇到兵痞只能绕路走。”刘曜盯着他,“你不用射死别人,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有拉开弓的本事,就能给自己争取跑的时间。”
王谌看着刘曜严肃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教自己射箭。他即将回并州,洛阳的未来动荡不安,这是刘曜在临走前,唯一能留给他的“保命符”。
“我胳膊没力气。”王谌低声说。
“所以才要练。”刘曜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王谌的右肩,隔着衣料按了按他的肩胛骨,“明天开始。我教你用背发力。”
王谌被他按得半边身子发麻,结结巴巴地说:“行……行吧。”
“我明天下午回并州。上午辰时,校场见。”刘曜松开手,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别迟到。”
王谌跟在后面,摸了摸被他按过的肩膀。
天黑之前,刘曜把王谌送回了城东。进了院子,老仆已经烧好了热水。刘曜走到墙根底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旧弓。弓身有些脱漆,弦也是旧的,但还能用。
“拿着。”刘曜把弓递过来。
王谌接过来,不明所以:“干什么?”
“看看你的底子。”刘曜指着院子里的那堵土墙,“空拉,不用搭箭。两脚站开,拉满,停三息,松。做三十下。”
王谌试着拉了一下,弓弦很硬,他使了点劲才勉强拉开。拉到第五下的时候,胳膊就开始发酸了;拉到第十下,右肩膀连带着后背的筋都开始抽着疼。他咬着牙想拉完三十下,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手一软,弓弦“嗡”地一声弹了回去。
“行了。”刘曜把弓拿走,“底子太差。明天上午,去校场。”
王谌揉着右肩,苦着脸:“我胳膊都这样了,明天还拉得开吗?”
“拉不开也得拉。多练练就缓过来了。”刘曜看着他,“回去吧。早点睡。”
王谌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书案前,准备写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
“明天晴吗?”
他放下笔,把那块父亲给的“深”字玉佩摘下来,和那块刻着“永明”的灰白山石并排放在一起。一青一灰,一小一大。
外面起风了,洛阳的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把刚写好的纸吹得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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