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回归到了正轨。
蜜月结束后,明玉和赵松回到了研究所继续工作,两人对工作都有无限的爱和热情,在原有的工作基础上,两人都开始着手进行二代的改良和升级。
两年的时间里,明玉的军事全息演习虚拟系统升级到了7.0版本,能够支持超过半年的持续连接,并且建立了真实的感官模拟系统,能够根据全息舱中连接人的实时情况投射到演习系统中,这样一来,在虚拟系统中除了不会真的死亡,其余一切都已经与现实生活无异。
研究所里有新来的人问明玉,“明教授,那能不能将死人的意识保留,接入到我们的虚拟系统中,让它在系统中重新获得一切感觉,重新活过来呢?”
明玉笑而不语。
能不能呢?当然能。
她的母亲明亦书就留下了一份半成品代码,明玉几年前就已经研发出来了,但她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迄今为止,她只给一个人使用过——她的亲生父亲,那个杀人犯陈世安。
明玉遵照母亲的遗愿,将陈世安的意识保留并接入,让他在虚拟世界里反反复复地体验死亡的痛苦,除非整个项目被毁灭,否则他永远都没有解脱的那一天。
除了这个系统,明玉开始研究在实战中具有干扰大脑思维作用的芯片,一代芯片已经在各类动物身上实验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的预估效果。这种芯片会在吸附在活物上,对其精神进行干扰,会使其在瞬间进入一种迷幻的状态,难以区分现实与虚拟。
赵松那边也开始研发更新型的飞船,希望着有一天能够探索到更遥远的浩瀚星际。
尔灼妹妹接受手术后的恢复情况非常不错,除了不能太过劳累外,她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尔灼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她和明玉冰释前嫌,重新恢复了联系,有次聚会的时候,尔灼谈起自己的工作,明玉才知道她现在是在谢氏总公司里工作,这是份非常不错的工作,虽然累了点,但工资非常可观,足够她和妹妹衣食无忧。
林纾的事业也在蒸蒸日上,她和慕容明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两人原本都是另有所图,只有一分的真心,天长日久的相处下来,真心不知不觉地占到了七分,现在,算是事业爱情都美满。
有时候林纾私下里和明玉谈起自己的婚姻,她说,“我现在是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但感情这种东西总是很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底是靠不住的,尤其慕容明以前还是那样有名的花花公子,谁知道他哪天就出轨了,看上更年轻漂亮的?说到底,只有自己的事业和钱才是真的。”
她又笑道,“像你和赵松这样的夫妻到底是少见的,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你们这么一对,志趣相投,又彼此专情,能相互信任,还有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
是爱人,也是亲人,是知己至交。
“我和慕容明是没有你们这样的恩爱了,不过我最想要的也不是这些,只要有钱,只要能往上,其它的都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谢姝也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继续扩张她谢氏企业的规模。十几岁的时候,她在家里不受重视,也没法自己除去挣钱,每个月虽然衣食不缺,但手里是没有一分钱的,什么都没法做,哪里都去不了,那时候她觉得家不是家,是窑子,父母也不是父母,是老鸨和龟公,把女儿们养的细皮嫩肉,然后一次性卖个好价钱。
被按着头送进方家的时候,她想,要是有钱就好了,有钱,她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逃到他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现在她有钱了,全世界没有比她更有钱的人了。
但她也只剩下钱了。
她现在要那么多钱也没多少用了,干脆每年都给明玉的研究所捐了——就算是履行儿子的意愿吧,他把自己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明玉,明玉不肯收,就用这种方式给她吧,反正研究所的经费大都用在她和赵松的项目里了。
不过,她好像忽然信佛了,隔几个月就往佛寺去一趟。
偶尔,她会和明玉坐下来喝喝茶,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复杂,但她们都默契地不会提起过去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她们像是两个彼此欣赏的朋友。
阳光洒落大地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大家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夕阳隐没时,每个人的心中也都有第二天的方向。
日升日落,春去秋来,几十年的时光也就这样过去了。
明玉逝于九十五岁的春天。
彼时,她已经是白发苍苍的小老太太,赵松也已经是一样的小老头了。
明玉走的那天风和日丽,初春的微风和阳光一起来到。
“午餐我想吃鱼。”
她的口味一如既往,几十年来她最爱的还是鱼,但也一样的害怕处理鱼。
“好,”赵松忽然又说,“再来份甜点?”
自从两人九十岁后,医生就严禁他们吃甜的东西,对牙齿和身体都不好,饭后甜点已经从他们家的菜单消失了好多年。
今天赵松忽然提起,明玉也忽然很想吃。“好啊,我们一起去厨房。”
“好。”赵松笑着牵住她的手,两人慢悠悠地往厨房去。
吃过午饭,两人如往常般煮一壶茶,躺在书房的摇椅上看书,一起享受午后的静谧,中途,赵松去了趟花园和菜园,回来的时候,他顺手带回一束花,像从前的每个午后一样。
明玉接过花,她忽然笑道,“都几十年过去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她牵住赵松的手,又手痒忍不住揪了揪他的白胡子,赵松不爱留胡子,是明玉想看他留长胡子的样子,他才蓄了起来,有了这胡子,明玉就总是来拽着玩儿。
就像猫看见了毛茸茸的东西就忍不住挠一爪子。
“诶,你又拽我胡子,”赵松笑着抓住她的手,“我这胡子是给你玩儿的了。”
明玉松开他的胡子,转而点了点他的鼻尖,“赵松,这些年,我很幸福。”
赵松又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她,眼里闪着光,“我也是。”
两人脉脉对望许久,明玉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今天有点累哦,我想睡觉了,你来给我读一段书吧。”
赵松慢吞吞躺下来,他拿起明玉丢在一边的书,是个讲前世今生的小故事,他读了几句,忍不住问,“要是人真的有下辈子,那你下辈子还要不要和我一起?”
明玉已困得闭上了眼,听到赵松的话,她又笑着睁开眼,这个问题他几十年来问过一千次了,“当然要,要是有下辈子,我生生世世缠着你。”
赵松心满意足,又继续读起故事来。
明玉困意沉沉,她躺在赵松的臂弯里几乎快要睡着,但在睡着的前一刻,她又低声嘟囔,“赵松,晚上睡觉记得关窗,不要吹冷风。”
“嗯?”赵松低头去看她,但她紧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像过去的每一次。
但这一次明玉再也没有醒来。
她在睡梦中离去了。
赵松直到夕阳西沉才发现,他抱着怀里已经冷却的尸身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明玉整理了着装,火速给她办了丧事。
墓地墓碑、棺材寿衣都是明玉生前自己选好的,她和赵松的墓地是合葬款的,寿衣也是情侣款的。
丧事办起来很快,当天火化当天下葬。
丧礼上,来的老朋友们不多,谢姝二十年前就去世了,近十年来,其余朋友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林纾。
对于老友的死亡,林纾当然是伤心的,但更多的是庆幸,站在明玉的墓碑前,她叹息,“咱们到了这个年纪,生死都已经看淡了,能无病无痛地走是最好的。明玉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痛苦,是寿终正寝,你也别太难过了,明玉要是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你痛苦的。”
赵松没有落泪,反而对她笑了笑,“我没事,她走的没什么痛苦,我替她高兴。”
前两年慕容明离世之后,林纾其实没太难过,因为两个人都已经上了年纪,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往常熟悉的家忽然空旷的可怕,她好像又独自走在了看不见尽头的旷野上。
尤其是到了夜里,那段时间她变得很害怕黑夜。
她和慕容明有一个女儿,那段时间女儿天天都陪着她,但依旧驱不散她心中的那种奇特的孤独,有那么几次,在深夜里,她会忽然萌生不想继续活着的想法。
直到一年后,这种情况才有好转。
她好歹还有女儿陪着,明玉和赵松并没有孩子,连个宠物都没养,等办完了葬礼回了家,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熟悉的东西一定要触景生情,他和明玉的感情又那么好。
现在听他这么说,又没有见到他哭,林纾实在是很担心他回了家就跑去自杀。
“别担心,我不会自杀的。”赵松笑着叹了口气,“我和明玉很早就讨论过这种情况,我们说好了的,不管谁先走,留下的那个人都要好好活着。”
天色渐晚,金乌西沉。
赵松在墓碑前的一块空地上坐下,他靠在墓碑上,微微闭了闭眼。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林纾担忧地看着他,有点担心他会因为太过悲痛而引发一些突发性疾病,“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没事,我就是有点困了,想睡一觉。”赵松对林纾笑了笑,“能麻烦你去帮我倒杯温水吗?”
林纾点了点头走开,她离开后,赵松抬手抚摸着墓碑,一阵暖风吹过,困倦忽然袭来,他靠在墓碑上,缓缓闭上了眼。
几乎是闭眼的瞬间,赵松就沉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看见年轻的明玉笑着朝他挥手,还有外婆,还有十五岁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父母。
他忍不住笑起来,身体和脚步忽然也都轻快起来,他立刻朝着他们跑去。
去倒水的路上,林纾和一个穿着僧袍的人擦肩而过,这人戴着一顶斗笠,严实地遮住了面容,像个拍古装剧的演员。看他的方向,应该是要离开。
这个墓园是二十多年前谢姝建造的私人墓园之一,都相当豪华舒适,说是墓园,其实和庄园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活人住的庄园还要金贵,因为其它的墓园土地是有使用年限的,但这三块地皮是政府为了感谢谢姝这些年来对科研和慈善事业的大力支持而特批给她的,只要政府不倒,这三块地就永久属于住在里面——呃,尸体。
谢姝一共造了三座,一个留给自己,一个送给了明玉,还有一座不知道哪儿去了。
这三座墓园的安保设施非常齐全,只有经过登记的人才能进来。
明玉的这座墓园里,只登记了她和一些密友的信息,明玉的朋友林纾大都认识,从没听说过她还和僧人有交际。
她又看了那奇怪的僧人几眼,转身往室内去了。
等她倒了水回来,赵松已经倚在墓碑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点笑意,可能是梦到了从前开心的时光。
“唉,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这么凉的地,别睡出什么毛病来,”林纾走过去,弯腰推了推赵松的肩膀,“醒醒,赵松,别在这儿睡啊。”
她叫了好几遍赵松也没醒,林纾用了点力气,他的身体就顺着墓碑倒了下去。
很明显,他不是睡着了。
在林纾离开不久后,他在梦中迎来了自己人生的最后终点。
在赵松的葬礼上,林纾再次看见了那个戴着斗笠的和尚,众人都散去后,他不知从哪儿出现,在明玉和赵松合葬的墓前静静伫立良久。
林纾看见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僧人也会戴戒指吗?
她看着僧人打开提着的保温盒,从里面端出两盘鱼放在墓前,这鱼是明玉最常吃的那种,是哪里的特产,贵的要命。这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你是明玉和赵松的朋友吗?昨天也看到你在墓园里。”林纾走过去,明玉最爱吃鱼,会带这个来祭拜的,应该也是她的朋友。
僧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明玉走的时候,有受什么苦吗?”
他一开口将林纾吓了一跳——他的声音枯朽喑哑,仿佛变调的琴弦上摩擦出的杂音,实在是刺耳。
林纾定了定神,“没有,她在睡梦里走的。”
僧人点了点头,良久,他点了三炷香。
他弯腰上香的时候,林纾又看见他颈间挂着的项链,上面穿着一只戒指,和他手上的仿佛是一对。
他上过香,又站在那里念了一段经文。
“若有来世,愿你……”僧人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墓碑,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后又收了回来,“平安喜乐,顺遂安康。”
林纾在一边凝眉看着他,他的声音和他的行为,让林纾心里忽然出现一个令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在阖上转身要走时,她突然出声,“谢枯!”
僧人走出好一段才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谢枯……已经有七十多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七十年前的那场火没有烧死他,却烧毁了他的半边面容,连声带也严重受损。
伤好后,他在寺院受戒剃发,主持为他定下法号‘了尘’,希望他潜心修持,早日了断尘缘,脱出红尘。
那时谢姝站在一边看着他手上的戒指,脸上半是苦笑半是嘲讽,“心在红尘,躲在这里修行又有什么用,若是真的看破红尘,又何必呆在这里,自欺欺人。”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算了,随你去吧。”
往后的七十多年里,他再也没有下过山,谢姝每隔几个月就会来看他一次,说来好笑,两个人做母子的时候关系尴尬,现在做了和尚与施主,反而更了解彼此,相处的平和自然。
也许是他们两个真的没有做母子的缘分吧。
谢姝去世前的一个月,她最后一次上山来,那时她已白发苍苍,“了尘,听说人死前会有预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谢枯看着她,心中悲恸,没有说话。
“最近,我总觉得我的大限也快到了,回头看看,这一辈子过的真快啊,这么快就走到了最后,”谢姝笑了笑,“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起码也该看淡生死了吧,我死之后,你记得来给我做场法事,保佑我下辈子还做个有钱人。”
谢姝去世后,是他这五十年间第一次下山。
在谢姝的灵前磕头上香后,他起身的时候看到了进来的明玉和赵松。
这些年谢姝从不和他提起明玉的消息,他也从没问过,过去的种种,他都只当死在了大火里,连同他求而不得的爱。
那时的明玉已经七十多岁了,她已不再年轻。
看到她的苍苍白发,谢枯才惊觉竟然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读了那么多佛经,写了那么多遍的放下勘破,但为什么看到她,他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他又回到了山上。
又是二十年过去,直到前天午后,他莫名地心悸不已,坐卧不安,念佛时又扯断了手上的那串念珠。
晚间,他在手机上看到消息——“我国著名计算机学家明玉女士于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去世。”
手机摔倒地上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心神不宁的原因。
她死了。
听到林纾的话,他叹口气,“世上已经没有谢枯了,只有和尚了尘。”
只有了尘,但了尘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看两个尘世中人呢?
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夕阳西下,他瘦削的身影渐渐远去,正如这段纠葛了七十年的故事,随着西沉的暮日,永远地落下了。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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