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书房内外共有三间,进门处是接待宾客的外间,里间放置洛亦楚幼时被他母妃逼着学习时看过的所有书,最里间是大小适中、陈设齐全的卧室。
当初楚清璃初嫁吴国那晚,他便是在书房里过的夜。
为方便平日休憩,里间书架之下设着一张容得下两人的软榻。若是不阖门,躺在软榻之上便可将院中景致、天际繁星尽收入眼底。
然而……忽闻软榻上白浅娇笑,又一声怅然低泣自书房门口飘进里间,女子伤心哽咽声响起:“这便是你说的只爱我一人,这便是你口中的绝不负我?”
洛亦楚心头猛地一震,陡然从软榻上弹起身,踉跄奔向书房门口,捉住正捂着心口、扶着门框哭得肩头耸动的云柯:“你你怎么来了……你听我解释……”
云柯原本粉嫩的脸颊此刻惨白如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滚落,她眼眶红得似要滴血,失去理智般冲着满眼痛色、手足无措的洛亦楚嘶吼:“解释?你都已与她到了那般地步,还要如何解释?是你情不自禁、情难自控,还是她狐媚引诱、逼你就范?”说完,云柯挣脱他的手,奔跑出了书房。
“阿柯……”洛亦楚急急去追,前脚刚踏出门,胳臂却突然被人用力拽住:“原来,她就是你的王妃?哼,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不识抬举?”
“闭嘴,她怎样,还轮不到你来说教。”洛亦楚用力甩开白浅挽住他胳膊的手,回到书案后,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冷冷道:“你回去吧!”
白浅满脸不屑地扫了眼院门外,继而发出一声讥讽的冷嗤,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披上,抬手将松散的发髻慢条斯理地挽好,这才施施然往门外走。
行至门口,她忽地驻足回眸,勾唇笑得肆意张扬:“别忘了告诉她,让她多准备些帕子。楚王正妃的位置,我白浅,要,定了!”
半炷香后,佩蓝端着茶水缓缓走进书房。
她将茶盘中的茶水轻轻放在书案上,淡淡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垂眸不语,望着那浑身冒着彻骨寒气的人,心尖一痛:“白浅已经回了驿馆。只是佩蓝不明白,你明知王妃一直在门外,为何还要那样做?”
听佩蓝如是道,良久,洛亦楚才抬头,银色面具之下素来深邃的黑眸此刻一片猩红:“你真的觉得,她是她吗?”
这一句简单的问话,仿若平地起惊雷,震得正在为云柯难过的佩蓝浑身一颤,数月前他像疯魔般寻遍五洲四海、失魂落魄找云柯的模样,瞬间席卷了她的脑海。
若连她都能察觉出这个云柯的异样,那爱云柯入骨髓的他,又怎会毫无觉察?
可这半年来,他们派出的人手将七国翻查殆尽,却依旧遍寻不到云柯的踪迹!
佩蓝强自镇定,她不允许他再出现那样的状况,毕竟他有他的路,和他的使命:“不是她,又会是谁?既然是九死一生才能回来,有些许改变也属正常。兴许,是你太过在意,太过小心,才会觉得她不是她罢。”
洛亦楚冷冷轻哼,吓得佩蓝背脊倏地一凉,登时语结。
她只能用眼梢去瞧这人神情变化,只见他深邃的眸色略带怆然,突然转眸望来:“倘若是君黎,你拒绝他百次千次,可他依旧一如既往地赖着你,与你寸步不离。可突然有一天,他虽还是赖着你,可却离开了你一步之距,差别虽小,可你当真会察觉不到?”
佩蓝一惊,心头一紧,暗自咬唇,不再言语。
可不是嘛,往常她因身份悬殊,已拒君黎千次万次,可无论何等狠绝伤人之语,他始终待她如初。可近日,他却似转了性子,再不似往常那般日日来芳华院寻她,虽只是隔了一日才来,瞧着并无多大变化,可她心头终究是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如她都已这般,何况是他呢。
“只是……”佩蓝心中矛盾,她喜欢云柯,可却不喜欢因为云柯而让洛亦楚改变得没有底线。本想劝他纵使此云柯是假,既有她代了真云柯的位置,而他又寻不到真的,倒不如放宽心,接受眼前之人,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转念一想,此事若落在自己身上,君黎不再是君黎,只怕,她宁可死,也不会接受一个冒牌的君黎。略一计较,说多无益,便住了口,端起茶盘离开,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将心中突然涌上来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即便是假,你如此对她,就不怕她再度消失在你面前吗?”
门口人影消失,话音却久久不去,重重敲击着洛亦楚阵阵钝痛的心。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身,大步流星冲出书房。
他真是愚不可及,就算她真的不是那个人,可她藏着他们所有的回忆,载着他的所有悲欢,他怎能让她消失?就算他可以冷血绝情地容忍这个云柯消失,却无法容忍这世间再也没有属于他的阿璃的唯一记忆。
她可以恨他、厌他,却绝不可以再消失!
竹沁苑内,云柯趴在床上,哭得不省人事。她没有想到,洛亦楚会和白浅做那样的事……那种事,不是只该对她一个人做的吗?
三个多月前,在她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她哥哥慕光溪就告诉她,一旦动情,就会痛不欲生。当初她只道自己是无欲无求的百年灵魅,断不会为这世间污浊的凡人动心。就算她承载了云柯和楚清璃的所有记忆,那种疼至骨髓的爱恨终究打不破她心中那株至灵。
可是,当她第一次见到洛亦楚,她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就动了。为他那满是自责却又是疼惜的眼神,为他霸道却又降低身份只为她妥协的挣扎,为他小心翼翼的渴望。总之,在初见的那一刻,她那颗琉璃心,不可救药地染上了红尘。
只是,当时的她,不知道罢了。直到在大姜两人异室而居,她的心就渐渐失了章法。她怕云柯归来,更怯他识破她的身份,从此将她弃若敝履。所以,她又放了一只纸鸢,找来了慕光溪。
慕光溪与她相见,商议之后,计划拿走洛亦楚记忆中对她怀疑的部分,可就在慕光溪施展灵术之时,因突然感知到什么,他迅疾消失。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你已动情,此生再无机会做回灵魅。
她怔怔立着,原来一颗心早已情根深种。
虽然再无机会成为灵魅,可她已变成了真正的人,可以生老病死,伴他左右。此生受他独宠,恩爱一世,幸福余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漏算了。原来动了情的心,竟会疼。
她并非不知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只是她一直以为,因为对云柯本身的愧疚歉意,他此生必定不会再娶再纳。
却没想到……
其实,从佩蓝的第一杯茶送进去,她便站在了门外。
他曾言,此生不复再娶,更遑论与白浅同修百世之好。可转瞬间,却已与她颈间厮磨。
她从未懂过他,从初见时便不懂,只当他是个藏着万丈柔情的盖世英雄。只要待她好,不懂又有何妨?
可此刻,她对他所有的美好构想,轰然坍塌——他怎可在伤害了云柯后不知悔改,如今又将利刃对准了她?
此刻的她,终于懂了云柯为何会被幽渊所控,为何会恨入骨髓。待到一腔倾心付尽,才惊觉自己的一切皆在算计之中,连那满腔情意也不过是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要她如何不恨?何况,还有那穿心一剑,灵湖一掌,决绝一语,讽刺一笑……
突然,肩上被人用力握住,不等她反应,便被一股力气强行带入怀中,紧紧捆住:“阿柯,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有下次。原谅我好不好?”
云柯猛地一怔,骤然回神,拼尽全力去推那宽厚温热的胸膛,哭闹着发泄满心委屈:“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我本就不该回来的,我应该随着哥哥离开,再也不回来的……”
“阿柯,不要,不行,你不能离开我。你答应了我要留下来陪我,你不能离开……”闻言,洛亦楚骤然推开云柯,抬手捂住她的唇,断了她那些让他心惊的话语。
云柯愤然打掉洛亦楚的手,哭着对他低吼:“可你不是有了白浅了吗?你不是和她已经……”
唇被堵住,便再也无须任何语言。那颗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竟在此刻,悄然释然。
“信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承认,我是被她迷惑了,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与你神似,我才……”
云柯娇羞地垂下了头,轻咬住被他吻过的唇,心尖微微发颤,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了开来。原来,是这样啊……白浅不过是她的替代品。
心中虽已不再计较,却还是佯怒着去推他的胳膊,口是心非地想挣开他的禁锢:“我不信,就算她再像我,你也不该……”
“嗤……”洛亦楚突然一声抽气,云柯猛然抬眼,神色惶恐,却在目光触碰到洛亦楚左胳膊上从衣袖里浸出来的血时,急忙收回挣扎的手臂,紧紧抱住洛亦楚的胳膊,指尖带着慌乱,担忧地翻看:“你胳膊怎么了,怎么流血了?”
见云柯不闹了,洛亦楚这才斜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抱着人淡淡道:“没事,只要你肯原谅我。就是这只胳膊废了我也愿意。”
“我不许你这样说!”云柯一怔,抬手朝他胸口打去,落拳时却收了所有力道,指尖带着几分眷恋,轻柔地落在他胸前,倒像是安抚的抚摸。
洛亦楚微微一愣,用力收紧手臂,闭眼感受得而复失的痛与乐。就算她不是他的她,可她眼中那抹心疼就让他放肆地以为是她吧。
许久,洛亦楚睁眼,深邃的眸子一片清明。
他垂眸,目光淡淡落在怀中人发顶,语气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似是商量,又似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告知:“阿柯,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云柯蹭了蹭脑袋,愈发慵懒地靠在洛亦楚胸前,声音软乎乎的:“好呀,你说就是!”
“我想纳白浅为……妃。”
梅岭,竹屋。
距离为殇刈处理脸上的伤势已有一段时日,吃饭时慕宇提醒道:“他头上裹伤的布条,可以全部拆掉了。”
沐薇遂在午饭过后,将殇刈带到院子里坐下,将他头上的布条一圈一圈地取了下来。此前他面上伤势过重,沐薇只顾着屏气凝神处理伤口,竟从未好好端详过殇刈的模样。这时取下布条,殇刈的容貌便全然展现在眼前。
虽然脸上的划痕尚未完全褪去,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容貌,他看上去竟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间满是阳光帅气。
“桑宜,你可真好看。”沐薇弯腰定定地看着殇刈,扬起明媚的笑眼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可当看久了,又觉得这张脸格外熟悉:“桑宜,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
桑宜琉璃般澄澈干净的眼珠在眼眶里欢喜一转,害羞地垂下头道:“姐姐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现在的脸又丑又吓人……”
末了又被沐薇那句“曾经认识”引去注意,抬头细细看沐薇,而后略有迷惑却真诚地摇摇头:“我喜欢姐姐,不想骗姐姐,桑宜从来没有见过姐姐。”
闻言,沐薇一怔,眸中已有水光,她不甘心地再问:“真的没见过吗?”
桑宜再次认真而肯定地摇摇头:“因为家里穷,我从小就被父亲卖到了淳亲王府当了王爷家公子的书童,虽然跟着公子也见过不少的人,可桑宜确信,从来没有见过姐姐。”
沐薇期待的神情颓然一松,顺势坐在先前准备的凳子上,撑着头陷入回想:那是她上初中时候发生的事了。
那天她和齐宇拌了嘴,齐宇赌气没上晚自习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回家,结果在小区前那条小路被几个醉酒的地痞围住。
就在她无助地蜷缩在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那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出现了,他拿着手机一边假装报警,一面快步冲过来,挥舞着手臂将那几个醉汉驱散。
五六个人围殴一人,就算他有些拳脚功夫,也难敌众手,何况他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警车鸣笛赶来时,他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额角和嘴角都渗着血。
她本来要陪他去医院包扎伤口,顺带检查,可他却咧嘴笑得云淡风轻,最后在小区附近一家小型诊所简单处理了伤口就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朋友。她也开始跟他学习跆拳道。再后来,他们的关系超越了朋友,却又不是恋人,就是那种很要好,无话不谈,几乎没有什么**的密友。算她的男闺蜜。
近十年里,他始终如兄长一般,无微不至地照料她、关心她、爱护她。她落泪时,他陪她分担愁绪;她欢笑时,他与她共享喜悦。
寒来暑往,他始终相伴左右,从未缺席。直到后来,他去了法国。之后不久,她就来了这里。
桑宜见沐薇发呆,歪着头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你在想什么?”
沐薇一怔,回过神来,对着桑宜浅浅一笑:“没什么,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宜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澄澈的黑眸像星子般明亮耀眼:“没有哪里不舒服了,姐姐。”
“那就好。对了,你说你是淳亲王府上的人,那你可还要回去?”沐薇瞧着桑宜的笑,心里暖暖。这世界待她不薄,于她有恩的人,都来了这里,或者说也在这里。
桑宜突然从凳上滑跪而下,扑到她面前,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慌:“求姐姐收留我,不要让我走。姐姐你心慈面善,对我最好,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沐薇一怔,急忙去扶他胳膊试图拉他起来:“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不要这样啊……”
“求姐姐不要赶我走,否则我绝不起来。我自小就没人疼爱,只有姐姐真心待我好。淳亲王家的公子性情暴虐,稍有不顺心便拿我泄愤,姐姐你看……”说着,桑宜将袖子一揭。
白净的手臂上,鞭子抽打留下的紫红色血痕还未褪去,沐薇只觉心口猛地一揪,正要凝神细瞧,桑宜已猛地将领口扯开,入目之处,胸口上全是新旧交叠、纵横交错的铁烙烫痕。
沐薇身子猛地一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他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那人究竟有多残暴,才会在他胸口的皮肉上烙下这般惨不忍睹、触目惊心的痕迹。而当初的他,该是有多疼啊?!
心尖抽疼得厉害,沐薇突然一把拥住眼前人,用力抱紧。上一世,他护她,这一世,便换她来护他好了。
“你放心,姐姐不赶你走,姐姐再也不会赶你走。你从今天起,就安心留在这里,留在姐姐身边。姐姐会好好保护,不许任何人欺负你,伤害你……”
“姐姐……”桑宜裹满委屈泪水、璀璨夺目的澄澈眸子,这一刻满是幸福与感激,他同样用力地抱紧沐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待慕宇归来,沐薇将桑宜的遭遇与自己的决定一并告知,她本以为慕宇会有所顾虑,却没想到慕宇听罢当即点头应允,还笑着说多个人也好。
沐薇对慕宇态度满心欢喜,但见他这般毫不在意,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难过。原本是纯粹圆满的二人世界,如今平白多了个不算小的“电灯泡”,他竟半点不在意,反倒乐在其中?
到底是她心眼小,还是他神经大条啊?好在这样的别扭心理,在慕宇与桑宜的友好相处中,一一灰飞烟灭。
三日后,恰逢立冬,沐薇和慕宇带着小桑宜出了门,踏上了他们的云游之路。
秋晨别院自从一年前被大火焚毁,此地便被吴戟下旨封了。后来,洛亦楚从勉州回来,吴天麒被逐,他便请旨向吴戟将秋晨别院要了过来。耗费无数心力将秋晨别院重新修缮妥当,连那间地下石室也一并修葺完好。
本打算在云柯生辰那日,将焕然一新的秋晨别院当作生辰礼物送给她。却没想到,大婚之日九月那么一闹,此生便再没机会送。此后洛亦楚常踏足秋晨别院,进入地下石室,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
石室下那些曾见证过他们生死互助的恐龙,以及似乎救过他们性命的那只巨兽,自从吴天麒被逐,便不知了去向。
今日,洛亦楚又悄然来到地下石室,坐到那张楚清璃曾被束缚过的水床上,闭目静感周遭的一切。
曾经,他以为他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可是他爱上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利用她,不会滋生半分旁的情愫,更不会有不舍,可到后来,最舍不得的那个人,偏偏是他。
曾经,他以为有些话总有机会再说,可时间从不等人,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终究成了虚妄的执念,永远尘封在了自以为是的过往里。
或许唯有独自一人静思过往,才能看清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负了什么、丢了什么、错了什么。
“吴戟已经同意,一个月后,让我与靖国白浅成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悲、也很卑鄙无耻?……是,我自己都这么认为,你肯定也这么想的吧。我曾许诺护你一世长安,可到头来,却亲手推你入了地狱。曾经我允诺过你,此生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可后来,我终究还是娶了白浅……呵呵……
“……我伤了你、害了你、毁了你,最后竟亲手弄丢了你……你肯定恨我薄情寡义,恨我阴险卑鄙,恨我欺骗利用了你的感情。恨我入骨,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我了吧?可是阿璃,就算你恨我入骨,不肯饶恕我犯下的错,我还是爱你,念你,我真的好想你……
“你可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不怕被我抛弃,只怕我余生留憾。怎么办,我现在已经被这遗恨啃噬得快要疯掉,你是不是该出来,为我做点什么了?阿璃,我知道,你还在,你一直都在。只是在某个不想被我看到、不想被我找到的地方用这世间最怨恨的目光看着我,盼着我不得好过。对不对?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肯出来,当着我的面折磨我,让我不得安生,让我痛不欲生,让我不得好死啊?楚清璃,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你要是还活着,就给我滚出来见我……出来见我,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都随你的意……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石室门口,佩蓝安静而不安地站着,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那人身上离开。
看着他静坐不语,听他怆然惨笑后、低吼谩骂、最后顺着水床滑落在地,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佩蓝眼眶一热,泪水泫然欲落,心口揪痛,令人窒息。
两国联姻,于他是助力,任谁都觉得此举正确,除过他自己,本能的抗拒后又要无奈接受,还要与云柯摊牌。如此割裂的决定,他的痛苦,没人看得见。
轻轻退出石室,不愿再打扰他这唯一能自我放逐的地方。
王妃,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就请回来吧,就算是恨,也请留在他身边,这样,至少可以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地活着。
“墨柒怎么样了,他还是不肯答应我们的要求吗?”佩蓝来到书房,询问墨柒近况。君黎摇头,转眸看抱膝打盹的赤玄。
赤玄一听墨柒两个字瞬间惊醒,抬头看了眼眼眶微红的佩蓝,又瞅了瞅君黎:“你别看我,看我也没用,人家现在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
“要不我去看看。”佩蓝抿唇,略有犹豫。
“谁去也没用。我看,咱们还是别指望他了。”赤玄翻了个身,重又阖眼假寐:“之前在兖州时,他就跟我说,让我别做梦了。后来那一战,他虽然为了十八万将士的性命随我们回了吴国,却没有一天不在想着怎么逃出去。”
佩蓝吃惊:“你不会没让他见他爹娘吧?”
“见了呀,就是因为见了才更糟糕,墨鸿说他感激我们救了他全家,但他说忠义难两全,一仆不侍二主,他死也不会同意墨柒投靠吴国。原本尚有几分希望,结果全被墨鸿搅得付诸东流。早知如此,便不该耗财费力去救人,如今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赤玄猛地抬头,面上甚是恼火。
君黎抬手将攥在掌心的松子狠狠掷向赤玄:“你这厮脑子是糨糊做的吗?这事怎么能怪墨鸿呢,这事明显就是姓墨的不想归顺我吴国才扯出来的借口。”
赤玄争辩:“我看你脑袋才是糨糊做的,不对,是豆渣做的……”
“哎,你俩有完没完。这件事,墨柒没有错,墨鸿也没有错。他们一个为忠一个为孝,立场不同而已。”佩蓝烦躁地瞪了二人一眼,担忧而惋惜地一叹:“可就此放弃墨柒,属实可惜。”
“对了,还有一个人说不定能让墨柒改变主意。”君黎眸光倏地一亮,猛地一拍桌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谁呀?”
“我不同意……”
“谁敢……”
赤玄与佩蓝异口同声追问,却被冷声打断,三人互看一眼,齐齐望向门口,顿时惊住。
门外,兀地站着三人。黑色素袍墨柒,裹着白色斗篷,脸冻得青紫的萧哲,以及满目冷凝,寒意森森的洛亦楚。
屋内的君黎、佩蓝和赤玄,皆是一脸惊色。
这三个人怎么会同时出现?佩蓝在心中嘀咕。看方位,萧哲应该是和墨柒一起来的,而洛亦楚肯定是从石室出来的,只是赤玄不是说墨柒被关大牢,想方设法要逃么,这会儿怎地到这里来了?
将探寻的目光从墨柒身上移开,投到墨柒身后似乎还没睡醒的某人身上,不觉有些担忧,想必,这将墨柒放出来的人,肯定这人无疑了。
“你们不用再浪费心思和时间了,我已经答应萧哲,会帮你们。”
“你说什么?”蹲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望向门口的赤玄,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直直冲向面无表情地墨柒:“你真的愿意帮我们?”
墨柒后退一步,避开赤玄,没让他挨自己,也没回答他什么。赤玄不以为意,跟个孩子似的蹦跳起来比划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洛亦楚似乎对这一切皆在预料之中,面上无喜无悲,只是眉峰微蹙,面色不悦地看着君黎。
君黎自然知道自己方才的提议触碰了洛亦楚的要害,因为曾经墨柒为了云柯出过兵,他便想着让云柯去说服墨柒,兴许就成了。只是……纵然心里为墨柒的归顺暗觉欣喜,面上却满是自责,窘迫得垂着眼帘不敢抬头。
佩蓝瞧出君黎自责,抬眸望向洛亦楚,心底暗暗祈祷洛亦楚千万不要怪罪君黎才好。
只可惜,她想多了。
洛亦楚沉眸凝了君黎半晌,似乎在思考要怎么罚他才能解气,末了道:“王上说想见四弟了,君黎,你去接四弟回国吧。”
“啊……主子,我知道错了,我……”君黎想解释,却又不敢违拗多言。
佩蓝微微抿唇,洛亦楚这话,是将君黎支出去,暂时放逐的意思啊。不过也好,总比遣他去边境操练影卫,一年半载不得归好上许多。
虽知让洛亦楚收回成命希望渺茫,却仍望向那斗篷下缩着脑袋之人,盼他能从中稍作调和,毕竟二人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
却不想,萧哲压根没瞧她一眼,抖着手紧了紧身上的锦袍,闷声嘟囔一句,便转身径自离去。
而他身前的墨柒倏地横了一眼洛亦楚道:“别忘了承诺我的事儿。”说完,也跟着萧哲走了。
佩蓝眉头微蹙,只觉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乱绪丛生。答应他的事,会是什么呢?
半月后,吴国皇宫。
“……恒之……真的是你恒之。快,快起来,快到父王身边来。”,养心殿内,吴戟半卧在床上,褶皱的眼皮下深邃眸子满含热泪,他直勾勾地盯着床边跪着的白袍男子,激动得良久说不出话来。
白衣男子慢慢起身,扶起身侧同跪的女子,走到床边坐下:“是孩儿不孝,让父王担心了。”
吴戟热泪盈眶,高兴地直点头,他一把握住男子的手,满目慈爱:“是父王不好,都是父王不好啊……恒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漂泊,一定很辛苦吧?”
男子缓缓摇头:“父王放心,孩儿一切安好,您切莫伤心,万不可伤了龙体。”
“好好好,听恒之的。父王不伤心了,能在弥留之际见你一面,父王死而无憾了。”吴戟语声凄切,面上却漾着欣慰满足的笑意,末了目光落在他身侧女子身上,凝住了神:“这位是?”
“回父王,她是孩儿的妻子,沐薇。”慕宇微怔,连忙拉着沐薇上前,向吴戟引见。
吴戟细细打量沐薇,而后呆住,然后欣喜若狂。像!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上天待我不薄,竟让两个儿子的妻子都有她的影子。
“你们成亲了?”吴戟回神后问,眸中盛着欣喜,却又暗藏了些许失望。
慕宇温柔地看了沐薇一眼,对床上日渐消瘦、形销骨立的老人如实相告:“还没有,但孩儿已决定,此生只娶薇儿一人。待父王病好,我便去她家提亲。”
闻言,沐薇心头一震,提亲?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啊?
吴戟满意地点头,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沐薇皱眉,缓步走了过去。她从心底厌弃这朱墙深宫,对这位老人的召唤,也有所抗拒。
吴戟布满褶皱、枯瘦如柴的手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疼惜道:“孩子,你家在哪里?令尊令堂可都还好?”
沐薇抿唇,脑海中闪过几缕零碎片段,只觉这话莫名熟悉,恍惚间好似曾有人问询过她。略一思忖,答道:“仅有一位兄长。”
吴戟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慕宇:“恒之,你的事向来都是你自己做主,这一次,便让父王做一次主,行吗?”
慕宇眸色一痛,犹豫了一阵,点了点头:“孩儿听父王的。”
吴戟满意地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进慕宇掌心,嘱咐道:“孩子,恒之从小没怎么得到过我的关爱,如今就算我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便请你替我好好照顾他,陪着他,直到两鬓斑白,行吗?”
沐薇一怔,侧眸看一眼慕宇,心头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艰难,却还是重重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也会用尽全力去陪伴他,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恩,那我就放心了。恒之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性格温和,他是不会辜负你的。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这门婚事,过几日便让恒之去你家提亲,趁我还活着,你们把婚事给办了。你可同意?”
吴戟满眼期待,沐薇心下却如刀绞,不忍拂了老人的期盼,便只得含泪点头应允。
“父王,你安心养病,孩儿会照顾好沐薇,不会让父王您失望的。”慕宇反手握紧吴戟那双布满褶皱的手,试图攥住那正缓缓流逝的生机,却终究难挽生命垂落的轨迹。
从大殿出来,慕宇叫住沐薇道歉:“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父王他的话……你若是不愿意……”
沐薇看着慕宇慌张、不安的脸,心尖一疼,笑着安他的心:“我能理解他。我也没有不愿意。”
“可你看着并不高兴。”
“那是因为我……”命不久矣,沐薇差点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忍住了,她不想让他多一分担忧:“因为我不喜欢宫廷,不想受拘束。”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意嫁给我。其实我和你一样,不喜被约束。这些年来,我浪迹江湖,四海为家,活得自在不羁。若非父王病重,又逢二哥婚事,我必定不会回来的。之前一直没和你讲,便是怕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离开我。”慕宇见沐薇并无推拒之意,心头顿时如沐春风,欢喜不已:“薇儿,我知道你是怕我像父王一样三妻四妾,我答应你,此生我只会娶你一个,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沐薇一震,急忙抬袖捂住慕宇的唇:“我信。”
“是谁这般有福气,竟让我这不善言辞的四弟,说出这般誓言来?”
二人循声望去,花丛旁一身明黄锦袍的洛亦楚阔步而来。
五日前吴戟龙体违和,洛亦楚便开始代掌朝政。今日早朝方散,欲探吴戟病情,方遇上刚刚赶回来的兄弟。
慕宇扬眉一笑:“二哥。”
沐薇瞥见那张银白色面具时,心头猛地一震:“是他?”
慕宇诧异:“你认识我二哥?”
沐薇赶紧摇头:“不认识,就见过一面而已。”
“哦……”
“听君黎说,你们一早就回来了。怎么,去看过父王了吗?”两人对话间,洛亦楚已走至二人面前,“这位就是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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