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亦楚一直知道四弟有个挂名妻子,上次他去梅岭竹屋找他时不凑巧未见到,遂对这女子颇为好奇,今日一见,霎时愣在原地,这不是凤阳山上遇见的聪慧采药女吗?深邃黑眸骤然睁大,眉峰微蹙:“怎么是你?”
“呵呵。”沐薇干笑两声,自动忽略掉洛亦楚语气中的惊怪,算是对洛亦楚见礼。她莫名厌憎此人,多看一眼都觉不舒服。可又不敢无礼,因为他是慕宇哥哥,也是这吴国的一国之主。
真不知自己得罪了哪路瘟神,接连遇上这般倒霉事,便是本命年时,也未曾如此狼狈过。最不愿来的地方,是心上人家里;打心底厌恶的人,竟是心上人的亲兄弟。还是关系特别好的那种亲兄弟……
洛亦楚瞧着沐薇干笑,嘴角抽了抽,敛了眼中方才微微显露的震惊,有些不确定地转头问慕宇:“恒之,她当真就是……弟妹?”
乍一听,弟妹‘二字’洛亦楚说得极为不自在,倒像是一件很难为情并且说不出口的事儿。
慕宇不以为意:“是,她就是上次竹屋与你提到的沐薇。想不到,你们认识。”
“算不得认识,在岳城有幸见过一面。”洛亦楚淡淡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凝着沐薇,她是四弟妻子这件事,有些难以让人接受。
慕宇恍然,侧身拉了一把沐薇,将人带到自己跟前:“薇儿,他就是你一直念叨着想见的二哥,吴……洛亦楚。”
沐薇脚步别扭地挪上前,只觉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躲还来不及,这家伙倒好,直接将她推到了那人面前。但说来也怪,不知为何,她听到‘洛亦楚’三个字,心尖莫名地一紧,还有些隐约的闷疼。那种感觉甚是怪异,像对至亲之人的怨怼与敌视。可她分明不识他,怎会生出这般情绪?
压下心中所想,顺着慕宇目光所指,她终究还是抬头,去看眼前这位器宇不凡的男子。
银色面具虽遮住大半容貌,但仍然可以看出流畅优美的下颌线条,轮廓分明的高挺鼻梁,以及深邃似海的耀眼黑眸,让人只一眼便要深陷其中。
明黄本是古往今来最显华贵的颜色,金蟒纹络在衣料上栩栩如生,衬得他挺拔身姿愈发轩昂,将这身华服撑得毫无半分褶皱。
何况,他周身本就隐隐透着一股殊异气质,先前被他刻意收敛,此刻她才恍然,那日自己厌他却更惧他的缘由。
原来,那是一种威严,独霸天下傲然之威,睥睨众生的卓绝之狂。
这副皮囊真是极好的,却又莫名让她心悸:“想不到,你就是慕宇的二哥,要早知道,当日就该让你在崖下多待会儿。”
“薇儿,不得无礼。”慕宇虽然敬重自己这个二哥,却也知道,此时他的身份已不同往日。怕她冲撞了如今的他,出声提醒。
“四弟无妨,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倒是弟……她这爽直的性子,很讨喜。”
讨喜?讨喜你个鬼啊!但碍于慕宇情面,她只好道歉:“之前无礼之处,还望……王爷莫要与小女子计较。”
沐薇本是要称呼他为国主,可吴戟还在,叫二哥吧,她和慕宇还没成婚,她也实在叫不出口,便只能喊他王爷。
洛亦楚淡淡一笑,看了看天色,便道:“今日处理国事晚了些时辰,你们应该还未用膳,我这就叫御膳房准备膳食,唤上紫言,我们一起聚聚。四弟你带着她,先转转,我先去看看父王。”说完,又看了眼沐薇,朝宫殿走去。
“好。”慕宇自然乐意,拉上沐薇,笑道:“走吧。”
沐薇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却也只能强压下去,她没来由地反感他,光是想到要与他同桌吃饭,便浑身难受。本想寻个身子不适的借口先行出宫,转念又想,他们进了城就入了宫,慕宇逃离此地多年,并无属于他们二人的落脚之处。慕宇身份特殊,自然不可能去住客栈。如今她身份尴尬,留之不愿,去之不能,难免落人口舌。咬了咬唇,极不情愿的叹了口气。
慕宇闻声转头来:“怎么了薇儿,是哪里不舒服吗?”
“沐姑娘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洛亦楚,突然回头看来,关切道。
沐薇赶紧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待会儿吃些什么!”话刚出口,沐薇就开始懊恼,自己真是糊涂了?皇宫中饮食之事哪由得她做主。何况这是一国之宫,还能怠慢了她不成。
这问话摆明了是看不起人,沐薇念及此抬眼望去,果然见尚未移步的洛亦楚眼中满是讶异:“沐姑娘有特别想吃的可以告知?我让御膳房备制便是。”
“王爷不用费心,我什么都吃。”沐薇尴尬一笑,她讨厌这人,可这人总是做出让她吃惊又温暖的事。上次落崖采药是,这次亦是。
正纠结着,突然听到一声低笑,循声望去,却是洛亦楚正又惊又喜地望着她,眉眼间、唇角边的笑意肆意张扬。
她只觉心口发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上心头,堵得她呼吸都滞了几分。她想出声制止那仿若嘲弄的笑声,却又发现似乎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我什么都吃’,你是猪吗?什么都吃。啊,她今天究竟怎么了。莫名的烦躁,莫名的慌乱。
慕宇早习惯了她的胃口和言辞,同洛亦楚说了几样菜,这才带她闲逛。
晚宴被放在玄月宫,沐薇先前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想慕宇为难,想着那么多人在,她大不了一句话不说,低头吃饭就行。
谁料赴宴者竟只有三人,算上他们统共才五个人。除了她、慕宇和那个讨厌的人,便是姗姗来迟的一对男女。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袍,眉眼俊逸,轮廓棱角分明,风姿卓绝。
吴国地处东南,虽已是十月,天气尚微暖,旁人早换上了厚袄,唯独这人手持一把折扇,不时轻摇,扇起阵阵清风。
沐薇心道:果然是无奇不有,竟还有这般俊朗的怪人。
与男子同来的女子,一身紫缎小袄,灵动娇俏,顾盼生辉。她刚进殿门,便朝慕宇娇声喊道:“四哥,你可算回来了,言儿想死你了……”话毕,如燕子归巢般迫不及待地飞奔到慕宇跟前,一把抱住慕宇胳膊一阵猛摇。
慕宇亦很激动,伸手稳稳握住她肩膀,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眸中翻涌着蓄积已久的欣喜:“许久不见,言儿竟长这般大了。”
吴紫言满心欢喜,却也因久别重逢红了眼眶,她丝毫不在意自己哭得涕泪横流,凑到慕宇衣袖上使劲蹭着。
“紫言,你那么抱着你四哥,就不怕你四嫂吃醋吗?”
吴紫言闻言并未抬头,反倒哭得更凶:“我不管,何况她敢!”
沐薇唏嘘,这姑娘,倒是……别致。
心中也有了答案,此女必定是备受吴戟宠爱的小女儿吴紫言了。而那男子,定是大将军萧哲。看来,这五人应该交情深厚,才会如此肆意随性。
洛亦楚深邃的黑眸扫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沐薇,对着吴紫言轻责道:“言儿,莫要胡闹,还有客人在呢!”
洛亦楚话音刚落,吴紫言便收了那惊天动地的哭腔,用手背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探头向慕宇身侧看来:“你就是沐薇?”
沐薇心头一惊,猛地抬头望去,没想到这位郡主竟知晓自己的名字,忙不迭起身行礼:“沐薇见过紫言郡主。”
吴紫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准备起身行礼的她,闪着一双明澈干净杏目盯着她瞧,末了迷糊道:“咦,沐姐姐,你和我云姐姐好像啊。”
沐薇不知她说的‘云姐姐’是谁,只当是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含笑没有回答。
闻言,桌案对面的洛亦楚浑身一震,眯起眸子朝沐薇看来。
萧哲亦是一怔,目光沉沉地落在沐薇脸上。
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沐薇心下微惊,却还是笑着看向自来熟地挽住自己胳膊的吴紫言,望进那略带水光却异常干净澄澈的眸子里,那眸子竟然与她家桑宜那星子般的眸子一样夺目好看。
桑宜,对呀,她家桑宜呢?
“慕宇,桑宜哪里去了?他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吗?”沐薇心中焦急不已,转眸时声音里满是急切。他们一路从卫国赶来,桑宜始终相伴左右,只是她中途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进了皇宫才醒。后来又因吴戟的事心绪不宁,倒一时将桑宜给忘了。
慕宇淡淡一笑,拍了拍沐薇的头:“别担心,他跟君黎在一起。”
“你说什么,殇刈?”萧哲震惊起身。
洛亦楚同样是一震,黑眸冷凝,深邃如寒潭:“你们和殇刈在一起?”
沐薇心头一惊,忙抬眼看向二人,却刻意避开洛亦楚那似有吸力的黑眸,径直望向萧哲:“桑宜怎么了?”
闻言,慕宇也愣住:“二哥,怎么了?桑宜确实与我们在一起。”
“那他人呢?”
“君黎带去了。”
话毕,洛亦楚已唤了人来吩咐什么。慕宇疑惑皱眉,沐薇更是一头雾水,暗自琢磨:这洛亦楚该不会是要叫桑宜也过来用膳吧?
要是这样,他这人倒确实不错。不过,她还是不喜欢。何况他那表情,不像……该不会是桑宜曾犯过什么事在他手上,他找他来报仇?
如此一想,心下便有些忐忑。
猛地抬眸看去。
侍卫飞快地出了殿门,洛亦楚回眸,视线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沐薇脸上,正巧与她刚刚抬起的眼眸撞了个正着。
沐薇眸色精亮,却又似包含复杂,她微微一惊,迅疾又别了开去。洛亦楚心头微微一荡,却是一疼。
那双眸,好熟悉。
“爷,您找我?”君黎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快步走到洛亦楚跟前躬身回话。
洛亦楚面色冷肃地问:“你带走的人呢?”
“那……”不是。
君黎正想说那不是,洛亦楚已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
“姐姐,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桑宜找了你好久。”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男音从沐薇身侧响起。
“来,桑宜,快坐下。”沐薇伸手拉住凑到跟前的桑宜,引着他坐下,恰巧紫言刚回了自己的席位,身旁正空着一个位置。
桑宜眉眼一弯,露出欢喜的笑意,却并无半分拘束胆怯,顺势挨着沐薇坐了下来:“姐姐,他们是……”
“奥,你旁边这位是……”沐薇一愣,转眸看一眼慕宇,慕宇眸中尽是宠溺。她长了胆子,开始给桑宜简单介绍。不过,她并没有按席间主次位置给桑宜介绍,而是捡了方便的,从他身侧紫言开始一一说明在座的人物关系。
跳过慕宇的习以为常,其他五人倒都是惊愣住,包括桑宜。
这女子也太没礼数了。转念一想,乡间丫头,礼数不周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没想到,那日凤阳山上那被自家主子夸赞过的女子竟然是四王爷喜欢的人。
君黎低头看了一眼洛亦楚,本以为他会不甚乐意,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多大感情变化,倒是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女子身侧小少年身上。
沐薇自然不以为意,只是心中厌恶那人,便刻意将他搁置在最末尾告诉桑宜,只是一抬头,对上主位那人深邃的黑眸时,只觉心口一阵闷堵。
洛亦楚沉厉冷狠的眸子本是定在那身材与年岁不甚相符的少年身上,只因他叫殇刈,然而现下一看,那少年眸色澄澈干净,面上有数道疤痕,却毫不在意。否定自己想法的同时,他偏眸去看少年身侧那人。紫言所言果真不虚,她的模样与性子,竟和那人如出一辙。往日,她也如这般,不拘礼数,不将他的身份放在眼里。心头微颤,竟一时怔在原地:“沐姑娘,恕本王冒犯,你可认识一位姓云名柯的女子?”
沐薇心头一惊,抬眸思索,记忆深处竟搜寻不到半分关于此人的痕迹,末了绕过洛亦楚的问题直接问正和萧哲对饮的慕宇:“慕大哥,你认识云柯吗?”
慕宇一愣,抬眸看了洛亦楚一眼,他凝眸看向沐薇,唇角笑意如三月春风般舒爽:“认识,却从未见过。她是二哥最宠爱的妃子,是我们的二嫂。”
“喔……”沐薇不由惊叹,心口却闷闷的,她只当是屋内暖炉炭火太旺,未曾在意,这才正面回答这人的问题:“对了,既然是家宴,为何不让云王妃也过来?”
饶是殿中人都未曾想到沐薇会不答反问,君黎眸子微眯,本想斥责这无礼女子,却又碍于吴天逸与自己主子的关系,便忍住了。
“沐姐姐有所不知,二哥可心疼嫂子了,这样酒宴,他怎么舍得嫂子来?呵呵……”紫言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来:“沐姐姐,言儿与你初次见面,却觉得你好生熟悉,仿若曾相似过一般。这杯酒,言儿敬你。”
沐薇不好推辞,将酒慢慢饮下,酒杯还未放下,紫言已给她重新斟满,双眸凝着她道:“这第二杯酒,言儿再敬你。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我四哥,他从小就……”紫言哽咽,饮了酒,话便堵在喉咙。
一旁的萧哲看了一眼紫言,伸手拍了拍她脊背:“放心吧,你四嫂会照顾好你四哥的。你说是吧?”说罢,转眸朝她看来,似问她要一个答复。
沐薇脸颊微红,正要开口,慕宇却已起身,举起酒杯:“言儿,这些年在外,四哥一直惦念着你,四哥也希望你早日嫁得如意郎君,携手白头。”
“恩,言儿一定会的……”
“哎哎哎,本就是聚会,怎么叫你搞得像送别似的。小丫头一天别胡思乱想,知道吗?来来来,咱们来说点高兴的。”
萧哲出言打断两人,摸了摸她如绸缎般顺滑乌黑的头发,感叹道:“小丫头,怪多愁善感的!”
书房中,洛亦楚正伏案小憩,忽然惊醒,满头大汗。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扯过衣架上外袍,披上出门去往竹沁苑。
后院响起一阵凄婉苍凉的曲子……他顿住脚步,转身回望琴园,眸光深幽如亘古寒潭,幽远辽阔。难道是云柯在抚琴?
晚宴过后,她和慕宇随洛亦楚回了楚王府。因吃了酒,回来后她倒头就睡,今日醒来已过午时,慕宇和洛亦楚似乎出去了。吃过午饭,她在院中闲走,每到一处,都觉得以前来过一样,格外熟悉。
来到琴园,见亭子有琴,遂开始信手弹唱,动人心魄的音符零零洒洒而出,汇成一首灼心的曲调。
……你嫁衣如火灼伤了天涯……是你用尽一生吟咏上邪,而我转身轻负你如花美眷……说的却是我愿与君绝……
最后一音落,沐薇忽然紧捂心口,紧紧蹙眉,额上亦有细密汗珠……
园子拱门处,洛亦楚脚步一滞,深邃黑眸慢慢蓄起猩红。他不敢上前,那一身素色白裙的女子,那凄婉而痛彻心扉的句子,那从指尖温柔而过的只有他二人知道的曲子……
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迟疑片刻,洛亦楚抬脚便朝亭子跑去,却又猛然顿住脚,运起内力隔绝周遭嘈杂,缓步走了过去。
“阿璃!”
身子骤然一紧,肩头忽压上一道重力,轻颤的喑哑声音裹挟着热气,直钻入耳。沐薇琴弦上的指尖一颤,琴弦应声而断。她猛地睁眼,侧头来望,心尖颤抖得厉害:“你是谁?”
洛亦楚松开手,将背对着自己的人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惊恐震惊到了不止她一人。
“沐薇?”
“洛……亦……楚?”
名字本就是用来叫的,无论亲疏远近,叫出声来,便是一种过往。短暂或者恒远。可为什么,她脱口而出的这三个字仿若抽去了她平生力气,拼尽全力才叫得完整,才能这样喊出来?
明明那么讨厌这个人,却在这一刻,竟被他柔情暗藏,思念成狂的黑眸摄了魂魄,痴傻到以为他才是她心底的那个特殊的存在。
那种心生的悲意苍凉,就算这一刻死去,她亦不悔无憾。
为什么这一刻,心里那样踏实,却又不知所措。
本欲将人推开,朝他怒吼,宣泄心中委屈与不甘,甚至想拉他给她陪葬。却在血指不小心按上他胸膛,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体蕴含的温度时,僵愣住,有什么在心尖快速撞击,头破血流后仍旧坚持不懈……有什么在身体里泛滥成灾,却找不到缺口倾泻……
“放开我……”终于,心的某一处破了一角,所有淤积的情绪喷涌而出,她活过来了,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却忘记了要逃跑。
洛亦楚踉跄着后退半步,自从那张算不上漂亮却清秀的脸颊撞进他眼中后,他的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
怎么会是她?
凤阳山初见后,他便时常想起她,那双灵动漂亮的眼睛,以及从那双眼睛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狡黠。
可是,他查探过,她不是她。
但是为什么,她会那曲子,那首悲伤到心痛的曲子?
“对不起……我以为……”
“你心里,除了云柯,还有别人?”沐薇还没有从《上邪》的悲伤里走出来,却在清楚地看到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充斥着满满的震惊时,莫名地脱口一问。
瞬间,她有种想打个地洞钻进去的感觉。
她都问的是什么啊!不是应该说没关系吗?或者不是应该很愤怒吗?他是自己讨厌的人,被自己讨厌的人占了便宜,不该雷霆大怒吗?
可为什么她没有,还问一些莫名其妙根本与她无关的问题。
是她傻了吗?
闻言,洛亦楚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一步上前捏住正自懊恼的人,几近逼问:“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沐薇无措大喊:“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洛亦楚用力将人拉入怀里:“你是阿璃,你是我的阿璃。你的眼睛骗不了我,那首曲子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不会认错……之前我没有认出你,是我蠢是我笨。阿璃,你原谅我了是不是,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是不是?”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掉落在脸颊上,有些微痒,有些挠心。
阿璃是谁?谁是阿璃?
沐薇秀眉微皱,琢磨着被这个男人如此惦记的女子会是谁?曲子?那是小曲儿的《上邪》,很好听很悲凉的一首曲子,他一个古代人,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他也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还是说,他的阿璃来自二十一世纪?
天啦,她似乎遇到老乡了?
“老乡,你抱得我好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放开我好吗?”
话毕,他果然松了她,可下一秒,她却被他举止吓得说不出话,只觉浑身发颤,心跳紊乱,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洛亦楚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那只被断弦割破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含着,轻轻吸吮:“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那么温柔,那么疼惜地问,沐薇只觉呼吸停滞,心尖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竟然忘了要抽回自己的手。
面具下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片猩红,眼角湿润,他哭了吗?
“你……”
看着指尖再无血迹,洛亦楚抬眼望她:“对不起,阿璃,是我不好,现在好些了吗?”
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双本该装着寒冰的眸子,里面怎么全是焦急和自责,还有一点点慌乱?
瞧着这样的洛亦楚,对她的冒犯她竟讨厌不起来。
此刻的他,又哪里还是昨日在御花园见到的那个眉眼含笑,却暗藏戾气锋芒的少年,即将成为一国的主?
他们曾经认识吗?她当真是他说的那个她吗?他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天啊,怎么会这样?她的心竟止不住地悸动,她怎能如此?
她怎么在心疼他,心疼他苍凉的等待与疯狂的思念,她怎么不知羞耻地在贪恋指尖在他口中的温度?
霎时清醒过来,她猛地抽回被他大掌裹住的手指,满心胆怯慌乱,踉跄着后退。
不可以,她是沐薇,不是那个叫‘阿璃’的女子。
洛亦楚欲上前,她连忙伸手阻止,扶住背后的柱子偏了头大喊:“站住,不要过来。”
他停住,轻轻唤着那个让她心灼的名字:“阿璃……”
她呼吸加重,不敢多看他一眼,怕被他痴缠的眼神蛊惑,怕再生出不该有的悸动与贪恋。
他欲上前。
她用力摇头,近似低吼:“不要靠近我。”
洛亦楚一怔,黑眸中蓄满慌张与害怕:“阿璃……”
心脏骤然一痛。怕?他在怕什么?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除过你离开我,其余什么我都答应你。”
“不要靠近我,不要再碰我。”
“……好。”
洛亦楚犹豫了,眼神透露的尽是痛苦的挣扎。
她看得分明,可她终究不是他口中的那个人,他的痛苦挣扎,与她本就毫无干系。他不能再碰她,她会失了心的。
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是你说的阿璃,我叫沐薇。我知道,那个女子在你心里可能很重要,可是,我不是她。我爱的人是你弟弟,慕宇。从始至终,今生今世,我都只会爱他一个人。请让开,我现在要离开这里,行吗?”
洛亦楚闻言身子轻晃,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斟酌与探询。
她是他的弟妹,是自己最好兄弟心尖上的人,他怎能如此肆无忌惮,仅仅是因为她弹的一首曲子?
她又怎么会是她?她淡雅娴静,却又调皮可爱,看他的目光总是那么温暖。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温润好看,又怎会是这个自第一眼起便满眼厌恶看他、掌心还横着一道丑陋疤痕的乡野丫头?
良久,才让自己平静,静到那种不悲不喜的绝望状态:“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这路我熟悉。”
“你说……这路你熟悉?”
“有问题吗?下午有侍女带我走过了,我记下了。”
“……”
沐薇快步走在前面,刻意拉开与洛亦楚的距离,生怕他靠近,却在路的尽头瞧见一人,被他俊美到极致的脸惊住,亦被他出现在这里的举动惊住:“哥哥?”
一身道袍的慕光溪在不远处的回廊走着,身侧还有一位粉衣女子,二人有说有笑。
她脚步停滞,撞入洛亦楚怀中,后者侧身捉住她胳膊,指着不远处的慕光溪问道:“你方才叫他什么?”
心尖倏地一颤,糟糕,她怎么忘记了,除非回到宁都幽谷,否则不能暴露他们的关系。忙打诨道:“没有呀,我说好饿。你听错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人是谁啊,王妃的哥哥吗?”
看着沐薇调皮一笑,洛亦楚心尖又是一荡,可她的话却让他再次对她的身份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额。我猜的!”
“当真是猜的?”
“你不信?”沐薇瞧着满眼怀疑的洛亦楚,暗自咬牙,别开眼去:“好吧,那我告诉你,我怎么猜的。首先,那女子虽然看不出容貌,但瞧她衣着华贵,必定不是一般的王府侍女,就算是身份稍高的侍女,王府亦有规制,夜里岂容随意走动!更别说如此光明正大的夜会美男?王爷到目前为止只娶过一位王妃,故而我断定那女子必是王妃无疑。”其实,除过和他正面对视,她并不讨厌和他说些别的事。
“那男子身份你又如何解释?”凌厉的质问,让她心尖猛颤,抬眼间将他眼中冷鸷阴沉看的清楚。那眼神,竟能让盛夏如冰窟,暖衾凝寒。
为什么?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竟然会投射出那么危险的光。让人不敢直视,更不寒而栗?
急忙转过眼,再不敢看:“王爷在此遇上王妃与其他男子月下幽会,非但没有前去阻止,反而不慌不忙地站在这里看着,这便说明王爷必定熟识那男子,更放心。纵是好友,深夜私会内眷,丈夫再是宽和,亦会心生芥蒂,唯有亲人方能例外。好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是王妃的哥哥了!既然你的妻子在这里,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拜拜不送……”
这地方要是被哥哥瞧见了,定然会惹出不小的麻烦,她可是瞒着他偷偷溜下山的。
“既然都遇上了,何不去打声招呼。你昨日宴会不也还问我为什么不带王妃参加宴会吗?走吧。”
沐薇正暗自庆幸终于能摆脱此人,没料到他却勾唇扯出一抹邪笑,径直迈步向前,朗声道:“阿柯!”
慕光溪与那女子闻声,同时转身来看。自然,慕光溪第一眼便瞧见了她。
沐薇忙不迭地低下头,紧咬着唇瓣,在心底一遍遍乞求:拜托了哥哥,千万不要认出我来啊。
“楚王爷!”
“王爷!”
云柯见洛亦楚从廊道走来,身后竟跟着一名素衣女子,心底瞬间泛起一丝酸意,当即从身侧男子身旁抽身,快步迎了过来。
廊道不远,双方都在往前,很快,云柯便来到洛亦楚面前,她偏头深深看她一眼,笑着挽起洛亦楚胳膊,娇声浅浅:“王爷,这位是?”
洛亦楚伸手揽住云柯纤纤细腰,温柔一笑,淡淡介绍道:“她就是四弟带回来的女子,沐薇。”
洛亦楚话毕,云柯忽然松开洛亦楚,走了过来。
沐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泛起阵阵闷疼。明明方才洛亦楚还对那名叫阿璃的女子极尽痴缠,此刻望着云柯的眼神却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究竟爱的人是谁?
微愣之际,云柯已走至她跟前,抬眸,惊呆。这人,竟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这到底怎么回事?双胞胎?可是不应该啊?
再看慕光溪,他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动弹,虽然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端详着她,但他那目光陌生疏离,仿若不认识她一般,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她急忙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抚,心头顿时豁然开朗。
离开弗幻灵宫时,尊主曾给她了一颗药丸,幻化容貌的药丸。她也是遇上慕宇,才知道自己容貌变了。故而哥哥不认识她,也属正常。暗自吐了口气,还好,还好。
“原来,你就是沐薇,那日在竹屋,我与王爷等了你好些时辰,却不见你回来,我们有事,便先走了。今早听说你和四弟来了王府,本想来看你的,却又被事情耽误了。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沐薇微怔,手腕已被眼前女子握住。那双冰寒无温的手瞬间令她打了个激灵,凉意直透骨髓,她看着她,有些诧异:“多谢王妃惦念。”
“四弟妹,你我又何须介意这些。”云柯浅笑开口,语气礼貌而诚恳。
一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洛亦楚却突然上前,揽住云柯:“阿柯,沐姑娘还未与四弟成亲,莫要称呼错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嘛,也无甚……”分别。
云柯说着突然停住,平静却又似乎很生气地挣脱了洛亦楚,重新走回自她二人出现便一直垂眉敛目、神色不悦的慕光溪身边:“哥哥,你放心就好。”
“看到你没事,我也放心了。我这便走了。王爷,我将云柯托付给你,还望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洛亦楚眸光明暗交替,却未言片语,云柯的轻唤还在空中回荡,慕光溪已然消失无踪。
沐薇望着慕光溪消失的方向,心头微动,转头看向院中余下的二人。
“王爷王妃,时辰不早了,我这便回去,不打扰二位休息了。”你们慢慢鸳鸯戏水,夫妻同路,俺要先走一步。说完,不等二人反应,转身便走。再跟这人在一起,她会短命的。
不过,她的命也短不到哪里去了。
只是刚踏出一步,身后洛亦楚的话却凭空响起:“沐姑娘等等,本王刚好有事要去找四弟……阿柯,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回来。”
沐薇不由握拳,这洛亦楚到底与自己有何过节,为何偏偏要缠着自己不放?
迅速回眸,正想拒绝,却猛地撞上云柯温顺乖巧的凤眸里的怨愤和警告。
云柯还想说什么,却似乎是被洛亦楚的眼神止住,她微微咬唇,点了点头,偏头过来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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