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秋日,阳光从雕花木窗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道道温润的光痕。
御书房里很静,只有偶尔翻羊皮卷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嬴政坐在案几后面。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雷纹,光线流转时那些纹路才隐隐现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里更为沉敛。他左手按着那卷墨家兵器图稿的边角,右手指尖从一幅连弩的结构图上缓缓划过。图上用细密的墨线勾勒出弩臂的弧度、箭匣的卡槽,连每一个铆钉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专注而凝定,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把这件兵器拆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零件都在他脑海中转过一轮,严丝合缝地卡进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元禄在一旁,奉上一盏热茶。
“大王,相国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嬴政的手指从图稿上收回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吕不韦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衣袍拂过门槛的窸窣声。他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越过,落在嬴政手下的那卷羊皮图稿上。边角有些毛糙,但上面画着的东西,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些线条太利落,不是寻常工匠的手笔。
“大王在看什么?”吕不韦走近了几步,在他案前三尺处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嬴政没有抬头,指腹沿着弩臂的线条又走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墨家的兵器图稿。”他把图稿往案几中央推了推,示意吕不韦上前来看,“仲父请看,这连弩的匣式结构,箭矢可以连续上膛,比现在的单发弩快了不止三倍。还有这座攻城云梯的折叠关节,携带时可以缩短一半的长度,到了城下再展开,实用得很。”
吕不韦倾身凑近了看。他的眉头轻轻一动,眉眼间浮起一层认真打量的神色。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两下,像是在丈量图纸上的比例,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目光从图纸移到嬴政脸上:“这图稿从何而来?”
嬴政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种清透,但眼底压着的东西又远远超出了二十岁该有的沉静。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早就知道吕不韦会问这个问题:“齐国一位友人所赠。也是一位……对墨家学说颇为推崇的人。”
吕不韦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落回图稿上,没有再追问那人的身份。
嬴政将羊皮卷完全展开,铺满了半张案几。他的手掌压在图纸一端,另一只手在上面比划着。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从连弩的箭匣划到云梯的关节处时,动作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墨家世代钻研机关术,他们的工匠手艺远超各国工监。秦国的兵器虽利,但在精密器械上,还差着一截。”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若能把这些图稿上的东西造出来,秦军的战斗力至少再提三成。”
吕不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在嬴政脸上停留了片刻,等着他把话说完。
嬴政果然还有下文。他的手指从图纸上收回来,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准备要说服对方的姿态。
“但这不仅仅是兵器的事。仲父应当清楚,墨家‘兼爱非攻'的主张,在关东士子心里的分量。那些读书人敬重墨家的节义,若是秦国能与墨家合作改良军械,那些士子看在眼里,会觉得秦国并非只知征伐的虎狼之国。这对招揽人才、缓和六国民间的敌意都有好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碾过一遍才放出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吕不韦听到最后,眉毛终于挑了一下。但他看着嬴政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重新掂量的东西。
他面前的这位秦王,今年才二十出头。按照规矩,还要等行完冠礼才能亲政。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说出这番话来,从军械改良到人心向背,从实际利益到战略声望,一环扣着一环,层层递进,哪里像一个尚未亲政的少年君王。
吕不韦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大王的意思,臣明白了。墨家的确是一股可以借用的力量。不过……”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连弩的位置点了点,“这些东西毕竟只是图稿。能否造出来,造出来好不好用,造价几何,都要试过才知道。臣以为,不如先将这卷图稿送去少府兵器监,让那里的匠人照着打几件样品出来。若当真合用,再谈与墨家合作的事也不迟。"
嬴政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稿上那些细密的线条之间。他的指腹在羊皮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两下,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暂时要交出去的东西。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就依仲父所言。”
他把图稿慢慢卷起来,动作细致,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器物。
吕不韦看着他做完这些事,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呈上一卷竹简,放在案几上。竹简的绳编很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上墨味,显然是刚刚誊写好不久。
“大王,还有一件事。”吕不韦的语气换了,从方才议事时的端正,变得略微松弛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并没有真正退去。
“大王今年二十有一了。按礼法,大婚之后方可行亲政之礼。臣以为,可以借着大王生辰的名头,邀六国公主来咸阳朝贺。名义上是贺寿,实则……可以为大王择一位王后。”
这话说得很轻巧,像是在说今夜的膳食用什么羹汤一样平常。嬴政的手刚从图稿上收回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吕不韦脸上移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天空上。他回到这个时间点才不过半载,要做的事千头万绪。秦国内部的权柄更迭、六国的合纵之势,太多了……
“仲父费心了。”他说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寡人对这些事,暂时没什么兴致。”
吕不韦笑了笑。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开,却不达眼底。他轻轻展开了竹简。竹简上写着一个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国别、封地和年岁。
“大王先别急着推辞。”吕不韦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一划,从最上端一路滑下来,停在其中一列上面。他的指尖点着那处,不急不缓地念了出来,“这位,齐国的公主,封地琅琊的那位……大王看看。”
吕不韦说‘琅琊’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像是故意把这两个字悬在半空中,等着看对面的人如何接住。他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嬴政脸上,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一刻也没有移走。
嬴政听到‘琅琊’二字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清透的、黑沉沉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他伸手将竹简从案几上拿过来,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股来自齐国海边的咸湿气息仿佛穿过千里关山,又漫到了他鼻端。他想起琅琊海边,她赶海逐浪的身影,发丝被海风吹得散开,她回头朝他笑着,唤道:“赵九,快下来!”想起她在沙丘地宫里,她以墨家身份救了自己的命,想起他在齐国辞行那日,她把沙丘地宫的解阵之法画了出来,把那卷图稿塞进他怀里……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嬴政缓缓开口。
“这位公主性子烈得很。”他声音有些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吕不韦解释,“她怕是……”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嬴政忽然意识到,她怕是不肯来?怕是来了之后当面给他难堪?怕是根本就不屑于什么六国公主择后的把戏?
婵君的脾气他领教得太深了。前世多少年的记忆叠在一起,哪一层里的她,都不会乖乖任人摆布。她甚至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自己出言不逊,她做什么事他都不觉得意外。
吕不韦看着嬴政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大王从赵国追到齐国……”吕不韦慢悠悠地说:“臣听说路上还遇了好几拨追兵,险象环生。大王带着王贲、蒙恬他们乔装混进齐国公主的使团,在沙丘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又跟着去了琅琊。那位公主封地里的乱子,还是大王帮着平的吧?”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一层调侃终于不加遮掩地浮了上来,直直地摊开了。
“大王花了这么多心思,到如今,还没有拿下那位公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抛进静水里。嬴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吕不韦。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他看了吕不韦几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仲父对寡人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
吕不韦不接这个话茬。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一种更为随意的姿态:“我大秦的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莫说齐国的公主,六国的美人,也不过是秦王一句话的事。大王若是中意这位琅琊公主,下帖子请来便是。她来,是她齐国的本分;她不来,秦国的铁骑自会替大王问一问齐国,为何连公主都不肯送来咸阳朝贺。”
这话说得霸气,也说得直白。嬴政知道吕不韦说的每一句都占着理,秦国如今的国势摆在那里,六国之中没有哪个敢公然违逆秦王的诏令。可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她能来,和她想来,中间隔着的那道鸿沟,吕不韦不会懂。
嬴政的目光重新看向吕不韦。坐直了身体,肩膀展开,整个人从方才那种若有所思里脱出来,变回了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
“秦国只管下帖子便是。”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决断力。他说话时看着吕不韦的眼睛,目光稳稳地接住了对方的审视,没有闪避,也没有退让。
“来与不来,是她齐国的事。答不答应……是寡人的事。”
后面那半句话的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分量莫名地重。
吕不韦看了他片刻。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的前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告退。”
脚步声从御书房门口渐渐远了,门外侍从关门的声响传来。
案上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嬴政坐在原处没有动。
“大王,您这婚事,看来还得是相国出马,那位齐国公主,可是遂了大王的意?”元禄好奇的问着,他缺席的那段时日里,听说大王隐姓埋名一直追在那位公主身侧,从赵国追到齐国,吃了不少苦头。
“哪有那么容易得事!”嬴政瞥了他一眼。元禄立刻收了笑,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嬴政右手重新伸向那卷竹简。竹简名册里齐国公主,齐王之妹,封地琅琊,年方十八。这些信息他早就知道,但此刻被吕不韦当作议亲的名册呈上来,感觉又不同了。他总觉得这事情来得太快了,快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门婚事端到他面前,六国的公主里,偏偏有她。吕不韦顺理成章地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把那人接到身边的理由。但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
一条路太顺了,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更重要的是,他拿不准她。
婵君从来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在赵国初见的时候,她敢对一个陌生的男子拔剑相向,剑尖抵在他喉咙前,一点不抖。
嬴政的目光落回案上。他的手边空空荡荡——那卷墨家图稿已经被吕不韦带走了。
他不清楚,从齐国一路颠簸到咸阳,她会来参加一场心知肚明,为择后而设的朝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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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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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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