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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那日,齐国都城临淄的晨光里,护城河水泛着碎金。

齐王建立在城楼最高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仪仗依次排开,旌旗低垂,显出一派郑重。

婵君跪在阶前,听兄长作最后的叮嘱。她今日穿着齐国织锦的深衣,发饰隆重,腰间系着成串的玉组佩,每动一下,便泠泠地响,是这离别晨色里最后的清音。

齐王建虚扶她起身,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叹出一口气:“王妹自幼聪慧,数月前那篇策论压过多少名士,连稷下学宫的先生都赞你见识通透。若非你在策论上拔了头筹,秦国也不会单单点了你的名字去贺寿。”

婵君垂着眼,目光落在兄长袖口金线绣出的蟠龙纹路上,那些密密的线脚织得紧实,像一张铺开的网。六国的贺帖她见过,秦国的书函辞藻考究,说是邀各国公主赴咸阳共贺秦王生辰,可满朝上下谁不知晓,这贺寿不过是个幌子。秦王政适婚之年,六国公主汇聚咸阳,明摆着是要从中择一位王后人选。

齐王建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温热。“为兄着实不舍,可如今秦国势大,我齐国偏安一隅,秦齐联姻若能成,王妹坐上那王后之位,往后齐国在列国间便多了一道屏障……”他没说下去,侧过脸望向远处苍茫的齐地原野,目光里有浮云一样的沉郁缓缓流动。

婵君微微抬眸,看见齐王建眼底浮动的忧虑。他即位以来,齐国一日比一日安静,安静得近乎无声。她忽然想起那篇策论,那时,她只是争一处琅琊封地,未曾料到……竟能被风送过那么远的关山,落入咸阳的宫阙。直到秦国贺帖送达,齐王建连夜召她入宫,她才恍然,那篇策论,早已被兄长当作一枚棋子,放在了秦宫的棋盘上。

“王兄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一面无风的湖,“臣妹晓得分寸。”

齐王建点头,又细细看她衣饰佩环是否妥帖,满意地颔首后,又道:“此去咸阳山高路远,路上多有劳顿,若遇风沙或雨雪,切莫贪赶路程。为兄在临淄等着你的好消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王妹,莫让为兄失望。”

婵君屈膝行礼,动作从容,深衣裙裾在晨风里拂过青石阶。她直起身时望见城门两侧百姓跪伏的身影,低垂的脊背连绵如秋收后空旷的田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马车辚辚驶出临淄南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浮土,扬起淡淡烟尘。

婵君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随行卫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她抬手将车窗竹帘掀起一条细缝,看都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成天边一道青灰的墨色,又悄然洇散。

傅母陈氏坐在她对面,面容温和,此刻正替她斟一盏温过的蜜水。

“公主,方才齐王那番话,老奴听着,句句都像下了死令一般。什么……多为上心,志在必得,就差把‘非嫁不可’几字刻在公主手心里了。”

婵君接过蜜水,抿了一口。蜜水的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却化不开眉间那一点清寂。她垂下眼帘,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蜜色水光。

“齐国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秦国主动递出帖子,他自然不肯放过。”

陈氏凑近些,眼中含着忧色:“上回赵国的教训,老奴还记得清清楚楚。公主在邯郸那几月,受过的冷眼,好不容易才脱身回齐国。就因为与赵国联姻未成,齐王建连公主的琅琊封地都要收回。”

“傅母放心,这次,不会了。”婵君打断她,语气轻却沉定。

陈氏怔了怔:“那公主,可有把握?”

婵君没有立刻回答。马车正过一道浅溪,车轮碾过水中的卵石,车身轻轻颠了一下,她掌中漆盏里蜜水荡开细密的波纹。

“我不会被秦王选中的。”她抬起眼,很笃定地望向陈氏,眼底有水光一晃而过,细碎如临淄晨光,转瞬便收住了。

“从今往后,也不愿再做联姻的棋子。”

“公主不愿嫁,可齐国……”陈氏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过去。

婵君没有接,只将脸转向车窗的方向。帘外田野延绵,麦苗青青,风拂过时掀起层层绿浪,时光就这样安静地淌过去。

她闭上眼,心底却浮起另一幅画面……那是咸阳,她从未去过的咸阳。她想象那座城该是如何巍峨,城墙该比临淄高多少,街市会比赵国的邯郸热闹几分吗?

至于秦宫里该是何等肃穆,秦王政该是怎样的眉眼,她却没有心思去想象。

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会写策论的徒弟,那个自称赵九的人。

他曾说,他家在咸阳。

咸阳那样大,会见到他吗?她忽然想……若他得知她要来咸阳贺寿,会不会也挤在人群里,到秦宫附近来看热闹?

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心里那一点说不明的期待,像春冰下暗涌的溪水,悄悄地、浅浅地淌过她的心房,温润而真切。

初冬的咸阳

齐国使团的车队碾过渭水上的浮桥,车辙在木板缝隙间卡出细碎的沙响。

历时一月有余,终于抵达了咸阳。婵君用指尖挑开锦缎车帘,咸阳城门青灰色的城楼正一寸寸压近。通关文书的帛卷在官吏手中传递,朱砂印戳盖落时,她视线越过那些公文,落在城门两侧执戟的卫兵身上。

阳光斜切过戟刃,一道极细的冷光弹入她眼底。那戟的弧度很奇特,内刃收得紧,外刃却向外翻出半寸,像一枚未绽的莲瓣。

她记得这个弧度。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兵器,图稿画了两个月,才最终定下这个形状。

卫兵换岗,新上来的人扛着长铩。铩首的铜箍上有三道凸起的棱线,间距不等,中间那道最浅。这是她刻意留下的,为了抵消挥击时的偏心力。

在齐国,乃至齐王室,没有人知道她墨家的身份。而这些兵器,秦国居然已经制造出来,而且已经在使用了。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青石板,回声变得厚重。

她放下车帘,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自称秦国人的赵九,她唯一的徒弟!这图稿,是自己亲自赠予他的。她盘算着,按照他离开的日子,这些兵器被铸造出来的时间……

车帘外传来通传声,咸阳的官员在引路。

车马拐进驿馆的巷道,咸阳的暮鼓刚好敲响。鼓声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车板微微发颤。

驿馆的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街市上的喧哗。

她站在院子里,秦国灰蒙蒙的天压着头顶,初冬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院角矮柏的细枝微微颤。

齐国带来的侍女在廊下整理行囊,包袱皮翻动的声音细碎又规律。

“公主——”

婵君转过身。回廊的木柱旁站着两个人,便装,深衣的料子却压着细密的回纹锦,腰间的革带束得齐整,革扣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像是日常被仆役反复打理过。

蒙恬先开口,嘴角带着笑。

“听闻公主入秦,我俩到处打听,早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王贲跟着拱了拱手。

“九哥家中有点事耽搁了,尽快赶来。”他说得急,语速比蒙恬快出一截,像是怕公主追问,又像是早就把这句话背熟了。

婵君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压得很浅,眼底没怎么动,声音很稳。

“家中事要紧,不急。”

她转向王贲,目光落在他腰侧那片空处。

“从入秦国开始,”她顿了顿,像在回忆路上见闻,语气随意。

“各处守门的侍卫,手中的兵器好特别。那戟的莲瓣弧,长铩的三道棱,我从前没见过。”她抬起眼,看向王贲,“可否将一柄拿来与我看看?”

王贲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角挤出几道纹路,那笑意是真切的。“公主不愧是墨家掌门,兵器入眼就拔不出来。”他转身朝院门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带着军中行伍的节奏。蒙恬留在原地,目光追着王贲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挂着。

婵君侧过身,假装在看廊柱上的彩绘,余光一直跟着王贲。

他走到院门口,值守的驿馆官员立即迎上去。那人腰躬得很深,脸上堆的笑从嘴角一直挤到耳根。王贲低头说了句什么,官员连连点头,转身边跑边挥手召来一个士卒。士卒双手捧着一柄长铩小跑过来,王贲接过去的时候连道谢都没说,士卒退后三步才敢转身。

婵君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圈。

王贲走回来,长铩横托在双掌上递到她面前。铩身的铜箍还带着冬日空气的凉意,那三道棱线刻得很深,中间那道浅棱的位置分毫不差,连刻线的角度都跟她图稿上一模一样。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贴着那道浅棱滑过去,铁器的凉意从指尖钻进来,一路渗到手腕。

她没有说话,低头端详了许久,柄末缠着的麻绳纹路都被她看了一遍,才缓缓递还回去。

王贲接过铩,放入院墙边的兵器架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蒙恬走过来,拱手道:“公主第一次来咸阳,我们总要尽地主之仪,陪公主去咸阳城逛逛吧,热闹的地方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稍后,九哥在咸阳酒楼与我们汇合。”

婵君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盖住瞳孔里一晃而过的光。她抬起脸,笑得很轻松,嘴角弯出弧,连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好,入乡随俗。同你们一般,我也去换身便装。”她转身朝后院走,陈掌事跟在她身后半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

婵君拐过回廊转角,脚步忽然放慢。廊外的天空里有一只鸟在盘旋,翅膀展开时露出内侧的灰白色翎毛,盘旋的半径渐渐缩小,一圈一圈往下压。那是鹰,驯过的,双爪上绑着细竹管。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脚下的步子不露痕迹地偏离了回廊中线,朝院墙边的梧桐树走过去。鹰看见她抬起的左臂,收了翅膀落下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廊下没人,侍女们还在前院整理箱笼。她用右手取下竹管里的信笺,展开只扫了一眼,手指就猛地攥紧了。

“赵九即秦王。”

笺上的笔画利落,是她师兄青山的手迹。那字像铁钉,一颗一颗楔进她掌心。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起来,塞进袖中的暗袋里。

那只鹰歪头看了她一眼,振翅飞走了,翅膀扇出的风扬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缕碎发自己落回原处。

前厅里,王贲蹲在廊柱下拨弄地上的落叶,蒙恬靠墙站着,双臂环抱胸前。

两人等了好一阵子,蒙恬忍不住往内院方向看了好几回,迟迟不见公主出来。

陈掌事站在后院通往前廊的月洞门下,袖着手,脖子伸得长长的,不时回头望一眼公主进去的那间里屋。屋门关着,窗灵上透不出人影。

“公主,可有什么不舒服?”陈掌事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指节敲出的声音轻而急。

门从里面拉开了。

婵君站在门内,褪去了公主的翟衣和步摇,换了一身素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根青绦,长发挽成寻常人家的髻,簪着一根乌木簪。那身衣裳素净,领口的绣纹都没有,可布料垂坠的质感骗不了人,走动时衣褶自然散开又合拢,像水纹一样流畅。任谁看都知道是贵族家的女子,只是不知是哪一家的。

驿馆外的大街上,王贲和蒙恬已经站在车马旁等着了。两人看见她换了便装出来,对视了一眼。

得知陈掌事不用跟着,王贲脸上那点局促收了几分。

陈掌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婵君拍了拍陈掌事的手背。“傅母,放心吧。咸阳城是他们的地盘,我会很安全的。”

婵君走近,目光从王贲脸上移到蒙恬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那目光里没带刀锋,却有重量。

“走吧,去咸阳城最热闹的地界儿。”她笑着说,那笑容和方才在前厅里一模一样。

“秦国的市井,我得亲眼看看。”

王贲拉开马车的车门,伸手虚虚扶了一下车框。“公主请。”

婵君踩着脚踏上了车,坐定后,车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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