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蘅一早起来，早有内侍侯在廊下，引着她往嬴政寝舍去。
来至寝舍，有宫婢正持葛布拂拭器物上的灰尘，见有人进来，忙垂首躬身退至一侧，静候内侍引着人去了寝舍旁的夹室方才敢抬头，余光中只瞧见一角素净的衣角。
夹室中，摆着漆木简架，架子上齐整罗列着嬴政日常翻阅的简册与木牍。律令、兵书、农书、诗瑶等，不一而足。一册一册，静静摆放。有些简册边角稍显磨损，可见时常被人翻阅。
“王上特意交代了，请女公子随意看。”内侍恭敬道。
“有劳。”子蘅颔首，避开角落处的政事奏报，手指落在简册上，一册一册划过去，停顿在一册风物志上，她取下细看。不多久，便选了两册搁在旁边空处。
毕竟是君王寝舍之内，子蘅不便多留，她遂执起挑拣好的两册薄简，出了夹室。
“王上尚未散朝，特意嘱咐小臣，女公子可在此休息片刻，等王上归来。”内侍恭敬道。
“不必了。劳寺人与王上说，我便先回了。”她略颔首，脚下未停。
一路出得殿门，阿苕侯在殿外，见她出来，轻喊了声：“主。”眼神示意往来路看去。
子蘅诧异抬眼，便见燕姬静立殿门外台阶之下，身后女侍手持漆盘，盘中放着一方折叠齐整的玄黑色男子缯带，一眼便知簇新。
“燕女君。”子蘅走下台阶，矮身施礼。
“不敢当。”燕姬眸光在她身上打量，旋即落在她一身素淡装扮、沉静面容上，语声轻嘲：“随意出入君王寝舍，当真是今非昔比。”
子蘅心知她可能误解了，淡声解释道：“蘅不过是来取几册简卷罢了。”
“几册简卷？”燕姬目光落在她手中简册上，摇头轻笑，“君王简册，可是寻常人说取便能取的？”她余光扫过身侧女侍手托着的一袭缯带，心中微觉不堪。
“燕女君若无事，蘅先行告退。”
“站住。”燕姬喊住她，问及：“王上可在殿内？”
“燕女君安，小臣方才说过，王上治朝未归，燕女君若是有事，可在此等候。”内侍方才正嘱咐小宫人事宜，刚出殿门便看到这一幕，忙上前躬身应付。
“寺人。”燕姬微微颔首，“妾闲来做了一方缯带，想亲手交予王上，请寺人通禀。”
“王上真不在殿内。”内侍为难。
“寺人莫不是哄妾，若是王上不在，那她如何从内而出？”燕姬犹自不信，目光落在子蘅身上。
“这——”内侍踌躇，正不知该如何说。
子蘅静望燕姬，忆及昔日过往，想起方入咸阳城中温婉从容、气度高华的那个女子，巾帕半覆面，一身从容气蕴。她缓缓垂眸，道：“王上不在殿内，燕女君若是要等，静候便是。蘅尚有要事，先行告退。”子蘅说完，转身便欲离开。
燕姬身后女侍上前，轻声劝道：“女君，咱们出来已久，该回去了。”她心中惴惴，深怕燕姬口出祸事。
燕姬瞥眼女侍，嘴角轻硒，冲着子蘅背影道：“你看，连一介小小宫婢都知晓不能招惹你。”
她心中微嘲，想起自己多年隐忍等待，换来的不过一场空寂。
身处王城深宫，然见不到君王面，亦得不到君王半分恩宠，于故土无半分助力。
多年压抑，鼓足勇气做出的一袭缯带，在此人面前，却显得可笑又嗤妄，她何曾，如此不堪过……
女侍听闻她此话，心中发怵，早已伏身下跪。
子蘅蹙眉，转身望着额头贴地的宫婢，目光落在燕姬身上，她缓声问：“燕女君可还记得当年上巳巧遇？”
燕姬明显一愣，子蘅不等她回答，续道：“蘅当时初遇燕女君，只觉女君气度不同常人，一身风华无人能及。”
“女君身份不同，所思所虑多有顾及。蘅今日多言一句，只望女君多想想，当日为何入的秦？又为何入了这深宫？人生在世，未必能事事如意，但切莫因此自困，半生徒劳。”
一席话在咸阳宫殿门外缓声道来，燕姬愣怔，良久方回神：“你——”她心绪复杂，启口却又顿住。
燕姬目色纷杂、神色难辨：“你既如此想得开，我且问你，可有想过，有些事便如那昙花一现，终究不长久，若到那时，你又待如何？还能如今日这般冷静自持？”
子蘅略思忖了下，目中清澈：“我知晓女君意思。”
她望向咸阳宫翘起的飞檐廊角、连绵宫阙，平静道：“可人心本就难长久，黔首尚且不能只守着一人过日子。何况君王有江山系身，万民背负，若要强求，岂非困人又困己？”
她收回目光，落于燕姬身上，温声道：“我亦从未做此想。”
燕姬心头惊异，望着她这份平静安然，淡然处之，曾几何时，她亦是满身的矜骄，只是如今……燕姬一时心口只觉说不出的可笑，说不清是因她这话，还是因自己那早已忘却的本心。
暮色沉落时，嬴政踏入了永巷的宫道。
小院廊下，已经点起了宫灯。
嬴政推开屋门，女子倚在案侧，静静阅看简册。
他抬步过去，便见是一册风物志，上面粗粗绘了山川地形、城邑聚落。
“你来了。”子蘅目光从那一条条标着星点的地形舆图上离开，眼底自然而然漾着柔色。
“怎不在侧殿等我？”嬴政负手而立。
子蘅笑笑，并不接话。察觉他始终负手，言谈举止似与往日不同。
“可是有事？”子蘅问及。
嬴政目光落在她束发的陈旧木笄上，复又落回她眉眼，微微牵起唇角。
“刻了只木笄，不知你可喜欢？”他缓缓摊开掌心，掌心中躺着一支新雕琢的木笄，笄身素净，纹理温润，笄尾处刻着浅浅纹路，打磨得很是细致。
嬴政轻声道：“想着你素来不喜华丽饰物，还是木笄好。便挑了块上好的黄杨木刻的，可长久保存。”
子蘅眼含诧异，接过木笄，指尖轻轻拂过笄身，纹路刻得细腻，可见用心。她垂首轻声应道：“劳你费心，我很喜欢。”语声清浅，藏着几分不自禁的欢喜。
嬴政闻言，唇角轻扬。
“我替你插上。”他俯身取下她发间那支旧木笄，满头青丝瞬间松散，滑落在纤细肩头上。
晚风从微启的窗缝中吹入，发丝微动，勾住他指间，嬴政心间微悸。
他手下笨拙，弄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发髻束好，缓缓将簇新的木笄嵌入发髻。他退开半步，静静打量：“甚好。”
子蘅抬眸，便撞进了他满眼的温润。两人静静凝视，一时无言。
嬴政微微俯身，缓缓覆上她柔软的唇。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含着少年小心翼翼的温柔。
子蘅睫羽轻轻颤栗，心头跳动微快。
两人炽热的呼吸彼此交缠，轻柔逐渐被轻轻的舔噬取代，子蘅轻轻喘息，无力感让她拽住了嬴政的衣角。
嬴政双手拥住她，将她抵在案边，他呼吸滚烫，缠在她腰间的掌心灼热。
“政儿……”一声轻喊。
嬴政目中猛然深邃，唇齿间力道顿重，抵开她的齿关，向内探寻。
直至两人气息不稳，他才缓缓松开唇瓣。他抵靠在她肩头，深深闭了闭眼，压下胸口深藏的波涛汹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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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静言思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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