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暮春，日光温软，春光正好。
阿苕劝说着子蘅外出走走，成日里待在院中，岂不闷人？
又劝说她换下一身素净衣饰，挑了件石青色深衣予她换上：“主，还是鲜亮些的颜色好看，主肤色白皙，穿鲜亮些正好，王上若见了，必当欢喜。”
铜鉴中，女子面目柔和，衣裳簇新，身姿纤细，正是大好年华。阿苕替她拉平褶皱的衣角，将一方木佩垂于腰间，不禁赞道：“主就当多穿新衣，人都精神了许多。”她瞥着角落处堆叠的木笥，略显无奈，“御府内侍送来的新织衣都快堆不下了。”
子蘅笑笑，二人一前一后出得小院，往园中去。
晴光方好，园中草木碧绿，夹杂几许盛开的花木芬芳。
一路沿着园中曲折小径慢行，道路旁栽着花树，风声阵阵，拂落枝头的落花，浅浅铺在青石小径上。
阿苕性子活泼，见之甚喜：“主，回头我折两枝花枝摆在屋中，可好？”
子蘅道好，见她一身素白宫衣上沾了零星花瓣，抬手替她拂去。眼见一旁花枝开得正盛，便折了一朵插入她发髻中，花色粉红，点缀着满头青丝，简单又俏丽，她笑着赞道：“好看。”
园中花树开得好，二人沿着树下□□不知不觉便走得深了些，转过一株粗壮古树，视线转了个弯，便见前方花树下立着两名女子，看着装显然是宫中嫔妾携着宫婢来此赏景。
那女子望见子蘅，缓步上前，目光在她身上略一打量，敛妊躬身，正欲行肃拜大礼。
子蘅忙拦住，只道：“不敢当此大礼，快请起。”
“婢子阿苕，见过郑女君。”身侧阿苕，垂首躬身行肃拜，声音恭谨。子蘅便知眼前人，乃是郑氏女，便要行礼，郑姬拦住：“女公子快别多礼了，咱们行来行去，岂不累人？”说完，径自轻笑，笑声温婉。
郑姬一支玉笄束起长发，身条纤细，从容大方，静立纷飞落花间。
“女公子也是来赏景？”郑姬问。
“园子里景致好，便出来走走，不晓得郑女君在此，多有搅扰。”子蘅道。
“女公子客气了。近日我常来这园中，知晓何处景致最佳，不知可否邀女公子同行？”郑姬落落大方笑问。
“如此，便叨扰郑女君了。”
“女公子请。”
长风穿林，落英铺地，二人并肩顺着小径曲径去处。阿苕与郑姬随身女侍不远不近，静静跟在二人身后。
行不多久，便来至一处棠林，棠林宽阔，满地落英。
“便是此地了。”郑姬缓缓站定。
“妾无事时便常来此处坐坐，观一观花，静一静心。”她扬唇笑道，浅浅梨涡便露了出来，少女姿容清丽，尚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是个好地方，清静，景致也好。”子蘅赞道，又随口问及，“郑女君如何识得我？”
“那日，女公子与王上出行路过此地，妾瞧见了，便知晓了。”郑姬略显赧然，随即抬眸正视子蘅，认真道，“妾并无他意，女公子若是介怀，妾便先行告辞了。”
“郑女君多虑了，我并无此意。今日能在此相遇郑女君，亦是巧了。”子蘅笑道。
“正是呢。”郑姬亦笑，“妾千里跋涉，质于秦地，难得遇到一个能说话之人，听闻女公子幼时亦离家远居，故土难回，你我际遇相似，妾只当女公子是相知之人，故才相邀一叙。”
子蘅笑笑：“无妨，郑女君坦率。”又问及，“郑女君来咸阳多久了？”
闻言，郑姬神色略显低落：“已有三年整，如今是第四年了。从前在故土，妾尚能随心所欲，想观花便观花，想出行便出行，极是随意自在。如今到了这秦宫，便再不能如此了。”
郑姬恍神，她指尖轻触身侧花枝，垂眸道：“久居宫墙之内，连看草木，都需顾忌这顾忌那。若是不出殿门，更像是被圈养一般不得自在。”
话毕，她兀自笑笑：“妾多有牢骚，让女公子见笑了。”
“人非草木，自是有万般牵绊，郑女君思念故土是人之常情。”子蘅浅声宽慰。
郑姬面上含着淡淡忧思，望向一路落花，多少有几分失落，再不复方才烂漫之意。
“如今，怕是再难回故土了。”她望着一地落花，一声低叹。
二人间一时沉默，郑姬身后女侍上前，轻声唤道：“女君，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郑姬回神，冲子蘅赧然一笑：“妾先行告辞，女公子慢行，日后再邀女公子同游。”
子蘅颔首送她，似随口提及：“郑女君不妨试试将此地当成之后的故土，会否自在一些？”
郑姬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探索的目光再次打量子蘅，郑姬由衷道：“女公子心思宽厚，妾在此感激。”顿了顿，她侧目望向树间空落处，语声轻柔，“妾在故乡时，总盼望着去别处看看不同风光，能由着自己心意来去，如今才知，能由着自己心意来去，原是世间最难的事。”
子蘅静静听着，轻声应道：“是。能随心来去，原是最难。”
……
阿苕静静立在子蘅身后，不敢出声。
一阵风袭来，吹起满地落花，被裹挟着落去他处。郑姬早已不见人影。
子蘅折身而返，稀碎花瓣沾落衣襟，她仿似不觉。
一路回到永巷西偏院，她不发一言。阿苕跟在她身后，见此，亦不敢出声。
日影西斜，西偏院一如以往的安静。
她独自坐在树下石台边，望着院中泥土上零星的落花渐渐出神。
日影垂落，晚风吹来，透着几分凉意。
子蘅发散的思绪渐渐回笼，方觉天色已晚，晚风微凉。她方起身便觉腿下麻木，一时不稳重新坐落于席。她眉间微蹙，轻轻按压着腿部的酸麻。
嬴政正是此时过来，脚步沉稳，停驻在她身侧：“坐久了？”伸手接替她的手缓缓按压。
“我自己来罢。”子蘅不自禁脸色微红。
嬴政手下力道不轻不重，持续按压了片刻，开口问及：“今日去了园中？园中花木开得可好？”
“园中棠树都开了花，正是落英的时候，很是好看。半路遇上了郑女君，便略作闲谈。”子蘅回道。
嬴政手下一顿，挑眉问：“郑姬？”
子蘅颔首：“只是偶遇，她孤身在秦难免不甚自在，便多说了几句话。”两人说着话，子蘅一阵酸麻过去，她便抬手拦他，“好了，我可以起来了。”
嬴政停手，看着她稳稳起身，指间仍残留着方才女子身上温乎的柔软，他攥了攥手指，悄然藏于袖中。
“今日朝事可忙碌？”子蘅取过一旁的耳杯，斟上清水递予他，随口问着。
“尚可。”嬴政简略回，并不将那些扰人的纷争诉于她面前，又道，“园中景致尚好，你若是喜欢，改日我陪你同去。”
子蘅浅笑颔首。
夜色暗下来，院子里看不大清，阿苕点上了廊下的宫灯又悄悄退去。
二人回了屋中，烛火燃起，室内昏黄。
嬴政拉着她坐于案侧，神色间似有话说。
他觑着她神色，口中思量道：“成蟜之事已定，朝堂渐稳，往后便能少许多纷争。”他顿了顿，语声放缓，“朝中已有臣子上书，补录后宫，议定诸位姬妾位次。”
话语顿在此处，子蘅接口道：“该当如此。”
嬴政又道：“待我行冠礼，我亦会为你行册命，六礼相迎、拜谒宗庙。”少年淡淡的话声，诉着赤诚的誓言。
子蘅唇口微启，神带怔然，略显憨态。
嬴政猝然失笑，抬手撸乱她的发髻：“想什么呢？”
“莫捣乱。”子蘅抬手阻止，被他一把抓住，握在掌心。他神色间带了几分郑重问：“我做此打算，可好？”
子蘅垂眸，没有应声。
嬴政静静看着她，眸中翻覆，半晌道：“此事不急。”
案上摆着一个漆木匣子，嬴政从中取出块半大不小的木料，木料肌理细密，与上次送她木笄的木料似是同一块。
他手中拿着木料翻看：“上次刻木笄的木料还剩些许，想着再为你雕一件物什，只是尚没想好，你想雕什么？”
子蘅便笑笑：“都可。”
嬴政闻言，眉间微挑：“且让我想想雕什么好，待雕成，你便随身带着。无论何时，见此物如见我。”
他缓缓打量她全身上下，细细思索，不一会儿便拿起削刀，定好主意落刀。细碎木屑簌簌落在案上，烛火下，他眸光专注，认真雕琢着手下物件，侧脸棱廓分明，手上动作沉稳有力。
郑姬居于一宫侧院，她回到屋中便良久不曾出来，女侍担忧，端着浆水悄声入内，见郑姬正望着窗外出神，女侍轻喊：“女君。”
“女君今日不应与她多言，宫中人事繁杂，言多必失。”女侍轻声道，她是郑姬自小的随侍宫婢，追随着郑姬自郑国来到秦地，自是与一般宫婢不同。
郑姬清丽的脸上尚显失落，闻言颔首：“我知晓了，有些话藏在心中太久，不知不觉便露了出来。此后不会了。”
她问向身侧女侍：“你说，那白氏女子今日所言，是否真心？”
女侍垂首：“女君，宫中人事，还是莫要多言多信为好。”
半晌，一声长叹，郑姬语声低落：“你说的是。这宫城如此缚人，真心又能得几分？”
她不再言语，取一卷自郑国带来的旧简，细细翻看。简卷保存完好，边角都裹着细缯，免得磕碰折损，足见她爱惜。
女侍心头微松，将浆水置于她手边不远处，又悄悄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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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逝将去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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