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幽城。
楼浅画来到残幽城已有月余。
无数次针灸,翻遍了各种古籍医书,尝尽了百草,月兰幽身上的情蛊终于被楼浅画误打误撞地抑制住了,虽然没能彻底地将他身上的情蛊除掉,但他已经慢慢好转,脸上的肉也多了,不再是瘦得深深凹进去的样子。
雁初晴端着药,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月兰幽。
月兰幽已经能坐起来了,他手上也渐渐恢复了力气,雁初晴是意晚楼青字辈数字姑娘中的大师姐,向来是沉稳从容,可在月兰幽前面,她才将一身的伪装卸下。
“初晴,我已经好多了,多谢三姑娘的救命之恩。”月兰幽气息也稳了,脸色也微微有了血色。
“还没好全呢,还要再养着,不管怎么样,你不会死了。”雁初晴欣慰地笑了笑,起码人还活着,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楼浅画视若无睹地在一旁翻阅古籍,虽然她不待见月兰幽,但这么久的时间,她早就麻木了,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大姐从未如此,蛊毒入脑的不像是月兰幽,倒像是大姐。
李总管在二道门外回话。
“城主,夫人,青阳城来送喜帖了。”
月兰幽有些诧异,“是何人要成亲?”
“回城主,是青阳城城主。”
月兰幽的反应让雁初晴也有些不解了,“兰幽,人家要成亲你有什么好疑惑的。”
月兰幽轻咳了一声,微微一笑:“这青阳城城主年逾四十,尚未婚配,且传闻他一直在等意中人。”
楼浅画本来还在翻阅古籍,听闻这么怪异的事还是缓缓转过脸。
“年逾四十才成亲?”雁初晴微微咋舌,继续说道:“既然是喜事,那你能去吗?”雁初晴还是不放心,虽然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他的身体还是虚弱。
月兰幽笑道:“如今我躺了将近一年,这一年的时间都不曾陪你出门,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权当陪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雁初晴望了眼楼浅画,“浅画,他能出去吗?”
楼浅画默默地又翻了个白眼,“既然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也该回意晚楼了。”她已经违背了门规,家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没处理完。
“浅画,既然你想回去,那我也不好再挽留你,我这就差人备妥,送你回去吧。”雁初晴示意侍女去准备。
“大姐,你真的想清楚了,以后和意晚楼一刀两断?”楼浅画合起古籍,异常认真地问道。
月兰幽倏地心脏收紧,他有些慌乱地看着雁初晴,雁初晴知道月兰幽担心,她轻拍一下月兰幽的手,“我早就想清了,为意晚楼卖命这么些年,我也还清了意晚楼的养育之恩。”
楼浅画睨了眼月兰幽,冷冷地说道:“我是没有办法再劝你,可七儿已经去长渊泽请师父了,届时师父要如何处置你,我也帮不了你。”
“三妹,就算师父在此,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意,大不了一死。”雁初晴平淡的声音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月兰幽突然释怀了。
楼浅画瞪了眼月兰幽,又依依不舍看了眼雁初晴,她心中五味杂陈,抿唇不语,无法言喻的失望涌上心头,半晌后不舍地拂袖而去。
看着楼浅画生气了,月兰幽握着雁初晴的手,“初晴,你肯为我如此,我很高兴,但是,你坏了门规,我也害怕你师父对你不利。”
雁初晴扣紧掌心,坚定地看着月兰幽双眸:“月兰幽,我既然敢背叛门规,就不会后悔。”
楼浅画在门外还是听见这句话了,她抓狂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加快脚步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要连夜回到意晚楼,那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一夜之间,江湖都传遍了青阳城城主要娶亲的消息,凡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收到了请帖。
燕叔回到自己的院子,没看到那个期待他带东西回来的熟悉身影,只有几个弟子和莲儿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大气不敢出。
屋里空荡荡的,燕叔看这情形,大概也能猜测一二了。
“燕叔,我们错了。”莲儿自知自己有错。
“她到底和那个疯子是什么关系?为何她就愿意跟着走,终究是留不住她。”燕叔也没责备莲儿,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莲儿悄声退下,燕叔默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糖葫芦放下,只是一场不经意的相遇,只是不知下次还能再见否。
夜半,庄应求的房中传来惊呼,侍女和家仆慌乱地进进出出,府中的苏郎中衣裳都未穿戴好,就被家仆催着去看病。
房中已经乱作一团,庄应求一夜呕吐了几次,侍女们在给他擦拭身上的脏污和换衣裳。
苏郎中衣衫凌乱,一边跑一边穿鞋,家仆拎着苏郎中的药箱,急急忙忙地跟着。
“给城主服下保心丹了吗?”苏郎中未进门,便看到了庄应求脸色青紫,呼吸痛苦。
“城主病发之时,保心丹就已经服下,只是服下这保心丹,仍未好转,所以才请苏先生您过来的。”侍女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
苏郎中也顾不得问那么多了,扣住城主的脉,细细看着他的脸。
“城主,不是老朽要多嘴,城主这病需静养着,这几日城主过于大悲大喜,都不利于病情。”苏郎中把了脉,忧心忡忡说道。
“先生……我马上要娶亲了……情难自已。”庄应求已经缓和了下来,他虽然被病痛折磨着,可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容璋成亲了,心中又一阵欣喜,惨白的脸色布满喜悦。
苏郎中摇摇头,浑浊的眼眸中盛满担忧,“城主,您这病……”他实在不忍说出口。
青阳城城主年四十,有心疾,遍尝天下灵丹妙药,仍未根除。
庄应求当下有些不悦,“苏先生,我能活到这个岁数,什么话都不要说了。”
苏郎中开了一剂药方,他咽下脱口而出的话,把药方交给一旁的老总管,“将这药熬得浓浓的,让城主服下,切记要平心静气,切莫大喜大悲。”
“有劳苏先生了。”庄应求躺在床上,清瘦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苏郎中是看着庄应求长大的,这么些年,庄应求的病都是他调理,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早就去了,他能活到今日,是苏郎中费尽心思,遍寻珍稀药材,生生熬到这个岁数的。
“城主啊,既然没事了,那吃了药,好生歇息。”苏郎中收好自己的药箱,于心不忍地离开庄应求的房中。
老总管送苏郎中离开。
望着这满院的大红绸带,张贴的大红喜字,苏郎中却是半分喜悦都没有,老总管与苏郎中是旧相识了,对方是什么心思他也能猜到一二。
“苏郎中,我家城主是不是……”
苏郎中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苏郎中郑重说道:“城主这病,能活到十八岁就已经是高寿了,这么些年,老城主遍寻名医,又寻得姑苏聂家的保心丹方能续命至此,只是城主先天不足,这身子骨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唉……”
“苏先生,您说的活到十八都算高寿,那城主偷来的这二十二年也是走运了,若是能成亲,为庄家留下一儿半女的,也无憾了……”老管家心里也是挣扎和矛盾。
“恕老夫直言,城主的身子你我都知晓,如今这般,成亲是大事,过于繁杂,怕是于病情不利,还是静养为好。”苏郎中眉头紧锁,对此颇有微词。
“这是城主的心愿,随他去吧。”老管家百感交集,虽然他认可苏郎中的话,但伺候了城主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城主的心愿。
苏郎中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也沉默了,这二十二年,就当是他们费尽心思和阎王偷来的吧。
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庄应求昨夜折腾了许久,还未醒来。
容璋冷若冰霜地走进他房中,屋中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房中还摆着几盆寒兰,浓烈的药味与寒兰的气味相互碰撞,倒生成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容璋缓缓坐在他床畔,纤细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察觉有异样,庄应求缓缓醒来,映入眼帘便是容璋那冷若寒潭的脸。
“璋儿……你来了……”他的心脏因为激动又开始有些绞痛。
“庄应求,我说了,你这么想早点死吗?”容璋神情波澜不惊。
虽是骂他的话,可庄应求却听得心花怒放。
“璋儿,我错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容璋。
“过几日我要出去一趟。”容璋淡然地说道。
庄应求一听容璋要走,急忙坐起来,也顾不得自己的心疼了,“璋儿,你为何又要走,不是说了要和我成亲吗?”
容璋把他摁下去,“保心丹不许再吃了,我去为你寻最好的药。”
庄应求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地望着容璋。
“璋儿,我……我还能活下去吗?”
“能,你等着我。”容璋难得有耐心,说罢往他嘴里塞了两颗药丸。
“璋儿,你给我吃了什么?”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容璋给他的,他毫不犹豫地咽下去。
“毒药,毒死你的药。”容璋睨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随即站起身来。
“璋儿……”他有些黯然。
“我走了。”容璋的耐心快用完了。
“璋儿,下月初八,是咱们成亲的日子。”庄应求有些慌了。
“我知道了,再废话我就不嫁了。”容璋已经走出院子,头也不回,庄应求还想出声挽留,可容璋已经走远了。
他怅然若失,虽说容璋答应和他成亲了,可他仍旧是摸不清容璋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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