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伶已经走远,伏云在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炸了。
屋顶的风有些大,朦胧的月自乌云中隐隐透出微弱的光,树影婆娑,聂铭风长身玉立,他的衣袍不沾染半分尘土,清冷若岩岩孤松独立。
“我二姐叫归逢意,是意晚楼青字辈二姑娘,她性子有些软弱,三年前她遇到了你,回来后魂不守舍,门派里都知晓她对你动了情,师父归隐,她也死了,我以为雪伶也死了。”伏云在幽幽地望着聂铭风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聂铭风神色瞬间黯然,他苦笑道:“所以,一开始,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杀你。”伏云在大方地承认,“二姐的死是你造成的,她为你而死!”
袖袍下,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你的目的不是为了接近我,可你有很多次机会,为何不对我动手?”
伏云在看着聂铭风那双眼眸,明明是平静无波,却似乎有丝落寞,不知为何,她的心有些不适,“我杀不了你。”那声音明显气虚了。
“伏云在,即便你二姐对我如何心生情意,那都是她的事,与我有何干系,你若是为了这个而恨我,我又何尝不无辜。”聂铭风的嗓音哑了几分,脸上的温和渐渐隐去,此刻他是心有怨恨。
伏云在思绪变得混乱。
“其实你心底早就有疑心了,只是未能证实之前,你是不会承认的,否则,你为何会再次回到侗城的黑水潭?”聂铭风步步逼近。
伏云在垂下眼眸,无声地告诉聂铭风,他的猜测是对的。
看她不说话,聂铭风眉眼又暖了几分,他向来是静水深流,藏而不露的人,而他被伏云在吸引,自然也是因为她聪慧且会自己去寻求真相。
“我累了,我先歇下了。”伏云在避开他顾盼生姿的眼眸,只是手指深深嵌入掌心而不自知,她不能步入二姐的后尘,可……五姐和燕亭澜?她甩甩头,她伏云在可是意晚楼的数字姑娘,怎么总想些儿女情长的事。
聂铭风的阴郁一扫而空。
伏云在,清露之貌,月华之相,聪慧如她,她自会明白,意晚楼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罢了。
庄应求还在床上躺着,已过午时,他这几日动了性子,闹腾了几日都不曾好转,只能在床上静养。
老管家领着侍女送了一次又一次的药,他还是沉睡着。
“苏郎中,城主这病是不是……”老管家望了眼床上的庄应求,脸色越发青紫,只要他犯病,脸色就会变得暗紫,看这情况,不容乐观。
在一旁守着的侍女也闷声不响,大家早已经做好了城主随时会离去的准备。
老管家和苏郎中心有灵犀,其实自城主出生,老城主便发现他先天不足,越是长大,越是危险,他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允许大喜大悲,可得了这病,他还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为他留下来的女子。
庄应求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老管家和苏郎中听闻动静急忙小跑过去。
苏郎中扣上他的脉,惆怅得直摇头。
“保心丹。”老管家手指颤抖,慌忙把枕头底下的保心丹取出来,倒了一粒,欲要塞城主嘴里,庄应求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他死死抿着嘴,摇着头。
“城主,快吃下这保心丹,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的。”老管家急得都要哭了,苦苦哀求。
“不……璋儿说不能再吃保心丹了。”庄应求别过脸,不让管家喂他吃保心丹。
“城主,我们求你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别无所求,只求你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苏郎中摇头叹气,本来他无悲无喜反而能再活几年,可这几日容璋出现了,他便时常情绪大起大落,保心丹服下不少。
“我要等璋儿回来……”庄应求固执地紧握双拳,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璋儿才能回来。
“城主!”老管家和苏郎中偕同侍女们都跪倒在地。
院子外头的家仆侍女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容璋一身明黄绣着菊花的锦袍,面上戴着黑色面具,腰上系着鞭子,上头的钩子叮当作响,这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她脚步轻盈,步步生莲地踏进屋中。
“璋儿……”庄应求远远地便闻到了容璋身上那股带着药味的奇香,他挣扎要坐起来,老管家和苏郎中见状,慌忙起来扶住他。
容璋缓缓取下面具,不疾不徐地从腰侧取出一枚丹药,迅速地塞进他的嘴里。
“容姑娘,恕老朽直言,您这是为城主服下何药?”苏郎中颇有微词。
庄应求服下这药,没有半分迟疑。
“救他的药。”容璋睨了眼苏郎中,冷声道。
“苏郎中,璋儿马上要同我成亲,她怎会害我,您还是过虑了。”庄应求看到容璋回来,还穿着他精心着人备下金线绣制的锦袍,心中一喜,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因为容璋回来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快了许多。
老管家手肘推了一下苏郎中,示意他别说了。
“你们这些废物,净给他吃些无用的药,他如今病入膏肓,离死也不远了。”容璋扯出一个冷笑。
苏郎中和老管家也不恼,只是垂下头。
“老朽无能……”
“璋儿……”庄应求扯了扯容璋的袖子,容璋不悦地将袖子扯回来。
“都出去吧,我要给他泡药浴了。”容璋径自坐在庄应求的床边,眼里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的意思。
庄应求面色一红,竟有些难为情,老管家和郎中沉默了半晌,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微窘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很有默契地出去了。
“备下吧。”容璋示意外面的侍女进来。
容璋递给侍女一包药材,侍女恭敬双手接过,低垂着头退出去,脚步轻快,心里为城主高兴。
容璋突然扯开他的衣裳,庄应求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容璋扒开衣裳的时候,他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些窃喜和期待。
“璋儿……咱们还未成亲。”他脸已经红了,鼻间全是容璋身上的香气,心又不争气地加速。
“少废话,一把年纪了,装什么。”容璋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庄应求的脸红得要渗血了,他暗暗鼓足勇气,豁出去的神情,“璋儿,我都听你的。”
容璋取来银针,扎进他身上几个穴位,庄应求默默挺着骨瘦如柴的身躯,害怕自己后退半分会让容璋不高兴。
几个壮实的家仆抬着浴桶,侍女提着药汤鱼贯而入。
“容姑娘,药汤已经备好了。”侍女恭敬地说道。
“好了,你们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容璋淡淡地瞥了眼热气腾腾的药汤。
“璋儿,怎么不让他们伺候我,怎能劳累你。”庄应求壮着胆子探手向容璋的手,容璋突然收回自己的手,冷声道:“少废话。”
庄应求收紧自己的手,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明明说了和他成亲,却连手都不让他碰一下。
容璋面无表情说道:“起来,自己将衣裳脱了,进来泡一个时辰。”
庄应求陡然睁大双眼,容璋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他像做错事一般,垂下眼眸,颤巍巍地爬起来。
容璋看他起来了,才缓和了半分,她背过身,将银针放好。
庄应求将身上的衣袍尽数脱下,小心翼翼钻进药汤中,这水不算烫,但触及身体肌肤时,像踩在尖针上般尖锐的痛意席卷全身,刺骨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站起来,容璋眼疾手快地将他摁进药桶里,厉声喝道:“你想死就出来!”
“璋儿……我不出来,只是这药汤怎么这么疼……”他哆嗦着身体,他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似刀切如巨石碾压的疼痛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为了治你的病,要是不想治就去死!”容璋又取来一个瓷瓶,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只黑色蠕动的软体虫子。
“璋儿,我错了,你别生气。”庄应求看着容璋手里的虫,他诧异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是对容璋的质疑,是害怕这虫子。
容璋倏地捏住庄应求的嘴,庄应求看着那黑色蠕动的虫离他的脸越来越近,吓得脸色铁青,他呼吸开始加重,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吃下去!”容璋冰冷的声音不容置疑。
庄应求眼眸瞪圆,他惊恐万分地望着这蠕动的黑虫,实在不敢置信自己要吃下这东西。
“不吃算了,等着死吧。”容璋看他害怕,便要收回。
庄应求看容璋生气了,急忙讨好地接过虫子,一鼓作气将虫子咽下去,那虫子在他嗓子里黏黏糊糊的,他很是难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虫子似乎进入了他的身体。
“璋儿,你别生气,我吃了……”他脸色狰狞扭曲,手指在水下已经握紧成拳。
“乖。”容璋突然绽出一个娇媚的笑。
庄应求痴痴地望着容璋的笑颜,他不自觉咽下口水,容璋又取出一瓶药,往水里滴进去。
水汽氤氲,容璋的脸似乎模糊了,他看得入迷,不敢想将来容璋就是他的妻子了,容璋不爱笑,从他第一次见到容璋的时候,容璋就是冷若冰霜的,她似乎心事重重,脾气也不好。
他不敢过问容璋太多的私事,容璋肯赏他一个眼神就不错了,他自出生起,身体就有缺憾,父母为了他,遍寻名医,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有一大群人跟着,他总是被很多人保护着,即使他年纪慢慢大了,身旁的人也都老了,还是会把他当成一个年幼的孩子。
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央求父母允许,离开青阳城,去兰空寺求一枚丹药,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容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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