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蜡烛烧到一半,烛泪积在铜盘里,堆成一个小丘。
沈洛辞站在供桌前,一直没有说话。
“我要是不读呢。”她刚才问过。
“你娘的另外那只耳环,”叔叔说,“在我手里。”
现在他不说了,等她。
“叔叔。”
“嗯。”
“我读。”沈洛辞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沈砚秋看着她。
“说。”
“第一,每具尸首,我要看脸。”
“行。”
“第二,我要知道尸首从哪儿来。”
沈砚秋停了一下。
“义庄。”
“第三,”沈洛辞说,“我娘的东西,你还给我。”
沈砚秋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上去,眼睛不动。
“这第三个,不算条件。”
“算什么。”
“算你欠我的。”他把香炉往供桌中间推了推,“洛辞,你读了三年,我才给你一具尸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记账?”
沈洛辞的手在袖子里。
“你记你的。”沈砚秋说,“我不拦。你记满一本,我就烧一本。”
“叔叔。”
“嗯。”
“我爹当年跟你谈的时候,也是这么谈的吗。”
烛火晃了一下。
沈砚秋没有立刻答。他转过身,看着最上面那一排牌位。
“你爹当年,”他说,“他要的是整本册子。”
“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这城里三千口人有饭吃。”沈砚秋说,“洛辞,你爹是个好人。好人死得快。”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回房,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去东厢。
她娘的屋里还亮着。竹帘后面透出一点光。
她掀帘进去。
她娘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是那只鞋。针脚很密,一针一针往里走。鞋很小,只有巴掌大。
“娘。”
“嗯。”
“我明天要去做事。”
“什么事。”
“叔叔让我做的事。”
她娘的手停了。
“读尸首?”
“是。”
“一天几具。”
“一具。”
她娘低下头,继续绣。
“娘,你不想问是什么事?”
“我不用问。”她娘说,“你爹当年也做过。”
沈洛辞站在那儿。
“娘,你早就知道叔叔会用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
她娘把针拔出来,扎进布边。
“拦了。”她说,“你八岁那年,我拦过一次。”
第二天凌晨,沈福来接她。
天没亮。显正街的石板上有一层水汽。
“大小姐,路远。您跟着我。”
“坐船?”
“坐船。走水路快,绕城太远。”
沈福提着一盏风灯在前面走。她跟着。
到了渡口,船已经在那儿了。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驼背,左手少半截指头。
“老周。”
“大小姐。”老周把跳板搭过来,“您当心脚下。”
她上了船。
老周撑了一篙,船离了岸。
江上有雾。雾从水面起来,把对岸的树都吞了。船在雾里走,只能听见橹声。
“大小姐。”
“嗯。”
“您这是去义庄。”
“是。”
“去做什么。”
沈洛辞没有答。
老周也不问了。他撑着篙,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义庄那地方不好。”
“怎么不好。”
“死人多。”
“做我这行的,不怕死人多。”
“不是那个意思。”老周说,“是那地方,死人不安生。”
沈洛辞看着雾里。
“老周。”
“哎。”
“你在江上撑了多少年船。”
“二十年。”
“捞上来多少人。”
老周想了想。
“数不清了。”
“有没有捞上来过没死的人。”
橹声停了。
停了大概两息。
然后老周又开始摇。
“有。”他说。
“捞上来过几个。”
“一个。”
“谁。”
老周不答了。
船从雾里穿出来,前头出现一段黑黢黢的岸。
“到了。”老周说。
义庄是一间大屋,青砖到顶,屋脊上蹲着一只石兽,缺了半个头。
门口没有灯。
沈福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停,再敲两下。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一件灰布短褂,褂子上有很多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罩熏黑了。
“福爷。”
“老陈。”沈福侧了侧身,“这位是大小姐。”
老陈把灯举高一点,照沈洛辞的脸。
他照得很不客气,照了足有五六息。
“像。”他说。
“像谁。”
“像你爹。”
沈洛辞没有接话。
老陈把门推开,让到一边。
义庄里面比外头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那种从墙里往外冒的冷。地是青砖,砖缝里渗着水。屋顶很高,梁上挂着几张蛛网。屋中间摆着两排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
白布底下有形状。
沈洛辞数了数。
七具。
“都是什么时候的。”
“这几天。”老陈说,“一天一具,前天两具。”
“从哪儿来的。”
“江里。”
“江里捞的,为什么送到义庄,不就地埋。”
“没名字。”老陈说,“没名字的不能埋,埋了要出事。得等有人来认。七天没人认,就烧。”
“烧了以后呢。”
“烧了就干净了。”
沈洛辞走到第一具面前。
她伸手,掀开白布。
一张男人的脸。四十上下,脸泡得发白,嘴唇翻着。身上的衣裳是绸的,虽然脏了,还能看出料子。脚上一双黑缎鞋,鞋底没怎么磨。
她把布盖回去。
“这双鞋,新做的。”
“嗯。”老陈说,“做的头三天就死了。”
第二具。三十来岁,手上有茧,茧在虎口位置——是拿刀的手。
第三具。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个胎记。
第四具。五十来岁,留着胡子,下颌上有一道旧伤。
沈洛辞一具一具看下去。
看到第六具,她停下来。
“老陈。”
“在。”
“这些人,衣裳都不差。”
“嗯。”
“绸的、缎的、细布的。”沈洛辞说,“没有一个是叫花子。”
老陈没有说话。
“江里捞上来的无名尸,十具里有八具是叫花子、逃荒的、外乡的。”沈洛辞转过身,“你这七具,全是穿得起绸缎的。”
“……是。”
“那他们为什么不埋?”
“因为没名字。”
“穿得起绸缎的人,会没有名字?”
老陈把灯往下压了压。
“大小姐,”他说,“您问得太快了。”
“老陈。”沈洛辞说,“你在这儿看了多少年义庄。”
“十九年。”
“之前做什么。”
“做棺材。”
“为什么不做了。”
老陈把油灯往墙上的钩子上一挂。
“因为有一年,棺材不够用。”他说。
“哪一年。”
“十年前。”
沈洛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十年前怎么了。”
“那年秋天,江上出了一桩事。”老陈说,“一夜之间,送来七具。”
“七具。”
“七具。”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陈说,“送来的时候,都用席子裹着。打开看,身上没有伤。没有伤,也不像淹死的——淹死的人肚子会胀。他们肚子是瘪的。”
“那是什么死的。”
老陈摇了摇头。
“我烧的。”他说,“烧了三天三夜。”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不记得。”老陈说,“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名字。”
沈洛辞看着他。
“七个没名字的人,你烧了三天。”
“是。”
“烧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老陈沉默了很久。
“我给他们念了名字。”他说。
“念的什么名字。”
“我瞎编的。”老陈说,“李一、李二、李三……一直念到李七。”
第七具在最里面。
白布盖着,布角压在一块砖头底下。
沈洛辞走过去,蹲下,把砖头挪开。
她掀布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具尸首的手,露在外面。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很细,褪了色,成了暗红。绳上打着一个结。
沈洛辞看着那个结。
那个结的打法是:先绕两圈,从底下穿过去,再回过来压住,最后把绳头从中间那个孔里推出来。
打出来是一个四方的小疙瘩,四个角都朝外。
这个结是她八岁那年想出来的。她打给弟弟看,弟弟学不会,哭了一场。
后来她教过一个人。
只教过一个人。
她把红绳解下来,托在掌心。
“老陈。”
“在。”
“这具,谁送来的。”
老陈看了一眼那根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送尸首的人,不跟我说名字。”老陈说,“他把人放下就走。”
“那他总得留个话。”
“留了一句。”
“什么。”
老陈把灯举高,照着沈洛辞的脸。
“他说,'这个别烧'。”
沈洛辞站起来。
她把红绳系到自己手腕上。
“这具我要了。”
“大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说我要了。”沈洛辞说,“今天我不读。今天这具,我不读。”
老陈看着她。
“您不读,”他说,“您叔叔会来问。”
“让他来问。”
沈福在后头开口了:“大小姐。”
“福叔。”
“老爷说了,一天一具。”
“我知道。”
“您今天不读,明天就是两具。”
沈洛辞转过身。
“那就两具。”
回去的路上,天亮了。
雾散了一些。江上有一条货船过去,船头挂着一盏灯。
沈洛辞坐在船尾。
她把袖子撸起来,看手腕上的红绳。
“大小姐。”沈福在她对面坐着。
“嗯。”
“您刚才那个结,我见过。”
沈洛辞抬起头。
“在哪儿见的。”
“您家门口。”沈福说,“那年您八岁。您蹲在门槛上,教一个人打结。”
“教谁。”
沈福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江面。
“我不记得了。”他说。
“福叔。”
“真不记得。”沈福说,“这几年,好些事我都记不起来了。老爷说,人老了。”
沈洛辞看着他的脸。
沈福六十了。脸上褶子很深,眼白有些黄。
“福叔。”
“嗯。”
“你记得我娘嫁过来那天吗。”
“记得。”
“那天来了几个人。”
沈福张了张嘴。
“三个。”
“哪三个。”
“一个老妈子,一个丫头,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江上有风。风从船头过来,吹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还有一个。”沈福说,“我想不起来了。”
沈洛辞的手指按在红绳上。
“福叔,那个'还有一个',是不是姓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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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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