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了两具。
沈福早上来了一趟,中午又来了一趟。第二趟他没进门,只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西厢,两具。
沈洛辞把纸条烧了。
她到西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两具门板并排架着。一具盖着白布,一具没盖。
没盖的那具,是个女人。
四十来岁,脸泡得发胀,五官都散了。头发散着,缠在脖子上。身上穿的是一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她的右手伸着,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
沈洛辞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尸体不说话。
“你怎么死的。”
尸体不说话。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
“谁把你推进水里的。”
沈洛辞把手套戴上。
她先碰的是那只张开的手。
一碰上去,就有东西上来了。
不是凉。是热。
一个女人在水里,水很急,一直往下游推。她的手抓着什么,抓着一段树根,树根断了。她往下沉。
沉到底,脚碰到泥。泥是软的,她往下陷。
她仰着头,看水面。水面上有一块光。
那块光里有一张脸。
一个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眉毛很粗。
那张脸在动。他在说话。
听不见声音。
沈洛辞把脸凑近了一点。
那张脸动了动嘴,说了三个字。
她看清了口型。
“你也是。”
沈洛辞松手。
她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鼻血流下来,落到衣襟上。
她抬手擦,擦了两下才擦干净。
外头有人敲门。
“大小姐。”是老陈。他跟着送尸首的船来的。
“进来。”
老陈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您……”
“我没事。”沈洛辞站起来,扶着条凳,“这具,谁送来的。”
“船上的老周。”
“又是老周。”
“是。”
沈洛辞把手套脱了,一只一只卷好。
“老陈。”
“在。”
“你姓什么。”
老陈愣住了。
“我姓陈啊。”
“哪个陈。”
“耳东陈。”老陈说,“大小姐,我在这儿看了十九年义庄,您问过我七八回了。”
沈洛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问过你?”
“问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上上个月。”老陈说,“您每回来都问。”
沈洛辞站在那儿,没有动。
窗外天彻底黑了。
回到房里,她点灯,洗手,从脖子上解下钥匙。
开箱,取簿子。
她翻到新的一页,蘸墨。
九月初九,义庄。女,四十余。送尸:老周。读:周吴氏。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
周吴氏。
她读过这个名字。她记得自己读过。
可她刚才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一个人”那种想不起来。是这个名字读过之后,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了,水面平了,什么都没有。
她翻回前面。
六月廿三,鹦鹉洲。女,四十余。送尸:老周。读:周吴氏。
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沈洛辞把笔放下。
她的手在抖。
她开始数。
从第一页往前数。
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我叫沈洛辞,我父亲叫沈砚舟,我家在显正街三十二号,树在门口。
第二页起开始记:
四月十八,江滩。男,三十。读:李阿大。五月初二,鹦鹉洲。女,五十。读:赵氏。五月初九,渡口。男,二十。读:王水生。
……
她一直数到最后。
十八。
十八个名字。
十八次。
她把笔捡起来,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十八。
写完,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开始想:第十八个人是谁。
不是第十八次读的那个死人。是第十八次被忘掉的活人。
她读过十八次。每一次,有一个人从她脑子里被摘掉。
十八个名字换十八个人。
她一个一个想。
想不起来。
一个都想不起来。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
那天她坐在灶间,看见尤妈,忽然想不起尤妈姓什么。
她问尤妈,你姓什么。
尤妈说,我姓尤啊,小姐。
那是第一次。
那天晚上她写了第一页。
从那以后,每读一次,她就写一笔。
她写字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丢东西。
可她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忘了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忘了谁的。
这就是最狠的地方。
你只知道少了一个人,不知道少的是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
南枝端着一碗面进来。
“小姐。”
“放桌上。”
“你两天没吃饭了。”
“我不饿。”
南枝把碗放下,掀开盖。
“我下的。”她说,“你要是不吃,我就端回去。”
沈洛辞看了她一眼。
“坐下。”
南枝在条凳另一头坐下。
沈洛辞把簿子合上。合得快了一点,簿子角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南枝看见了。
“那什么。”
“账。”
“什么账。”
“厂里的账。”
“厂里的账不是这么记的。”南枝说,“厂里的账用洋纸,用钢笔,一栏一栏画着。你那个是毛边纸。”
沈洛辞没有接话。
南枝也不问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姐。”
“嗯。”
“厂里都在传。”
“传什么。”
“说你能通鬼。”南枝说,“说你能跟死人说话。”
“你信。”
南枝想了想。
“我信你能。”她说,“我不信你通鬼。”
“那你说我在干什么。”
“你在替人办事。”南枝说,“替死人办事,收活人的钱。”
沈洛辞抬起头。
南枝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洛辞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面是咸的,盐放多了。她吃第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南枝。”
“嗯。”
“我少了个人。”
南枝没听懂。
“什么?”
“我忘了谁。”沈洛辞说,“我想不起来。”
南枝看了她一会儿。
“小姐,”她说,“你不是想不起来。你是不敢想。”
沈洛辞把筷子放下。
“你走吧。”
“面你吃完。”
“我吃完。”
南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小姐。”
“嗯。”
“你要是真忘了谁,”南枝说,“你告诉我,我替你记着。”
楼下忽然有声音。
是陈瞎子。
陈瞎子每天晚上从显正街过,一边走一边唱。他唱的是“晴川十怨”,一段一段,唱到第十段才回家。
沈洛辞推开窗。
陈瞎子的声音从街上飘上来:
一怨那江水流啊,流去不回头二怨那船头灯啊,照人不照舟三怨——
唱到第三怨,他停了。
沈洛辞往下看。
陈瞎子站在街心,仰着头,朝着这边的窗。
他没有眼睛。眼窝是凹的,两个坑。
“沈家大小姐。”
“陈先生。”
“今儿个几号。”
“九月十一。”
“九月十一。”陈瞎子重复了一遍,“那快了。”
“什么快了。”
陈瞎子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牙露出来,黄得厉害。
“三怨那船头灯啊,”他又唱了一句,“照人不照舟。”
唱完,他挑着担子走了。
沈洛辞关上窗。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推门下楼。
她一路走到灶间。
尤妈正在收拾锅台。
“尤妈。”
“哎,小姐。”
“你姓什么。”
尤妈笑了一下。
“我姓尤啊。小姐您又问。”
“哦。”沈洛辞说。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尤妈。”
“哎。”
“我娘嫁过来那年,带了几个人来?”
尤妈想了想。
“三个。一个老妈子,一个丫头,还有一个……”
她停住了。
“还有一个什么。”
尤妈皱着眉,很努力地想。
“还有一个……”她说,“我想不起来了。”
沈洛辞站在灶间门口。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光落在尤妈的脸上。
“尤妈,”她说,“那个'还有一个',是不是姓陈。”
尤妈的手停在锅台上。
“姓陈。”
“姓陈。”
“……好像是。”
沈洛辞把簿子摊在桌上,重新点了一盏灯。
她翻到最后一页。
在“十八”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
陈。
写完,看着这个字。
她不知道这个“陈”是谁。
她只知道,沈家有三个姓陈的人:义庄的老陈,她娘带来的那个“还有一个”,还有——
还有第三个吗。
她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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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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