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上前，款款一拜。
她上面穿一件白色小衫，下身搭香妃色妆花缎做的百涧裙，裙身用金线绣成三两只栖枝飞鸟，裙子遮住上衣下摆，腰间系朱红缎带。伏身时，随着身体摆动，胸前越发圆润饱满，腰肢盈盈一握。
外罩一件樱桃红洒金蝴蝶飞花的对襟广袖长衫，更衬得她雪肤花貌，似日落时分的云霞，灿然生光。
入目第一眼，四爷下意识眉头蹙起。面生，又是这般打扮，定是那两个才入府的格格之一。只不知是苏氏还是耿氏？
随着四爷叫起，苏眠缓缓起身抬头，露出莹润如玉的面庞。乌云叠鬓，杏眼桃腮，不知是紧张还是吓得，眸中蕴着莹莹水汽，嘴巴咬得殷红一片，欲语还休。
四爷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大太阳，燥热得不行，再看苏眠，心情就说不上好。
胸前鼓鼓，长相勾人，不管是谁，这相貌委实不庄重了些。
阖府的目光都聚于四爷身上，李侧福晋顺着四爷的眼神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她素知，能选进府里伺候的，相貌都差不了，但她没想到苏氏盛装打扮起来竟这般夺目。如今苏氏还小，再过两年长开，连自己也不敢说一定就胜过她。
这份认知让她心惊。
况她为了让四爷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特意抢占四爷跟前最近一处，谁知却让一个低贱的格格抢走了注意力。如何不恨？
“你们俩个格格进府也有几月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不成体统？”李侧福晋率先向苏眠跟耿氏开火。
苏眠老实跪到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聆听侧福晋的教诲。
累得本本分分站在后排的耿格格也随着跪，一句辩解也不能，跟着一道挨训。
余光瞥到耿格格投射而来的怨怼目光，苏眠无波无澜收下，虱子多了不痒，反正耿格格同她向来不对付，也不差这一点儿。
其余人的想法都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有四爷一人。想起方才四爷蹙起的眉头，她心道不好。
知他规矩重，见面头一次，定是容不得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跟他的侧福晋顶撞的。所以，她跪得特别利索。
四爷背着手，一声没吭，脸色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福晋深呼吸一下，壮着胆子直接开口让两人起来。
苏眠蹭地起身，朝着福晋感激地笑，耿格格紧随其后。
李侧福晋不满道，“福晋真是好性，仔细她们打量福晋性格绵软，往后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不会。有侧福晋给她们做榜样，格格们自会有样学样，恭顺有礼。”
李侧福晋的脸明显僵硬了下。
福晋见好就收，又看向四爷，“娘娘那儿我前儿刚去看望过，一切都好，就是娘娘总念叨着爷。爷今儿可还要出门？”
若是要进宫，她好立刻去安排。
“有劳福晋了。”四爷应了一声，“御驾回鸾，今儿娘娘那边也忙，今日在府中休整吧。”
福晋便笑道:“那可好，弘辉这孩子可日日念叨着想念阿玛呢。”
李侧福晋顿时站不住了，“何止弘辉，大格格也是日日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她阿玛。最近学了裁剪，天天念叨着要给她阿玛做袜子，明明剪刀还拿不稳的小人儿，白费了我好大一块儿软绸。我想给她换个差点儿的布料练手都不成，非说软绸顺滑，她阿玛穿着舒服。”
不敢拿弘昀跟大阿哥比，还不兴用大格格？
果然，四爷听着心都软了，闺女才学了针线就惦记着给自己做袜子，哪有不高兴的？
“福晋带人先回，晚上我去正院用膳，顺便告诉弘辉那孩子，他阿玛今儿要考校他的功课，要是答不上来，可等着受罚吧。”
四爷说完就带着李侧福晋一道离开，抬脚的方向明显是奔着李氏的东跨院去的。
正晌午的时刻，日光明晃晃的，几把高高撑起的油纸伞下,四爷和李氏很快就走的看不见身影。
福晋看着消失的黑影恍惚了一瞬。再转头望望剩下的这些眼巴巴望着、嫉恨着的女人们，她的脑袋立刻又清明过来。
辉儿还等着呢，她得回去安抚下孩子，他阿玛赶路累了，要先歇歇，晚点儿就来看他。
宋格格一脸黯然地走在福晋后头，暗暗想道，若她的女儿活着，今日四爷带走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了呢？
苏眠回去时也是一路沉思。
果然孩子才是大杀器，跟府中的小阿哥小格格们对上，便是福晋也要退壁三舍。在四爷心中，估摸着府中的女人大概只分两类:孩子生母以及其她……
东跨院里早备好了热水，进了屋里，李氏亲自伺候四爷梳洗，胡闹一通出来，她脸上脖子嫣红一片。
衣裳熏香都是四爷用惯了的，穿戴齐整后屋中就摆上了冰盆，一丫头站在冰盆跟前打扇，将凉气均匀的往屋中散。
桌上摆上消暑的冰饮，还有西瓜，提前用井水湃过，切成块状，摆在了白瓷碟里。李氏站在四爷身后，用巾帕为他擦头发。
四爷用了一碗冰酥，吃了几块西瓜，顿时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满足的舒了口气。
闭上眼，他仰躺在摇椅上，琢磨南巡时皇上大老远将索额图从北京叫到德州侍奉太子的举动。
即使太子生病，可凭借太子爷的身份、皇上的宠爱，绝少不了伺候的人，何至于非要索相不可？
不单是他觉察到不对，太子也惶恐了吧，回来一路除了皇上偶尔叫着陪膳，其余时刻都将自己关在房间，谁也喊不出来。
都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可偏偏皇上一直引而不发。这么一路胆战心惊地回到京城，皇上仍旧没有动作，他的心沉了沉，太子这回怕是有大麻烦了。
李氏小心地擦了半天头发，也说了半天弘昀、大格格的趣事，却迟迟不见四爷回应，再一细看，就见四爷皱着眉睡着了。
她这才松懈下来，甩了甩酸软的手腕子。
立时就有丫头端来热水，彩青将巾帕打湿后裹在侧福晋的手上热敷，小声地在侧福晋耳边道:“大格格跟二阿哥的奶嬷嬷还在外头等着，您看是叫她们等着还是让先回去？”
“叫她们先回去，等上半个时辰后将大格格跟二阿哥一道带来。”
彩青听罢出门，李氏将屋里的彩萍也打发出去安置四爷的身边人，自己一个人守着四爷。
四爷一觉睡醒，就见李氏侧趴在自己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双保养精致的玉手紧紧交叠在自己手中。
他不由会心一笑，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李氏醒来时，四爷的手还在她脸上，她不由娇俏地斜他一眼，眉目传情间，大格格和二阿哥到了。
这一对父母赶紧正襟危坐起来，大格格长得像李氏，漂亮纤细。
弘昀才三岁多，小小的人儿被乳母抱进屋，不甚熟练地给四爷磕了个头。
四爷心软地不行，捏了捏弘昀的小胖脸，又将大格格叫到跟前，摸摸她的头发，温和地笑道:“怎么瘦了，可是膳房侍候的不好？”
大格格欢喜地靠着阿玛，摇头道:“不是的，师傅们的手艺很好，只是额娘叫我晚上的点心少吃，担心我吃圆了身子。”
四爷看向李氏，李氏显然有些得意，“大格格这是随了妾身了，身量偏小，再说，姑娘家瘦一些更好看。”
四爷笑得冷淡了些，他心里属意这样的女人，却不愿自己的闺女这样。
大格格一见阿玛掉脸子，顿时怯生生地退了一步。
四爷有些气闷，但还是软下声音哄她，“阿玛喜欢长得圆乎乎的有福气的姑娘，大格格以后好好吃饭，争取长胖点好不好？”
大格格悄悄端详额娘的脸色，见她没反对才高兴地点头。
四爷又唤小太监抬来一只箱子，里面是他从外面给大格格和二阿哥带的玩具，有小风车、牛皮制的拨浪鼓、彩色泥塑的生肖……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礼物的？
果然大格格跟二阿哥都欢喜得不行，围着箱子兴致勃勃地翻看。
四爷陪着弘昀玩了会儿风车，日头西斜，苏培盛站在廊下，头朝屋里望了两次，四爷就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要走。
李氏眼中涌出不舍，没等她想出留人的办法，四爷就抬脚出了东跨院，往正院去陪福晋用膳。
正院早已打理妥当，四爷一到，膳房鱼龙般地往正院送膳。
堂屋正中的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品都是提前拟好的膳时单子上的。
四爷与福晋对坐，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在太监丫头的侍候下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饭毕，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水漱盂，漱口盥手后，四爷临窗坐下，拿起一卷书读。
福晋站在边上，跟四爷汇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府中的大事小事。
四爷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传出书页翻过的声音。
要讲的事情就那么多，在四爷几乎不回应的情况下，福晋很快将要说的话讲了个七七八八。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天怎么还不黑？
福晋心中惴惴，语速越讲越慢，绞尽脑汁地思考新的话题。
“大阿哥吉祥。”门口传来下人们一叠声的请安问好，福晋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四爷也放下了书，考校起弘辉的功课。他并不故意难为孩子，只从弘辉刚学到的地方随意挑了几处让他背诵。
弘辉背两句停一下，眼睛不住瞄向阿玛，四爷却始终不叫停。
等他磕磕巴巴背完，额头直冒汗。
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四爷出门有几月，弘辉就快活了几个月。这么一考，立刻便现了原形。
四爷心中早有预料，也不意外，有意治一治他这惫懒的性子，一时便没出声。
福晋赶紧拉着弘辉跪下请罪，觑着四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爷，是我疏忽了弘辉的课业。”
一屋子的下人乌泱泱地跟着跪下。
弘辉吓得脸都白了。
瞧着满屋子战战兢兢的人，四爷的脸板不下去了，他有些无奈，不知为何跟福晋总不合拍。
心里头不舒服，教导孩子的心思也淡了，罚了弘辉每天日多写十张大字后，就更衣安置了。
精美奢华的千工床上，四爷福晋各躺一边，中间宽敞的还能再塞个人。
四爷闭上眼睛，明显没有打算做什么的意思。
两人如今鲜少有那回事儿了。
乌拉那拉·吉兰，你是嫡福晋，不是献媚取宠的妾室。福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望着上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
床盖上雕刻的是松鼠葡萄，床围刻有仙鹤、荷花，她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它们的图案，全是极好的寓意，满载着阿玛额娘对自己的祝福。
看着看着，福晋的呼吸忽而凌乱起来，她往四爷身侧挤了挤，鼓起勇气抱住了四爷的腰。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四爷眼睛都没睁，往床边去了去，嘴里含糊着，“赶紧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随着他的侧身，福晋的手直直地从他身上滑落，这一刻，她仿若浑身的血液凝结成了冰块，动惮不得。
★
除了回府当日四爷宿在正院，后面一连五日，四爷都歇在了李侧福晋的东跨院。
这叫苏眠对李氏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格格，咱们没银子了。”明霜看着空荡荡的钱匣子，急得要哭出来。
苏眠面上倒还稳得住，没银子便按没银子的活法。饭菜排到最后就最后，味道差就少吃两口，要不来热水就自己用小茶壶烧了，兑热水擦身……
唯一不变的是，她仍旧日日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时准点给福晋请安。不比宋格格早，不比耿格格晚。
她无家世无根基，却有美貌有眼色。
日日请安，她分明看到福晋面上的脂粉越敷越厚。
她不急，可耿格格鼻子都要气歪，本来以为自己和苏氏是新进府的，奔着新鲜劲儿，该她俩拔得头筹。
谁知熬过了福晋、李侧福晋，四爷独宿了，好不容易再往后院来，却又先找了一天宋格格，一天尹格格。
耿格格脾气都磨没了，等啊等，等到了四爷拐角去了前头的海棠院。
“砰砰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03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