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浸了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压在玄灵界东域长宁城的上空,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也压得天地间的光线都变得昏暗晦涩。
淅淅沥沥的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一日,丝毫无停歇之意,雨丝细密如针,带着东海深处吹来的腥咸潮气,落在肌肤上,是钻透骨缝的寒凉,混着空气中早已弥漫不开的暴戾妖气,在城池内外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
军营主帐坐落于长宁城高地的军垒之中,以粗木搭建,外覆防水兽皮,即便如此,阴冷的雨气依旧顺着帐缝钻进来,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帐内没有丝毫暖意,唯有肃杀之气如同实质,在空气中翻涌,将之前的绝望与颓唐尽数挤压,化作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便会引爆惊天动地的战火。
黎舒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素白的神袍被帐外的风拂起一角,边角那几点斩杀赤娆时留下的暗褐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愈发醒目,像是绽放在白衣上的血色寒梅,清绝又带着杀伐之气。他方才铺展至东海万里海域的神识缓缓收回,周身萦绕的霜雪异象骤然凝实,细碎的冰花在周身三尺处盘旋,原本淡漠的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薄寒,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无声散开,没有丝毫刻意张扬,却让帐内东域守将、各宗长老乃至随行修士,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对这位新晋化神君皇的敬畏。
此前黎舒渡劫化神、一剑斩落赤娆妖皇、力挽南陵狂澜的事迹,早已传遍玄灵界每一个角落,在东域修士近乎绝望的心中,他早已不是单纯的天剑宗师尊,而是护界的支柱,是唯一能对抗鲲妖皇江卧云的希望。
此刻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字字铿锵,穿透帐内的沉闷,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明晰,没有半分冗余:“宋璟逸,率天剑宗内门弟子三十人,协同东域守军两百精锐,镇守南城缺口,布天剑宗三阶御妖剑阵,以灵石驱动,死死阻拦妖军先锋,不得放一只妖族踏入城区半步;
谢祈安,随本座镇守东城主防线,兼顾四方战局,策应各点位守军,遇危机即刻驰援;
沈昭愿,携各宗治愈系修士四十人,坐镇后方临时医帐,全力救治伤员,备好疗伤丹药与止血灵药,务必保住每一位参战修士的性命,不得有误;
洛星遥、云惊寒,即刻前往东城外沿高地,布雷火双阵,洛星遥控水阻浪,云惊寒引火焚妖,双阵合一,压制妖军水势,扰其进攻阵型,为前线修士争取先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者独有的威严,每一个字都落在众人的心坎上,清晰而坚定。帐内众人齐齐躬身,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声音整齐划一,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谨遵神君令!我等誓死死守长宁,绝不退后半步!”
此前笼罩军营的绝望与惶恐,在黎舒这一番部署下,如同冰雪遇暖阳,瞬间消散大半。守将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各防线的玄铁令牌与手绘地形图,逐一分发到众人手中,指尖依旧带着难掩的激动与希冀。黎舒的到来,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让这群早已身心俱疲的守士,重新燃起了拼死护城的战意。
众人接过令牌与地图,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转身退出主帐,步履匆匆却沉稳,各司其职奔赴战场,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运转起来,兵器碰撞声、修士传令声、阵法部署声交织在一起,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弥漫至长宁城每一寸土地。
谢祈安与宋璟逸并肩而立,接过属于自己的令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玄铁,心头的焦灼反倒平复了几分。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正欲转身奔赴东城与南城防线,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打在衣料上的簌簌声响,一道娇小的身影快步掀开兽皮帐帘,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天剑宗浅粉色弟子裙,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黏在小腿处,乌黑的长发束成双丫髻,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与脸颊,鬓边还挂着细小的雨珠,看起来带着几分狼狈,却丝毫不掩其娇俏灵动的模样。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清澈透亮,如同山涧清泉,此刻满是焦急与疲惫,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未曾有半分歇息。正是天剑宗上下人人疼宠,许久未见的小师妹——白洛曦。
白洛曦喘着粗气,小胸脯微微起伏,目光在帐内快速扫过,一眼便看到了立于人群中的沈昭愿,立刻快步跑了过去,声音软糯清甜,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满是委屈与急切:“大师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我在宗门听闻东域出事,妖族大举入侵,连夜就启程赶来了,一路御剑不停,生怕来晚了,见不到你们,也帮不上忙!”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便捕捉到了一旁的谢祈安与宋璟逸,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最亲近的人,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仰着小脸,露出一抹甜甜的、毫无杂质的笑容,语气亲昵又依赖:“谢祈安,璟逸师兄,你们也在这里!南陵城一战的消息传到宗门,我天天吃不下睡不着,担心你们出事,还好还好,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一点伤都没有,真是太好了!”
谢祈安与宋璟逸皆是一愣,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温和的笑意。在天剑宗时,白洛曦年纪最小,性情单纯乖巧,深得师兄师姐们的疼爱,此番骤然相见,在这战火纷飞的东域,倒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宋璟逸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兄长般的责备与关切,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雨珠:“小师妹,你怎么敢独自赶来?宗门到东域千里之遥,一路妖气弥漫,凶险万分,你修为尚浅,若是遇上妖族散兵,该如何自保?实在是太胡闹了。”
“我才不胡闹呢!”白洛曦微微嘟起粉嫩的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小手轻轻拽了拽宋璟逸的衣袖,又转头看向沈昭愿,伸手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认真,“大师姐,璟逸师兄,谢祈安,你们都在前线抗妖,我身为天剑宗弟子,不能每次都躲在宗门里安逸度日。我这段时间日夜苦练治愈法术,早已大有长进,足以为伤员疗伤,绝不会拖大家的后腿,我想和你们一起,守护长宁城,守护玄灵界!”
沈昭愿看着眼前满脸倔强的小师妹,眼底满是宠溺,又藏着深深的无奈与心疼,伸出手,轻轻为她擦去脸颊的雨珠,指尖带着治愈灵光的暖意,轻声责备:“你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可太过莽撞了。罢了,既然已经来了,便留在医帐帮我,切记,万万不可擅自踏出后方防线半步,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妖族凶残无情,万一你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对得起宗门的嘱托,怎么对得起你的师父?”
“我知道啦大师姐,我都听你的!”白洛曦立刻乖巧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眉眼弯弯,看起来单纯无害,全然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师妹模样。
可就在帐内众人都被她这副天真模样打动,未曾留意之际,白洛曦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沙盘旁的黎舒,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深处,竟飞快闪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暗沉,那是一种与她年纪、性情全然不符的阴鸷与冷冽,快如闪电,仅仅一瞬,便彻底隐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笑容依旧甜美,仿佛刚才那抹异样,从来都不曾出现过,只是众人眼中的错觉。
这转瞬即逝的神色,恰好被站在不远处的谢祈安捕捉到。谢祈安心头猛地一跳,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盯着白洛曦看了片刻,却见她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挽着沈昭愿的手臂说笑,全然没有半分异常。他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连日征战,身心俱疲,加之心中挂念战事与师尊安危,眼花看错了,便压下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对着白洛曦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叮嘱:“白洛曦,既然后方有大师姐照看,你便安心留下帮忙,前线的战事有我们,定会守住长宁城,你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我们担心。”
白洛曦笑着应声,目光在谢祈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杏眼看似清澈,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依旧乖巧地依偎在沈昭愿身侧,两人一同退出主帐,朝着临时医帐的方向走去。
黎舒站在原地,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与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淡漠的眉眼未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关注战事,未曾在意帐内的儿女情长,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瞬,周身的霜雪气息,也微不可查地顿了半分,随即又恢复如常,清冷孤高,不染尘俗。他早已修成化神,神识敏锐至极,白洛曦那点隐晦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白洛曦是天剑宗宠爱的小弟子,而且此刻战事在即,不宜节外生枝,他并未点破,只将这份异样记在心底。
“出发。”黎舒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掠出帐外,白衣凌空,霜雪异象环绕周身,在雨幕中化作一道清绝的白光,径直朝着东城主防线飞去,身姿挺拔,如同立于九天的神明,遗世独立。
谢祈安与宋璟逸不敢有半分耽搁,各自祭出仙剑,灵力灌注剑身,御剑升空,朝着各自负责的防线疾驰而去。与此同时,整个长宁城的修士尽数行动起来,守城的高阶法器尽数开启,城墙之上灵光闪烁,密密麻麻的修士手持兵器,严阵以待,目光死死盯着东海方向,脸色凝重,手心沁出冷汗,等待着那场注定惨烈的大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还算平静的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妖吼之声。那声音暴戾、凶残,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气,一浪高过一浪,从东海方向席卷而来,震得长宁城的城墙都微微颤动,震得修士们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东海海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浪高数十丈,漆黑浓郁的妖气从海底喷涌而出,与海水交融在一起,形成一道绵延数里、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如同灭世的狂涛,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长宁城汹涌而来。浪潮之中,无数妖族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挤挤挨挨,嘶吼着,咆哮着,凶戾之气直冲云霄。
有身形矫健、爪牙锋利如刃的狼妖,奔跑间尘土飞扬,獠牙外露,满眼嗜血;有身躯庞大、皮糙肉厚的巨熊妖与巨象妖,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震颤,防御力惊人;有身形细长、口吐剧毒迷雾的青蛇妖,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灵气被腐蚀;还有依托海水而生的鱼妖、水妖,操控水箭、水刃,远程攻击,配合默契。
这便是鲲妖皇江卧云派出的第一批先锋妖军,没有丝毫保留,规模浩大,气势汹汹,显然是妄图以绝对的数量优势,一举踏平长宁城,撕开玄灵界的东域防线。
“妖族来了!全体备战!”东域守将站在南城城墙之上,手持长刀,一声大喝,声音透过灵力传开,响彻整座长宁城。
所有修士瞬间凝神,不再有半分杂念,灵力尽数运转周身,仙剑、法器、符箓尽数祭出,各色灵光璀璨夺目,金、青、蓝、红各色光芒交织,与对面铺天盖地的漆黑妖气形成鲜明对比,泾渭分明,却又剑拔弩张。沈昭愿与白洛曦带着治愈修士,守在城墙后方的安全地带,医帐内早已备好疗伤丹药与绷带,随时准备救治伤员。白洛曦指尖萦绕着淡粉色的治愈灵光,神色看似专注,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前线,尤其是落在黎舒身上时,眼底深处的暗沉愈发浓郁,手中的治愈灵光也变得忽明忽暗,心绪难平。
“杀——!”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守城修士率先发起攻击,无数灵力光束、飞剑、符箓如同暴雨般,朝着妖军浪潮轰去,爆炸声瞬间震天动地,灵光与妖气碰撞在一起,四散飞溅,强大的气浪将空中的雨丝吹散,硝烟弥漫,遮蔽了视线。
长宁城第一战,就此拉开序幕,惨烈的厮杀,正式上演。
谢祈安手持天剑宗本命长剑——耀阳,立于东城城墙最前沿,剑眉紧蹙,脸色凝重,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淡青色的剑罡萦绕周身,他挥剑的速度极快,剑招凌厉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每一道剑罡落下,都会精准斩杀数只妖族,鲜血四溅,溅在他的衣袍与脸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坚定,一心护城。历经南陵城生死一战,他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涩与懵懂,修为突破至金丹中期,心性也愈发沉稳坚韧,剑法愈发纯熟,此刻在战场上,如同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士,挥剑、斩杀、闪避,动作行云流水,在妖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身边的守军修士看着这位天剑宗的弟子,如此勇猛,心中的战意也被点燃,纷纷紧随其后,奋力斩杀妖族,一时间,东城防线的攻势愈发猛烈。可妖军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杀退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完,修士们渐渐体力不支,伤亡开始不断增加,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妖族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长宁城,场面惨烈至极,令人触目惊心。
南城防线,宋璟逸同样骁勇善战,剑法沉稳厚重,带着天剑宗的正统剑意。他带领弟子与守军,布下御妖剑阵,剑阵运转,剑光交织成网,密不透风,将大批妖军死死阻拦在城墙之外,妖军一次次疯狂冲锋,都被剑阵击溃,妖族的尸体堆积在城下,渐渐形成一座小山,血水顺着城墙流淌,与雨水混合,汇成暗红色的水流,淌满地面,散发着浓郁的腥气。
沈昭愿在后方不停奔走,淡青色的治愈灵光不断挥洒,落在受伤修士的伤口处,快速愈合伤口,缓解疼痛。她连日未曾歇息,眼底满是疲惫,眼下有着浓浓的青黑,衣衫早已被汗水与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敢停歇,每救治一位伤员,便立刻赶往下一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救一个人,便多一份抗妖的力量。白洛曦跟在她身侧,看似认真帮忙,可眼神始终飘在前线,尤其是盯着黎舒的身影,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心中的算计,早已翻涌不止。
黎舒立于东城最高的瞭望台之上,白衣飘飘,霜雪异象环绕周身,身姿孤绝,未曾轻易出手。他的神识笼罩整个战场,每一处战况、每一位修士的安危,都尽在掌握。但凡有修士陷入险境,被妖族围困,他便随手挥出一道冰棱,冰棱晶莹剔透,却蕴含着化神期的强大力量,瞬间穿透妖族的身躯,将其斩杀,救下修士。他的动作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却尽显化神强者的绝对威严,仅凭这股威压,便让不少妖族心生畏惧,不敢轻易靠近东城主防线。
战场愈发混乱,妖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修士们的灵力消耗巨大,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就在此时,混乱之中,一只身形庞大、通体漆黑的水妖,趁着众人厮杀正酣,悄无声息地绕开前线防线,从侧面的低洼处潜行至后方医帐附近,它浑身散发着腥臭的气息,巨爪锋利如刀,目光死死盯着站在沈昭愿身侧的白洛曦,猛地暴起发难,巨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逼白洛曦的心口,速度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白洛曦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杏眼睁大,满脸惊恐,浑身微微颤抖,仿佛忘了反抗,也忘了运转灵力防御,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看起来可怜至极。
沈昭愿惊呼一声,想要出手相救,却已然来不及,水妖的巨爪已然逼近,眼看就要洞穿白洛曦的身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如同闪电般,瞬间闪现至白洛曦身前。黎舒周身霜雪暴涨,寒气四溢,随手一挥,一道厚重的冰墙瞬间凝聚而成,坚不可摧,硬生生将水妖的巨爪阻拦在外,巨爪抓在冰墙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突破。紧接着,黎舒指尖轻点,一道晶莹的冰刃瞬间凝聚,快如流星,径直穿透水妖的头颅,水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小心些。”黎舒清冷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救下白洛曦后,他没有丝毫停留,便欲转身重回瞭望台,继续掌控战场局势,前线战事紧急,容不得他有半分耽搁。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黎舒转身的瞬间,他身后的白洛曦,眼神骤然大变。
那双原本清澈透亮、满是惊恐的杏眼,瞬间被阴鸷与狠戾彻底取代,甜美纯真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狠厉,与之前的天真模样判若两人。她猛地抬手,从腰间裙褶处,抽出一把早已暗藏的短剑,短剑通体漆黑,剑刃上淬着浓郁的妖毒,泛着幽冷的寒光,一看便知剧毒无比。白洛曦握着短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趁着黎舒毫无防备,后背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剑狠狠刺入黎舒的后背!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响起,在嘈杂惨烈的战场中,显得格外刺耳,直击人心。
淬满剧毒的短剑,瞬间穿透黎舒的素白神袍,深深刺入他的后背,漆黑的剧毒顺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体内迅速蔓延,与他周身霜白的化神灵力疯狂冲撞,相互侵蚀。黎舒本就因掌控战场、耗费神识,未曾设防,这一剑又快又狠,且淬有剧毒,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黎舒的身形猛地一僵,周身环绕的霜雪异象瞬间紊乱,冰花四散飘落,淡金色的神血从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白衣襟,在素白的神袍上,绽放出一朵刺目的血色花。他缓缓转头,淡漠清冷的眉眼间,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目光平静地看向身后的白洛曦,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丝淡淡的不解。
白洛曦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可脸上却露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与狠戾,她看着黎舒,轻声开口,声音再无半分往日的软糯清甜,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怨毒:“黎舒神君,你终究还是大意了,你太清高,太自负,永远不会防备身边人。”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奋力斩杀妖族的谢祈安尽收眼底。
谢祈安刚挥剑斩杀一只扑上来的虎妖,长剑刺穿妖躯,正欲抽剑再战,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后方,当看到白洛曦手持短剑,狠狠刺入黎舒后背的画面时,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他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满心都是不可置信,震惊、愤怒、不解、悲痛,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个在天剑宗里,天真烂漫、乖巧懂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疼宠的小师妹,竟然会在这关键时刻,对护界救她的师尊,痛下杀手!
“白洛曦!你在干什么?!”谢祈安失声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变得沙哑颤抖,撕心裂肺,传遍战场。
不远处的宋璟逸与沈昭愿,也被这声大喊惊动,纷纷转头看来,当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两人皆是浑身僵住,如遭雷击,满脸骇然,难以置信。沈昭愿看着白洛曦,嘴唇颤抖,声音哽咽,满是心碎:“洛曦!你疯了吗?那是黎舒师尊啊!是刚刚救了你的师尊啊!你不是喜欢黎舒师尊的吗?”
白洛曦却全然不顾众人的震惊、质问与心碎,嘴角的诡异笑容愈发浓烈,她猛地抽出短剑,漆黑的短剑上,沾满了淡金色的神血,妖毒与神血交织,看着诡异至极。紧接着,一团浓郁的漆黑妖气,瞬间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她的身影彻底包裹,妖气弥漫,遮天蔽日,不过瞬息之间,她的身影便在妖气中彻底消失,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冰冷刺骨、带着狠戾的声音,消散在风雨之中:“长宁城,必破,黎舒,你必死,这一切,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黎舒闷哼一声,伸手死死按住后背的伤口,淡金色的神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神袍,顺着指尖滴落。漆黑的妖毒在体内肆意蔓延,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神识,周身灵力彻底紊乱,霜雪异象忽明忽暗,伤势已然极重,可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苍白,眼神冷冽,没有丝毫慌乱。
此刻战场危急,妖军依旧在疯狂冲锋,修士们渐渐不支,根本容不得他半分停歇,更没时间去追缉早已逃离的白洛曦。他眼神坚定,强忍着重伤的剧痛与妖毒的侵蚀,抬手猛地将体内残留的短剑碎片逼出,随手扔在一旁,淡金色的神血滴落在地面,与血水相融,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继续备战,全力斩杀妖军,不得退缩!”黎舒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便身受重伤,即便妖毒缠身,他周身的化神威压依旧不减分毫,震慑全场。
话音未落,黎舒纵身跃至战场中央,白衣染血,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如同浴血的神明,不曾有半分退缩。他双手快速结印,霜雪灵力不顾体内妖毒的侵蚀,轰然爆发,漫天冰棱从天而降,如同倾盆暴雨,带着化神期的强大力量,朝着下方的妖军疯狂射去。每一道冰棱,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妖军瞬间被冰封,随即碎裂成渣,大批大批的妖族倒在冰棱之下,原本汹涌的妖军浪潮,瞬间被强势压制,攻势大减。
谢祈安猛地回过神,心中又痛又怒,又满是自责与担忧。他担忧黎舒的伤势,愤怒白洛曦的背叛,自责自己没能早些察觉白洛曦的异样,自责自己没能及时护住师尊,眼睁睁看着师尊遇刺。可他深知,此刻战事为重,绝不能因情绪失控乱了阵脚,唯有斩杀所有妖军,守住长宁城,才是对师尊最好的交代。
他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握紧手中的长剑,指节泛白,眼中满是坚定与狠戾,嘶吼一声,再次冲入妖群,剑招愈发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无尽的怒火与自责,疯狂斩杀着眼前的妖族,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宣泄在妖族身上。
宋璟逸与沈昭愿也迅速回神,强压着心中的震惊、悲痛与不解,全力指挥修士作战。沈昭愿带着治愈修士,快速赶到黎舒身旁,想要为他疗伤,压制妖毒,却被黎舒抬手轻轻阻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不必管我,先顾伤员,速速斩杀剩余妖军,守住防线。”
在黎舒带伤御敌、强势镇压之下,妖军伤亡愈发惨重,先锋部队彻底失去攻势,开始节节败退,原本汹涌的黑色浪潮,彻底溃散。剩下的妖族见势不妙,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戾,纷纷转身逃窜,想要逃回东海,却被谢祈安、宋璟逸带领修士,尽数拦截斩杀,没有一只妖族得以逃脱。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妖吼之声消失,只剩下修士们粗重的喘息声与雨水滴落的声音。战场上满地狼藉,妖族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浸透了地面,雨水不断冲刷,却难以洗去浓浓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长宁城的城墙,早已被血染成暗红色,满目疮痍。
长宁城第一战,终究是胜了。
可无论是谢祈安、宋璟逸、沈昭愿,还是在场的所有修士,脸上都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满心的沉重与悲痛。
黎舒白衣染血,后背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妖毒还在体内侵蚀,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依旧身姿挺拔,立于战场中央,目光望向白洛曦消失的方向,眼底冷意沉沉,没有丝毫情绪,却让人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沉重。
谢祈安快步走到黎舒面前,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满心都是自责:“黎舒师尊,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早些察觉小师妹的异样,没有护住你,都是我的错……”
他说着,声音愈发哽咽,几乎要站不稳,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无能。
黎舒微微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还有淡淡的疲惫:“无妨,战事未歇,妖患未除,不必自责。”
他心中清楚,白洛曦的背叛,绝非偶然,定然与妖界、与鲲妖皇江卧云脱不了干系,更与之前大妖皇口中,自己身上藏有的妖族至尊血脉息息相关。这场东域战事,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暗藏的阴谋,早已悄然铺开,白洛曦的这一剑,不过是阴谋的开端,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冷雨依旧在下,打湿了黎舒染血的白衣,打湿了谢祈安愧疚的脸庞,也打湿了每一位修士沉重的心头。长宁城的战火暂时停歇,可人心的动荡、暗藏的阴谋、未除的妖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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