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城的冷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终于在天际泛起微光时,渐渐歇了。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散开,一抹惨淡的鱼肚白从东方天际透出来,微弱的天光洒在历经血战的城池上,映得满目疮痍愈发清晰。城墙上的砖石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密密麻麻的灵力轰击坑洞深浅不一,原本整齐的垛口多处坍塌,残留着妖族利爪抓挠的印记,暗红的血迹浸透砖石,即便被雨水冲刷,依旧留下深浅交错的赭色痕迹,触目惊心。
城外的空地上,昨夜堆积如山的妖族尸身,已被值守的修士们合力搬运至郊外,以灵力引燃焚化,黑烟袅袅升入半空,散发出淡淡的焦糊与腥气混合的味道。这股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湿冷,萦绕在长宁城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散不去的阴霾,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长宁城守住了,东域的第一道防线,在妖族先锋大军的狂攻之下,硬生生扛了下来。这本该是值得全军庆贺、振奋人心的捷报,可此刻,无论是驻守城墙的守军,还是往来忙碌的修士,亦或是军营中休整的弟子,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没有欢呼,没有笑闹,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胜仗,来得何其艰难,又何其侥幸。
不是因为守军战力强悍,也不是因为阵法无懈可击,而是因为他们有黎舒。
那位天剑宗师尊,那位力挽狂澜的护界神君,那位白衣霜华、清绝如仙,被整个玄灵界视作东域最后支柱的黎舒。是他在战事危急之时,强撑化神威压,以漫天冰棱镇压妖军,是他即便遭人背叛、后背中剑、身中剧毒,依旧屹立不倒,以一己之力稳住战局,才换来了这一场惨胜。
可如今,这根唯一的支柱,倒了。
黎舒身中剧毒,修为受制,灵力紊乱,无法像昨日那般,以绝对实力震慑妖族,庇护长宁城。
这个消息,如同无声的惊雷,在军营中悄然传开,每一个听闻的修士,心中都被无尽的不安与恐惧填满。这份不安,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五脏六腑,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不敢想,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敢去想。
万一,鲲妖皇江卧云得知黎舒重伤的消息,立刻率领妖界主力倾巢而来,凭借他妖皇的无上修为,长驱直入,长宁城该如何抵挡?
没有了黎舒坐镇,仅凭帐下这群金丹、元婴修士,即便人人悍不畏死,又如何能与实力深不可测的鲲妖皇和妖族大军抗衡?不过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一旦长宁城破,东域万千城池将彻底暴露在妖族铁蹄之下,无数凡人百姓、修行修士,都会沦为妖族的口粮,玄灵界东域,将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他们赌不起,更输不起。
黎舒的专属营帐,坐落于军营最内侧的僻静之处,以千年清心木搭建而成。这种灵木自带凝神静气的功效,能隔绝外界的喧嚣与浊气,驱散心魔,寻常修士在此调息,都能事半功倍。帐内四角燃着青铜香炉,袅袅升腾起淡白色的檀香,香气清和淡雅,本是安抚心神的佳品,可此刻,却丝毫驱散不了帐内浓稠得化不开的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窒息。
黎舒盘膝坐在帐中铺着雪白狐裘的云床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即便身受重伤,也未曾有半分佝偻,保持着属于化神君皇的威仪。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神袍,衣摆与后背处,淡金色的神血早已干涸,留下大片暗沉的血迹,与素白的衣料形成刺眼的对比,看得人心头一紧。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温润清绝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唇瓣也泛着青白,往日里周身萦绕的、如同实质般的霜雪异象,此刻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只有细碎的冰渣偶尔在身侧一闪而逝,随即消散,再也没有此前化神强者那般,威压席卷、寒气慑人的磅礴气势。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清冷,深不见底,即便身中剧毒、经脉受创,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痛苦或是颓唐,平静得仿佛此刻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人,并非他自己。
帐内站着四个人,每一个人的神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立于云床正前方的,是木青菡。
她是天剑宗的师尊,亦是整个玄灵界赫赫有名的治愈系尊者,修为臻至元婴期大圆满,精通各类疗伤秘术与奇毒解法,一手治愈灵力出神入化,寻常伤势、剧毒,在她手中皆可迎刃而解。往日里的她,总是眉眼温和,从容淡定,无论面对何等危急的伤势,都能泰然处之,可此刻,她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担忧。
一身素雅青裙的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搭在黎舒的腕脉之上,眉头紧紧蹙起,从眉心到眼角,都拧成了一道深深的褶皱,神色随着指尖的触感,愈发凝重。
她先是凝神静气,细细探查黎舒的经脉与灵力运转,随后缓缓调动自身温和醇厚的治愈灵力,顺着黎舒的腕脉,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体内,试图先稳住他体内紊乱的灵力,再慢慢探查毒素的根源,寻找压制之法。
可就在她的治愈灵力刚进入黎舒经脉的瞬间,变故陡生。
一股极致阴寒、暴戾狠厉的气息,如同蛰伏在深渊中的噬人毒虫,瞬间察觉到外来灵力的入侵,猛地疯狂反扑,死死咬住她的治愈灵力,以极快的速度疯狂啃噬、腐蚀。那股阴寒之气,带着蚀骨的刺痛,顺着指尖,直直冲入木青菡的经脉,即便她立刻运转灵力抵御,依旧忍不住浑身一颤,脸色骤然一白,闷哼一声,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连忙仓促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好半晌都没能平复。
她抬眼看向黎舒,眼中满是愧疚、心疼与无力,嘴唇动了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阿黎,对不起,是师姐没用,我也解不了你体内的毒。这是……蚀神散,上古妖族遗留的至阴之毒,我没有化解之法。”
“蚀神散”三个字,轻飘飘从木青菡口中说出,却如同三道惊雷,在帐内轰然炸响,震得沈昭愿、宋璟逸、谢祈安三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黎舒闻言,眉眼依旧未动,只是缓缓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仅剩的霜雪灵力,自行压制那股在经脉中四处乱窜、不断啃噬他灵力与神识的毒素。可他的灵力刚一运转,体内的蚀神散便像是受到了刺激,愈发疯狂地肆虐起来,阴寒的毒素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神识也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又麻又痛。
不过瞬息,黎舒的身子便微微一僵,胸口一阵剧烈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没能压制住,嘴角缓缓溢出丝丝缕缕淡金色的神血,顺着清冷的下颌,一滴滴滑落,滴落在雪白的狐裘云床之上,晕开一朵朵细小却刺目的金色血花,格外刺眼。
“师尊!”
“黎舒神君!”
沈昭愿与谢祈安同时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心疼,宋璟逸虽未出声,却也快步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谢祈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难忍。他死死盯着黎舒嘴角的金色神血,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悔恨。
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当初察觉到白洛曦眼底的异样,却误以为是自己连日征战、身心疲惫看错了,没有及时上报,也没有多加提防;若不是他在战场上,只顾着斩杀妖族,没能时刻留意后方医帐的动静,没能护住黎舒,师尊也不会被白洛曦偷袭,更不会身中这无解的剧毒。
是他的疏忽,是他的大意,才让师尊陷入如此险境。
谢祈安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对着木青菡深深拱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急切,一字一句问道:“木师尊,求您告知,这蚀神散到底是什么毒?为何连您都无法化解?当真就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了吗?哪怕是暂时压制,只要能撑一段时间,我们都愿意去做,求您救救师尊!”
他的语气恳切至极,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木青菡,满是希冀,生怕从她口中听到“无药可解”四个字。
木青菡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通红、满心自责的少年,心中轻叹一声,她又何尝不想救黎舒,可这蚀神散,实在是太过歹毒。她缓缓平复体内翻涌的气息,擦了擦指尖残留的寒意,声音沉重,缓缓解释道:“蚀神散,是上古妖族为了对抗人族化神修士,特意炼制的阴毒奇药,以万千妖虫的精血、妖界深渊的戾气,再加上十数种至阴至寒的邪异灵草炼制而成,霸道狠厉,专克人族高阶修士。”
“此毒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它不立刻致命,却会一点点蚕食修士的灵力与神识,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不休。修士的修为越高,灵力越精纯,蚀神散蚕食的速度就越快,带来的痛苦也越甚。寻常修士中了此毒,或许还能撑得久一些,可阿黎刚突破化神,灵力磅礴浑厚,反而会被毒素反噬得更厉害。”
“若是无药可解,不出四月,他体内的化神灵力便会被蚕食殆尽,经脉尽毁,沦为废人,更甚者,神识会被毒素彻底侵蚀,最终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帐内众人的心口。
四月之期,短短四月。
谢祈安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四月”、“身死道消”几个字,嗡嗡作响。沈昭愿早已忍不住,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她紧紧攥着双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满心都是自责与悲痛。
若不是她对白洛曦太过宠溺,太过信任,没有看出她伪装之下的狼子野心,若不是她将白洛曦带在身边,给了她偷袭师尊的机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她识人不清,是她害了师尊。
宋璟逸看着身旁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沈昭愿,心中满是心疼,他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右手,掌心传来温热而坚定的力量,无声地安抚着她,目光沉沉地看向木青菡,沉声问道:“木师尊,您见多识广,定然知道化解此毒的方法,还请明示,无论前方何等凶险,我等都愿赴汤蹈火,绝不退缩。”
木青菡看着三人决绝的神色,又看了看云床上闭目调息、面色苍白的黎舒,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办法,并非没有,只是太过凶险,且机缘难寻。”
“蚀神散至阴至寒,唯有至阳至纯之物,才能彻底化解。上古传承之中有记载,东域海外,有一处沧澜秘境,秘境深处生长着一种奇花,名为火灵仙葩。此花吸纳日月至阳之火,凝聚万年火灵之气而生,是蚀神散的天生克星,只需摘下立刻吞下,药力入体,便可瞬间逼出体内所有蚀神散,修复受损经脉与神识。”
“可这火灵仙葩,极为罕见娇贵,摘下之后,必须在一炷香之内吞下,否则药力会瞬间消散,沦为普通花草,毫无用处。而且,沧澜秘境百年才开启一次,唯有每月月圆之夜,子夜时分,秘境之门才会短暂显现,每次开启,秘境之中也只生一株火灵仙葩,别无二致。”
话音落下,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能听到众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黎舒偶尔压抑的轻咳声。
百年一现,月圆开启,仅此一株。
而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黎舒要每日承受蚀神散啃噬灵力与神识的痛苦,修为日渐衰弱,随时都可能面临毒素爆发的危险。更可怕的是,这三个月里,鲲妖皇江卧云随时可能来袭,长宁城随时都有破城的风险。
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谢祈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谷底,可他不愿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抓住。他猛地抬头,看着木青菡,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急切地问道:“木师尊,那有没有可以暂时压制毒素的方法?只要能稳住师尊的伤势,撑过这三个月,等到月圆之夜,我们就算闯遍沧澜秘境,也一定会把火灵仙葩带回来!”
木青菡闻言,眼神微微闪烁,有些迟疑地看向云床上的黎舒,神色略显为难。
她沉默了片刻,见黎舒没有反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暂时压制的方法,确实有,只是过程极为痛苦,且条件苛刻,缺一不可。”
“其一,需要一位极致火灵根的修士,修为至少达到元婴期,与阿黎的修为相差不大,每日以自身精纯的火灵力为引,导入阿黎体内,以阳克阴,强行将四处乱窜的蚀神散毒素,压制在丹田深处,不让其侵蚀经脉与神识。但这个过程,双方都要承受极大的痛苦,火灵力与蚀神散毒素在体内冲撞,阿黎要忍受经脉灼烧之苦,疏导的修士,也要承受灵力反噬的剧痛,每日都需进行一次,不可间断。”
“其二,除了灵力疏导,还需配合汤药压制。我会以黄连、火棘、阳起石等至苦至阳的灵草,熬制压制汤药,阿黎每日需饮下三大碗,才能稳住毒素蔓延。这汤药极苦,寻常人一口都难以下咽,需日日坚持,断不可偷懒。”
她特意加重了“极苦”二字,语气也愈发迟疑。
旁人不知,可她看着黎舒长大,最是清楚。黎舒天资卓绝,修为冠绝天下,从小便清冷孤傲,无惧伤痛,无惧强敌,可唯独一样,他天生怕苦,哪怕是微苦的丹药,都不愿多服,更别说这等加了足量黄连、苦到极致的汤药。
果然,话音刚落,一直闭目调息、面色平静的黎舒,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难得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微弱的霜雪气息,都冷了几分,眼神淡淡扫向木青菡,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连唇角都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写满了不情愿。
那模样,全然没了往日化神君皇的清冷威严,反倒多了几分孩童般的执拗,看得一旁的谢祈安都微微一怔,心中的沉重,竟莫名淡了一丝。
木青菡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往后缩了缩,知道自家师弟这是真的抗拒了。她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脚步一点点朝着营帐门口挪去,语速极快地开口,试图先溜为敬:“那个……阿黎,师姐也是没办法,这汤药必须加足量黄连,不然压制不住毒素,你可不能任性。外伤的药膏我放在案几上了,伤口在后背上,你自己不方便涂,记得找人帮你上药。我先去药帐熬药了,晚了就来不及了,先走了先走了!”
说罢,不等黎舒开口说一个字,木青菡便一溜烟跑出了营帐,顺手将帐帘紧紧拉好,生怕晚一步,就被黎舒的冷脸留住,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黎舒留下。
帐内,看着木青菡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黎舒明显黑沉的脸色,原本压抑的气氛,竟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宋璟逸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键。整个长宁城,乃至整个天剑宗,乃至东域境内,修士众多,可极致火灵根的修士,却只有谢祈安一人。谢祈安乃是万年难遇的极品火灵根,修为又恰好至元婴大圆满,与黎舒的修为最为契合,除了他,再无第二人能为黎舒疏导灵力、压制毒素。
他对着身旁的沈昭愿使了个眼色,又隐晦地朝谢祈安眨了眨眼,示意他留下,随后轻轻拉了拉沈昭愿的手,低声说道:“昭愿,我们先出去吧,别在这里打扰师尊疗伤,也让祈安留下,好生照料师尊。军营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安排,我们去叮嘱值守的弟子,加强戒备,严防妖族偷袭。”
沈昭愿此刻心绪未定,满心都是自责,闻言也没有多想,轻轻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着黎舒微微躬身,轻声道:“师尊,您好生歇息,弟子告退,若有任何吩咐,随时派人传唤我们。”
说罢,便跟着宋璟逸,一步步走出了营帐,帐帘再次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开来。
顷刻间,空旷的营帐内,便只剩下黎舒与谢祈安两人。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众人在场,满心都是担忧与焦急,未曾觉得有何不妥,可此刻独处,谢祈安瞬间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看向云床上的黎舒,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脑海中乱糟糟的,思绪翻涌。
木师尊走了,宋师兄和昭愿师姐也走了,如今只剩下他和黎舒两个人。
木师尊方才叫师尊“阿黎”,那般亲切自然,是自家人的亲昵称呼,他听在耳中,心中竟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艳羡。他一直规规矩矩叫着师尊,从未敢有过半点逾越,可此刻,他竟也想那般,唤一声阿黎,只是心中敬畏,又不敢轻易开口。
原来师尊这般清冷孤傲的人,也会有怕苦的时候,方才师尊脸色黑沉的模样,竟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可爱,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化神君皇,反倒像是寻常人一般,让人觉得亲近了不少。
等会儿木师尊把汤药熬过来,师尊定然不愿喝,到时候他该如何劝说?或许,他可以去军营的小厨房,寻一些蜜饯果脯,等师尊喝完药,便递给他,冲淡口中的苦味,这样师尊或许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还有,师尊后背的伤口,木师尊说要上药,如今帐内只有他一人,这上药的事,自然要由他来做。师尊后背的伤口狰狞,毒素浸染,上药的时候定然会疼,他一定要轻一点,再轻一点,千万不能弄疼师尊。
越想,谢祈安的心跳越快,脸颊越烫,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黎舒坐在云床之上,将谢祈安的局促与慌乱尽收眼底,看着他泛红的脸颊、飘忽的眼神,清冷的眼底,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眼又消失了,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谢祈安,任由他在一旁胡思乱想,帐内的气氛,安静而温和,方才的压抑与沉重,渐渐消散了不少。
过了片刻,黎舒知道,伤口的药必须尽快上,拖延越久,越容易被毒素侵染,不利于伤势恢复。他不再迟疑,缓缓伸出手,解开素白神袍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扯,将染血的神袍从肩头褪下。
素白的衣料缓缓滑落,露出了黎舒的后背。
他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肩背线条流畅紧实,肌肤白皙透亮,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一丝瑕疵,平日里被衣袍遮盖,此刻展露出来,竟让人一时移不开眼。可这份美好,却被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彻底打破。
那道伤口,从左肩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深可见骨,是被白洛曦手中的淬毒短剑狠狠刺入、抽出时划开的,伤口边缘泛着浓郁的漆黑,那是蚀神散毒素浸染的痕迹,周围的肌肤都透着淡淡的青黑,看着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当时的一击,何其狠辣。
谢祈安原本还在胡思乱想,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目光,瞬间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心脏又是一阵剧痛,心疼得无以复加,可随即,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黎舒白皙紧实的肩背之上,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鼻子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涌了出来。
鲜红的鼻血,顺着鼻翼缓缓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点红痕。
谢祈安瞬间慌了神,连忙慌乱地侧过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素色手帕,死死捂住鼻子,脸颊通红,眼神躲闪,不敢再看,心中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竟然在师尊身受重伤的时候,生出这般失礼的念头,实在是太不该了。
黎舒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转头,清冷的眼眸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看着他捂鼻的动作,没有多问,也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却有些温和:“不必窘迫,先上药吧。”
谢祈安捂着鼻子,闻言连忙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慌乱的结巴:“好……好的,阿黎。”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声“阿黎”,没有经过思考,像是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没有了往日“师尊”的敬畏与疏离,多了几分亲近,几分自然。他心中一惊,连忙想要改口,重新唤回师尊,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偷偷抬眼,看向黎舒,生怕黎舒生气,责怪他逾越礼数。
可黎舒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称呼,毫不在意,依旧转过身,背对他,静静等着他上药。
谢祈安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看着黎舒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原本的慌乱与窘迫,也消散了大半。他连忙放下手帕,擦干净鼻子上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快步走到案几旁,拿起木青菡留下的外伤药膏。
那是一盒乳白色的药膏,透着淡淡的清香,是治愈外伤、压制毒素的上等灵药,谢祈安打开瓷盒,用干净的玉勺,轻轻舀出一勺,小心翼翼地走到云床旁,在黎舒身后站定。
他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先用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与污渍,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力气稍大,便弄疼了黎舒。黎舒的身子,偶尔会因为伤口的疼痛,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依旧安静地坐着。
谢祈安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心疼,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他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均匀地推开,药膏清凉,入体便化作丝丝灵力,修复受损的肌肤,压制毒素。谢祈安一边上药,一边轻声说道:“阿黎,你若是疼,便告诉我,我慢一点。”
黎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让谢祈安心中安定。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谢祈安轻柔上药的动作,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气氛温馨而静谧,所有的不安与沉重,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看着黎舒隐忍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黎舒抗拒汤药的孩子气,谢祈安心中的紧张彻底消散,突发玩心,想着缓和这沉闷的气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调皮,轻声开口:“阿黎……要不,我叫你阿黎哥哥吧?这样显得亲近些。”
这话纯粹是他一时玩心大起,随口说出来缓和气氛的,并非真心想要这般称呼,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微微泛红,等着黎舒的回应。
黎舒闻言,后背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必,叫我阿黎便可。”
谢祈安闻言,心中了然,也不再玩笑,乖乖应道:“好,都听你的,阿黎。”
短短片刻,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彻底消散,不再有师尊与弟子,只有同伴并肩相伴的亲近。
与此同时,营帐之外,宋璟逸与沈昭愿并肩站在清心木帐外的廊下,看着远处军营中往来忙碌的修士,一时无言。
两人的手,自宋璟逸牵起之后,便一直没有松开。
沈昭愿脸颊微红,心中依旧想着黎舒的伤势,满心自责,情绪低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她轻轻抽了抽手,小声说道:“璟逸,松手吧,旁人看到了,多有不便。我没事,你不必担心我。”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哽咽,眼眶红红的,惹人怜惜。
宋璟逸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缓缓转身,面对面站在沈昭愿面前。
平日里的宋璟逸,沉稳内敛,剑法厚重,行事杀伐果断,是天剑宗弟子中的佼佼者,在战场上更是冷静果敢,从不会有半分慌乱。可此刻,他面对着沈昭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脸颊也微微发烫,平日里流利的口齿,变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他看着沈昭愿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心疼,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眼神坚定而认真,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昭愿,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从年少时,在天剑宗山门初见你,你穿着浅青色的弟子裙,在桃树下修炼治愈法术,眉眼温柔,那一刻,我便对你动了心。这么多年,我们一同在宗门修炼,一同下山历练,一同奔赴战场,并肩作战,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人,再无旁人。”
他说着,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打开。
锦盒之中,躺着一支玉簪。
玉簪以温玉雕琢而成,通体莹润洁白,泛着淡淡的灵光,没有多余的繁复花纹,簪头雕着一朵素雅的白莲,栩栩如生,正是沈昭愿最爱的模样。这支玉簪,并非凡物,是宋璟逸耗费三月心血,寻来千年温玉,亲自一点点打磨成型,又特意找到洛星遥,请教防御法阵,将一道高阶防御法阵,铭刻在玉簪之中。
这支玉簪,不仅能辅助佩戴者吸纳灵气,提升修为,更能在遇到致命危险时,自动触发防御法阵,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护佩戴者周全。
宋璟逸看着沈昭愿的眼睛,眼中满是深情与郑重,声音愈发坚定,甚至许下了道心誓言:“昭愿,这支玉簪,是我亲手为你打造,只为你一人。我宋璟逸,在此以道心起誓,此生此世,心中唯有沈昭愿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护你一生周全,无论刀山火海,还是险境绝境,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绝不让你受半分伤害。”
“我心悦你,昭愿,你……愿意接受我吗?”
沈昭愿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宋璟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中的深情与紧张,看着他手中那支精致的玉簪,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她从未想过,宋璟逸会在这个时候,对她说出这般话,会为她亲手打造这支玉簪,会许下如此重诺。
心中的自责与悲痛,在这一刻,被一股浓浓的暖意包裹,眼眶中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感动的泪。
她看着宋璟逸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玉簪,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泪水滑落,却美得动人心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从宋璟逸手中接过锦盒,拿出那支白莲玉簪,轻轻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温玉贴着发丝,带着淡淡的暖意,如同宋璟逸给她的感觉,安心,温暖。
无需言语,这个动作,便是最好的答复。
宋璟逸看着她戴上玉簪,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瞬间愣在原地,随即,眼中爆发出极致的光芒,满心都是狂喜,激动得浑身都微微颤抖。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沈昭愿拥入怀中,抱着她,原地轻轻转了一圈,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与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抱着沈昭愿,声音温柔,满是欣喜:“昭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受我。”
沈昭愿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暖,心中满是安定,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两人相拥的画面,温馨而美好,恰好被不远处树荫下的洛星遥与云惊寒,尽收眼底。
洛星遥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对着身旁的云惊寒,小声吐槽,语气却满是笑意:“我就说嘛,前些日子,宋璟逸特意找到我,问我高阶防御法阵的铭刻之法,还让我帮忙改良玉簪的法阵,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修炼剑道的人,怎么突然对法阵、对玉簪感兴趣了,原来是为了昭愿师姐,藏得可真够深的,连我都瞒过去了。”
云惊寒站在她身旁,一身蓝衣温润,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洛星遥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了,宋师兄与昭愿师姐情投意合,本就是美事一桩,我们应当真心祝福他们,莫要在此打趣,打扰了他们。”
洛星遥撇了撇嘴,却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祝福:“知道啦,我就是随口说说,真心为他们高兴。希望师尊的伤势能早日好转,等熬过这三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惊寒轻轻点头,目光看向黎舒的营帐,眼中满是担忧,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方才清理战场,安排值守,一直没看到付琳,她去哪了?如今战事吃紧,师尊重伤,每一个人都不能缺席,她向来沉稳,不该无故缺席才是。”
提到付琳,洛星遥的神色,微微收敛,有些无奈地说道:“付琳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向来冷淡,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平日里除了上阵杀敌、商议战术的时候,会与我们说几句话,配合布阵,其余时间,从来都是不见人影,神秘得很。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或许是找了地方独自调息,或许是在演练剑法,不必管她,她向来有分寸,不会耽误战事的。”
云惊寒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与洛星遥一同,悄悄转身离去,不去打扰宋璟逸与沈昭愿的温存。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军营最西侧,最偏僻、无人打扰的演武场上,付琳正独自一人,在此修炼。
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吹过地面,卷起些许尘土。
付琳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手持一柄长剑,剑身冰冷,泛着寒光。她刚刚结束长宁城的血战,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硝烟与血气,却没有丝毫歇息,独自一人,在演武场上,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剑法。
挥剑,劈砍,刺击,闪避,招式凌厉,精准狠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用尽全身力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透了身上的劲装,发丝黏在额头与脖颈,可她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眼神坚定而冷冽。
她一边演练,一边在脑海中复盘昨夜长宁城的血战,还有此前南陵城的大战。
她将自己在战斗中,每一个招式的破绽,每一次闪避的失误,每一次配合的疏漏,都一一记在心中,反复演练,反复修正,直到招式变得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她心中清楚,如今黎舒重伤,长宁城危机四伏,鲲妖皇随时可能来袭,妖族大军更是虎视眈眈。她没有极致的灵根,没有超高的天赋,唯有比旁人更努力,更刻苦,不断弥补自身的缺陷,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守住城池,护住身边的同伴,不拖后腿,不犯下任何低级错误。
她不需要旁人的关注,不需要旁人的理解,她只需要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在接下来的生死之战中,尽自己所能,护长宁城周全。
演武场上,只有长剑破空的风声,以及她沉稳的呼吸声,日复一日,不曾停歇。
而营帐之内,谢祈安已经小心翼翼地为黎舒上好药,帮他重新披上素白的神袍,系好系带,动作轻柔细致。
他坐在云床旁的矮凳上,看着黎舒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坚定,轻声说道:“阿黎,你放心,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每日都会为你疏导灵力,压制毒素,我一定会好好守着你,等到月圆之夜,我便闯入沧澜秘境,把火灵仙葩带回来,为你解毒。”
“无论何等凶险,我都不会退缩,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黎舒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真诚,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帐外,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长宁城的每一个角落,带来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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