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破晓。
“慕容公子——唉呦，可喊哑了老婆子的嗓子。”来的是官媒。邬丫戈笑着将人迎进门，奉上热茶。
“我说相公，金陵城里拔尖儿的仙子们，我可都给您请下了‘山’。您快过过目，哪位入了您的眼，我今日便替您提亲去。”官媒说着，将一沓肖像画连同八字庚帖塞到曲一一手里。
捧着那厚厚一沓庚帖，曲一一满脸不可思议。仅仅一夜，这么多女子的名帖便像街边菜摊上的白菜，任人拣选。
“公子，请您过目。”她将庚帖递到萧暮然面前，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醋意。
官媒也没闲着，悄悄拿眼斜睨着萧暮然的背影，压低声儿道：“要我说呀，城东李园的三小姐就不错，虽是庶出，可那模样真是三月桃花般水灵，和公子那叫登对。”
话音未落，张冰人笑盈盈踏进门，本是满面春风，一见官媒，脸色顷刻间紧绷，“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地界上的大人呐。”
她右手托了托鬓边的牡丹，顺势甩出帕子，“怎的？官场上不如意，自降身份入这凡人府了？”
官媒也不含糊，假意微笑，“哼！我当是谁呀，原来是十婚九散的张媒婆。试问，前不久刚被退婚的何家小姐，那笔彩礼烂账，可扯清楚了？”
“你——！”
“咳咳，赏。”里间传来萧暮然淡淡的声音。秦艾应声抽出两张百两银票，给官媒和张冰人各递一张。两人盯着手里突如其来的厚赏，惊得一时语塞。
“各位，且将庚帖与各家情况留下，容我家公子细细斟酌。”秦艾抬手送客。
“俗话讲，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那深山里的灵芝草，千年才得见一会。公子慢慢挑选，倘若不满意，只管吩咐，咱家手里多的是好人家的姑娘……”官媒边走边回头絮叨。
“嗯，嗯。”秦艾半推着她出了门，“不送，您慢走。”
张冰人赶忙扯住秦艾的袖子，将手中另一叠生辰庚帖塞过去，“小哥，我这些才是天造地设的良配。穿衣要暖身，吃饭要知味，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胜过供那尊上活佛……”
“好，好，好。”秦艾笑着打断，示意邬丫戈送客。
张冰人捏着绣帕掩嘴一笑，眼角的褶皱里藏着二十载说媒的世故，“明白，明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上哪个只管提便是了。”说罢，才由邬丫戈笑着引下楼去。
此后，其余几位媒人亦接踵而至。秦艾几人打起精神，周旋应付，直至日头偏西。
“这可真是掉进万花丛里了，心里早乐开花了吧？可着挑吧，看看是哪家小姐有这等福分，能与我们萧公子喜结良缘。”曲一一托着下巴，意兴阑珊地翻弄着这堆适龄女子的名帖。
萧暮然转过身，面向窗外。
“一一，咱们是来找柳柔柔的，你可不能扰乱军心。”邬丫戈递了杯茶给她。
“一连两日，连柳柔柔的影子都没摸着，人都快累瘫了!一点也不好玩。”
“说得是。明日一一和邬丫戈便歇着吧，我来应付这些媒人。”秦艾说着，转向萧暮然，“你可有发现？接下来如何打算？”
萧暮然摇着头在桌边坐下，随手翻阅那些介绍。“怎么？人没出现？”秦艾瞟了眼满桌的庚帖，问得更细，“这些人中……没有柳柔柔？”
“你倒是说话呀。”曲一一满脸不耐，“两日了，除了偶尔装模作样咳几声，就没听你吱过声儿。”
萧暮然苦笑道：“怕是鱼还未上钩。”
“这么些人……果然还是没有？”秦艾思索着，围桌坐下。
“嗯。”
“那么多银子，就白扔了？”邬丫戈急了。的确，这两日撒出去五六千两雪花银，任谁都得心疼。
“眼都没过……你就如此确定没有？”秦艾锐利地眼神望向萧暮然。
他喝了口茶，只道：“直觉！”
秦艾盯着他，不信单凭直觉便能如此笃定。“哦，我明白了。”他眼睛微微眯着起，“这两日，你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不错。”
“你们在说什么呀……”邬丫戈眼神茫然，满脸不解。
“今日这些，不过是抛砖引玉。”秦艾解释道，“再过几日，或许那鱼儿便会自己游来。”
“自己游来？”曲一一眸中装满疑惑。
“世上没有万全之事，别听秦大少胡猜。”萧暮然握着茶杯，冷静地发声，“也极有可能，这个方向本就是错的，我们只是白忙活一场。”
“你们说得我云里雾里，头都大了。我睡了。”见萧暮然对那些女子没有丁点兴趣，曲一一心下莫名一松，踏实回屋去了。
萧暮然此举，不过是在释放一个消息：本公子家财万贯，且命不久矣。而那柳柔柔一方，寻得不就是这样的“金主”么。
当然，对方也绝不愚钝，岂会莽闯上门？这几日，定然在暗中观察。若这几日的戏做得足，怕是不出明日，便会有人寻上来。
翌日，风平浪静。
第三日，依然毫无动静。
傍晚时分，画戟朱楼映晚霞。萧暮然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陷入沉思。曲一一望着他沉默的背影，识趣地转身默默离开。
“怎么？有心事？”秦艾与他身旁坐下，“不必有压力，大不了重找方向便是……”萧暮然不语，眼神未离窗外。
“请问，慕容公子可在此处？”
屋外忽地闯入一个陌生的声音。秦艾警觉地望向萧暮然，却见他只是淡然颔首，示意但去无妨。
“我家公子早已歇下，有何事明日请早再来吧。”是邬丫戈挡客的声音。
“姑娘切莫急着送客，”那声音堆满了笑，“我此番前来，可是专程送‘大礼’的。劳烦您通报一声吧。”
“我说……”邬丫戈正要逐客，秦艾已先一步开口：“即是贵客，还请上座。”话未落，那客人已侧身挤入。
“老身马家月老，不请自来，多有得罪……”来人是位年长男子。秦艾端看着猜测其来意。
“哦。”见他面带疑惑，马家月老浅笑解释：“听闻贵府公子正托人做媒。老身虽名不见经传，却也愿献上一份热心。”
秦艾与邬丫戈闻言，交换一个眼神。虽明了对方来意，心下却道：原来媒人也有男子做的，自己倒真是少见多怪了。
“贵上公子可是属鸡，二月生人？”
“确是。”
“唉，”马家月老言辞惋惜，“公子一生，怕是有三大劫难。可否……让老身一观公子手相？”
秦艾眼神微凛，“月老此举何意？”
“莫嫌老身多事，做媒做媒，讲究生辰八字。老身略通阴阳八卦，若没说错，贵公子自幼多病，此乃一劫；当婚之龄，姻缘却屡屡受阻，此乃二劫。”
秦艾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心中暗忖：近日媒人招来不少不说，怎么还引来算命先生了？这棋该如何往下走？
马家月老望着他，撸撸胡须继续道：“莫慌，莫慌，月老我自有妙法。”
“定是江湖骗术！艾哥哥，休要听他胡言。”邬丫戈当即打断，“什么月老、阴阳先生，还是快请回吧！”
“咳……咳……”内间传来几声轻咳。
“……无妨，请先生入内……一叙。”
“这……”邬丫戈本想再劝，秦艾急忙使个眼色，提醒她勿忘了此刻的身份。
“月老，请。”
踏入内阁，马家月老一眼便瞧见了斜倚在床榻上的萧暮然。别说，这病娇贵公子的模样扮得着实像，连邬丫戈看着，心下都生了怜惜之意。
萧暮然气息微弱：“先生……但说无妨。”
“诶呦！”马家月老端详片刻，忽地惊呼，“公子这面相，真乃贵气旁生，却隐有劫纹啊！”
邬丫戈眯了眯眼，强忍着没做声。这人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幸好一一不在场，不然可有的闹了。
马家月老连连摇头，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可惜，可惜了。”
“可……可有解法？”萧暮然喘了片刻，才软绵绵吐出几个字。
“老身方才说了二劫，这三劫嘛，便应在这‘美娇娘’上！”马家月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月老可有良策？”秦艾忙作焦急状。邬丫戈悄然拉拉他的衣襟，提醒他莫要上当。秦艾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三劫，只需一环便可化解。”马家月老笑着掏出一根三编红线，“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公子救命的菩萨，便是那命中注定的良妻。”
“咳……咳咳……”萧暮然假意因激动而连声咳嗽，秦艾慌忙替他抚背，代问道：“月老心中，可已有合适人选？”
“老身早为公子备好了。”说着，他取出一份姻缘贴，“属鸡者，**乃属龙之女，此乃上上等婚配。”
“属龙？按此轮生肖，那女子此年方才十三……”秦艾瞪大眼，故作难以置信状。
“非也非也。”马家月老撸须笑道，“是上一轮的龙属。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公子历经双劫，更需一位年长两岁的女子，方能凤凰于飞，鸾凤和鸣。”他眼神坚定，似已预见美满景象。
“咳……”萧暮然半晌才缓过气，低声言道：“有劳……月老费心……”终是没能再吐半字，似已力竭，只微微抬了抬手。
秦艾领会，奉上纹银百两，“我家公子今日劳累，不便久谈……”马家月老连忙点头：“老身明白，明白，先请告辞。公子若对贴上之人有意，红纸相传即可。”说罢躬身退去。
待秦艾掩上门，萧暮然便舒展了一下身子，从榻上起身。
“萧大哥，为何要跟一个骗子寒暄这半晌？”邬丫戈坐定，不解地问。秦艾也陪着坐下，看向萧暮然：“莫非……这个最不靠谱的，反而最靠谱？”
萧暮然围坐桌边，翻开那几张庚帖，细细研究起来。
秦艾不禁凑近身子，谨言道：“可是……那柳柔柔？”邬丫戈也神情紧张地靠过来，三双眼睛紧紧盯住了那几页红纸。
“秦大少，明日恐怕得劳烦你打探一番。”萧暮然并未抬眼，目光仍停留在庚帖上。
“小意思，你这几日不便露面，跑腿的事吩咐我便是。”
“嗯，去探探这贴上三人的底细。”
“我也去。”邬丫戈自告奋勇。萧暮然和秦艾同时望向她，摇了摇头。
“那你告诉我，”邬丫戈嘟着嘴，“为何之前那些媒人送来的小姐庚帖，你瞧都不瞧。这个怪人给的，你不仅看得如此认真，还要专门去打探？”
萧暮然笑了笑，将庚帖递给她，“因为，鱼儿已经上钩了。”
邬丫戈神情一肃，快速接过庚帖，目光迅速浏览。可字还未入眼，她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儿在一旁。秦艾不禁轻笑，“若是没有猜错，这上面的信息怕是子虚乌有，世上本无这三个人。”
“假的？”邬丫戈直起身，“既然是假的，那……为何还要去打探？”
“为了进一步证实，我们的推断没错。”萧暮然赞同地望向秦艾。
“这……我脑袋疼。”邬丫戈揉揉太阳穴，“还是一一聪明，不搅入这个局，我退出，睡觉，睡觉！”显然她不仅没弄明白，思绪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秦艾笑看着她离去，转而望向萧暮然，“你是不是早料定，他会来？”
萧暮然摇摇头：“我又不是神算子。世上没有一定的事，只是多几分耐心罢了。”
秦艾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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