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秦艾便出门查访。那三名女子皆出身小门小户,住得偏远。直至日落西山,他才返回。
“如何?”曲一一错过昨晚的桥段,今日一直守着。秦艾故弄玄虚地坐下,邬丫戈捧上凉茶,也好奇地等着答案。
“果然,那三处住的都不是庚帖上那位小姐。”秦艾仰头饮尽杯中茶。
“怎会如此?”曲一一满脸疑惑。
“那柳柔柔到底在何方?”邬丫戈也是一脸错愕,她本以为那柳柔柔必是其中之一。
“这三人,都是柳柔柔!”秦艾斩钉截铁。
“啊?”邬丫戈和曲一一异口同声,随即齐齐望向萧暮然。
“极有可能!”萧暮然淡然应道。
“柳柔柔不是一个人吗?怎么……”曲一一拧着眉头,双眸尽是质疑。
“我还打探到,那三处宅子,都属同一人产业。”秦艾正色看向萧暮然。
“给马家月老回信,就说想要攀亲,越快越好。”
“我这就去。”秦艾说着起身。
“唉,这不都说三人是假的?还攀什么亲?”曲一一探手拉住他,只觉如坠云雾。秦艾笑着指指萧暮然,示意问他,脚下并未停留。
“哦,我明白了!”邬丫戈恍然大悟。曲一一仍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瞪着她。
“一一,是这样……”邬丫戈压低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
原来,萧暮然设了一个大局,请君入瓮。
“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枉我整日被你使唤,任凭摆布。”听罢,曲一一眼圈微红,埋怨地瞅着萧暮然。
萧暮然眉梢微挑,指尖轻点他的太阳穴,“这儿的东西,旁人想帮,怕也无力回天呐。”
“噗。”邬丫戈慌忙捂嘴憋住笑。
“你……萧暮然……你个大坏蛋!你说谁没脑子!”曲一一暴跳如雷。
“好好好,怪我。”萧暮然从善如流举起双手,忙不迭安抚,“咱们曲大小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功力,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眼下这鱼儿还未上钩,切莫轻举妄动,免得坏了大事。”
“就数你最坏!”曲一一本以为他是诚心哄人,不料仍是拐着弯打趣。“就你一肚子坏水儿。”气得追着他要打。
“一一,算了,算了。”邬丫戈见状赶忙拉住快要跳起来的曲一一,“这……其实也不全怪萧大哥。”
“你也向着他!”
“不是的。”邬丫戈实话实说,“若是早早告诉你,依你的性子,确实指不定会捅什么篓子……”
曲一一被噎得哑口无言,眼底一片分红,“原来……你们个个都这般瞧不起我……”连日紧绷,好不容易事情逐渐有了眉目,本想玩笑松快些,不想她还真动了怒,伤了心。
萧暮然俯身看她低垂的脸,温柔地拭去那点泪痕,“真哭了?”曲一一拍开他的手,扭身背过去,不肯让他看。
“喂。”萧暮然手指轻触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我们曲大小姐何时如此小家子气了?”说着又点了点她。“后头还指望你帮我张罗这门‘亲事’呢……”
倚在门边望风的邬丫戈突然折返,语气急促,“来了……人来了……”
正在安抚曲一一的萧暮然冷静问道:“马家月老?”邬丫戈惊慌点头。
曲一一急忙收回眼泪,起身毕恭毕敬站于门侧。秦艾的声音由远及近:“少爷,马家月老前来商议婚事。”
“咳咳。”
待那马家月老入门,萧暮然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辛苦月老……咳咳。”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马家月老道喜不迭,连连做辑,“公子真是慧眼呐,这黎家小姐,可是绝配良缘啊。”
萧暮然微张着眼,无力地点点头。
“这桩婚事便这么定了。”秦艾接过话头,“我家少爷体弱,不便亲自拜会岳家,只盼能早日完婚,启程回乡。至于女方亲眷那边……”
“好说,好说!”马家月老迫不及待地应承:“公子即已下了聘礼,送了婚书,那些虚礼不必计较。黎家老爷通达开明,非常满意。明日,婚轿便可登门接亲。”
秦艾早已在路上铺陈妥当,谎称自家公子久病缠身,出身商贾之家。因家中二叔把持大权,竟想将妻家侄女许配过来,巴望着公子早逝,好独吞慕容家产。
慕容公子不依,这才自作主张,要携新婚妻子归家,已正名分。
翌日清晨,客栈内外已点缀起红绸彩缎,喜幔随风摇曳,荡开一片虚浮的喜庆。
望着身着大红喜袍的萧暮然,曲一一小声嘟囔,“抓个人罢了,还得赔上色相。”
“既然已确定她就是柳柔柔,为何还要演这出戏?直接拿了人不就是了?”邬丫戈同样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不……就按邬丫戈说的办?”秦艾也有些迟疑。
“切莫心急。”萧暮然沉着气道,“真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待一切明朗,再动手也为时不晚。”
“真相还不够明白吗?”曲一一正要追问,却被骤然炸响的鞭炮声淹没了话音。
秦艾搀扶萧暮然在堂中正襟端坐。媒婆搀着新娘,步步生莲,徐徐走来。
“咳咳。”萧暮然适时地掩口低咳。
媒婆将新娘送入洞房,满脸是笑:“今朝嫁女大吉昌,天赐良缘配成双。”她走近些,与秦艾一同扶着萧暮然在新床畔并肩坐下。“愿新人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曲一一望着那对“佳偶”身着锦绣华服,在跳跃的烛光中仿佛真缔结了姻缘,手里的喜帕被她无意识地绞了又绞。
媒婆催促着闲人离屋。
曲一一双眼死死瞪向那对新人。秦艾暗使眼色,邬丫戈赶忙推搡着将她带了出去。
屋内霎时寂静,只间歇传来萧暮然压抑的咳嗽声。
“相公,请掀盖头。”声音柔婉。
“咳咳……怠慢娘子了。我……咳咳……”萧暮然抬手虚掩着唇。
新娘转过身,轻柔地为他拍抚后背。待他气息稍平,才徐徐执起他的手,一同握住喜帕边缘,轻轻掀起。
盖头下的容颜随着红绸散去,渐渐映入萧暮然眼中。而他虽是病容清减,却别有一种寂寥风致,惹得新娘目光流转,一时未移。
新娘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恰似盛夏绽放的芍药,丰艳中透着沉稳。细看之下,肌肤莹润,眉如新月,眼含秋水,盈盈脉脉……萧暮然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娘子……”
新娘拈着红色帕巾,轻轻试过他略显苍白的唇,“相公,让妾身琬娟服侍您罢。”一双纤纤玉手按上他结实的胸膛,缓缓揉捻打圈,继而摩挲着滑至肩颈,拇指巧力一勾,外袍便丝滑地脱落肩头。
“咳咳。”
新娘兰香幽吐,神色间却隐有一丝紧张,“相公,可还好?”萧暮然无力地软靠向一旁。
新娘莲步轻移至案台,倩影婀娜,斟满两杯酒,转身柔声道:“相公,琬娟愿与君共饮这合卺酒。”
萧暮然微微颔首,抬手欲接酒樽。不料黎琬娟并未递出,反而旋身曼妙地坐于他腿上,眼波勾缠着将她的脸拉近,贴将过去。
因双手持着酒杯,黎琬娟只得轻启朱唇,以皓齿咬住一只杯沿,眼瞅着便要脸贴脸,将酒渡入他口中。
“咳咳……!”萧暮然浑身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颤起来。
黎琬娟柳腰一折,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饮下,随即微微侧脸,“噗”地一声轻巧将口中杯吐落在地。萧暮然低咳着,气息渐平。
她再次以贝齿轻轻叼起另一只酒杯,眼神牢牢锁住对方,双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颈项,将衔着酒杯的唇缓缓推近。随着她身子前倾,将萧暮然向后推按,杯中酒液便稳稳地流入他口中。
这份力道把握得精准无误,酒一滴都未洒出。
黎琬娟娇笑一声,甩头将酒杯抛开,转而引导着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腰线下滑,延伸至尻骨……
次日清晨。黎琬娟抚着额头。
“咳咳咳……”
“相公!”她猛然清醒,迅即坐起,见身上喜服完好,又望一眼躺在旁侧的相公。她眼中一片愕然。心下不禁大惑:怎么会?她努力回忆昨夜种种……
“娘子昨日劳累,又兼不胜酒力,可休息好了?”
“嗯……”黎琬娟含糊应着,心中疑虑却未消。
“少爷,可要起身,伺候您洗漱了。”
“咳……进来吧。”秦艾端着铜盆热水入内。
“我来。”黎琬娟不及细想,起身便接过手巾,服侍萧暮然起身洗漱。
邬丫戈与曲一一已备好餐食,静立一旁伺候。
洗漱完毕,黎琬娟搀扶着萧暮然至桌边坐下。瞧着新嫁娘子风髻雾鬓,荣光潋滟的模样,曲一一语调直硬,“少爷,喝粥!”说着便将碗重重顿在萧暮然面前。力道过大,清粥自碗沿儿晃出少许。
黎琬娟先是一怔,继而凤眸流光续转,“这是谁家的丫鬟,竟是如此不懂规矩?”虽是训斥,语调却黄莺婉转。萧暮然按住她的手,沉声道:“下去吧。我与夫人单独用饭即可。咳咳……”
黎琬娟朱唇微启,似想再言。萧暮然却夹了一箸小菜到她碗中,“这家店的小菜风味甚佳,夫人尝尝。”
邬丫戈刚忙拽着曲一一匆匆下楼。“一一,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假的!你何苦如此当真?”走远些,邬丫戈才低声劝道。
“这算什么差事?办完这桩,定要让然哥哥收手。”曲一一又急又气,更觉心疼。
“好好好,无论如何,眼下先忍着些。”
窗外,一轮孤月悄然升起,遥夜沉沉沉入水。黎琬娟斜倚窗边,身影透出几分黯然的寥落。
“咳咳。”
黎琬娟骤然回神,一缕青丝垂落鬓边,更添楚楚之态。“夜凉了,妾身为您添件衣裳吧。”她批衣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萧暮然的手背,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黎琬娟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抖,声音低柔,“相公……可是嫌弃奴家?”
“娘子何出此言?”
她有意让衣衫领口滑落些许,漏出半边香肩,语调愈发缠绵,“相公……”萧暮然顺势作出一副神魂颠倒之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娘子国色天香,为夫早已心旌摇曳,按捺多时了。”
黎琬娟作势欲拒还迎,纤手微挣,却又在半途停住。这般情态更撩得“慕容公子”心痒难耐,他反手扣住她的柔夷,掌心传来温软触感,眼神也似迷离起来。
黎琬娟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动作愈加大胆,眸光越来越炙热,呼吸也逐渐急促。
“这熏香……与美人相伴,当真令人陶醉,正所谓**一刻值千金呐。”萧暮然面露陶醉之色。
忽然,黎琬娟眼神涣散开来,身子渐渐酥软,眼帘垂落,摊倒在他肩头。萧暮然收起脸上迷醉的神情,眼神即刻恢复清明锐利。他轻轻将她挪开,面色转而凝重。
黎琬娟做梦也想不到,这点迷香伎俩,岂能瞒过久历江湖的萧暮然。那香,早在他不动声色间做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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