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然翻窗进了秦艾的卧房,这才放心地舒展了一下筋骨,这连日端坐,着实累人。
秦艾抬眼,打趣道:“怎么?最难消受美人恩?”
“去你的。”萧暮然围坐桌边,“还得劳烦邬丫戈一趟。”
“何事?”秦艾递过一杯热茶。萧暮然凑近他,耳语几句,便自顾自躺上了床榻。
“喂,你这主子当得,还真会享福。”秦艾无可奈何,看来今晚又得打地铺喽。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日出东方照我窗。
黎琬娟恍然惊醒,双手警惕地握住锦被,侧首未见萧暮然身影,急忙掀被查看……随即,嘴角微微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娘子。咳咳咳……”
“相公,妾身这便起身。”黎琬娟语声柔媚,透着一股得意。不多时,她已穿戴整齐,款步而出。
“相公昨夜……可还满意?”她脸染娇羞,低声问道。
“满意……咳咳……甚是满意。”萧暮然一副倦怠未消的模样。
曲一一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一个不知廉耻,一个来者不拒,哼!
听闻夸赞,黎琬娟袅袅婷婷地挨着萧暮然坐下,轻轻倚靠在他肩上,“相公,明日便要随夫启程归乡了。今日……妾身想回门一趟,拜别父亲。”说着,抽帕试泪。
“好……只是我这般身子……”萧暮然虚弱地望着美娇娘。
“妾身明白夫君不便同行,妾身一人独往。”黎琬娟眼波流转,深情对望。萧暮然点点头,“咳……让艾宝陪你一道吧。”
“嗯。”
“还有……”萧暮然抬手示意。秦艾立即将一沓银票奉上。“这些,是我孝敬岳父大人的……咳咳。”
黎琬娟眼见千两银票,脸上笑靥如花,“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话音未落,一记香吻已落在他脸颊,“妾身谢过夫君。”
此时,若是眼神能化作利刃,曲一一那炉火中烧的目光,早已刺穿黎琬娟的心口。
“一路当心。咳咳。”萧暮然眼神留恋,直至身影消失方才回来。
“再看,眼珠子都要跟着飞出来了。”曲一一嫉妒得几欲发狂,愤愤道:“哼!狐狸精!”
“一一。”邬丫戈瞧她醋意滔天的模样,又是心急,又觉好笑。
“哼!什么正人君子,见着便宜还不照占不误。”憋闷了几日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我当真以为……你心里除了叶氏姐妹,再容不下旁人。结果……天下乌鸦一般黑。”
萧暮然脸色骤然突变,起身拂袖,径直退回里屋。
“一一,你疯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邬丫戈万没料到她竟如此口无遮拦,急声打断。
曲一一只想着将连日来的不快尽数倾泻,她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些话。此刻也觉言辞过重……可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唉……”望着里屋沉寂的背影,曲一一后悔不跌。
“一一,你真是糊涂啊!”回到房中,邬丫戈又气又恼。
曲一一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跌落,“我快疯了,邬丫戈,你根本不知道这几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知道。”望着她伤心的样子,邬丫戈鼻尖也泛了酸。
“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不肯给我一点回应?你告诉我……”曲一一等不到邬丫戈的答案,伏在桌上抽噎。“我可以接受他对我的冷淡,可我受不了,受不了他对别人那样好……”
邬丫戈扶着她的肩,轻摇着,“一一,我看你被嫉妒冲昏头了。萧大哥那般行事,哪里是真对那女人有什么情意?”
曲一一止了哭泣,抿唇抬头,“我晓得,我都晓得……我只是……”
“只是一时心里过不去,是不是?”邬丫戈接过话,叹了口气,“这下可真是不好收场了。”
旧事如尘,本已随着时光封缄、结痂。萧暮然原以为他能渐渐忘却,可曲一一那几句话,却像一把猝然捅进的尖刀,狠狠掀起这片看似愈合的痂。痂连带着底下的血肉被生生撕裂,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默然从怀中掏出那个药囊。日久天长,囊中的药香已淡去许多。他指尖摩挲着药囊上细密的绣纹,仿佛想借此留住那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还有叶吟……她究竟身在何方,如今,过得好不好?
*****
“到了,就这儿。”马车内,黎琬娟拍着箱壁,示意停车。秦艾伺候她下车,正要跟随入内。
“诶。你留下。”黎琬娟不容分说,步履匆匆进了内宅。
约莫一炷香后,她才姗姗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长男子。秦艾跳下车,将她迎回车厢。坐稳后,一鞭空响,嘶鸣声起,马车“哒哒”的驶向来路。
近暮时分,秦艾和黎琬娟返回客栈。那年长男子并未上楼,自去安顿车马。
刚进屋,秦艾便察觉出气氛不对。萧暮然与曲一一脸色异样。邬丫戈迎上他询问的目光,以眨眼、摇头给以回应。
黎琬娟也瞧出萧暮然神情不豫,寻思着走近,径自坐到他腿上,撒娇道:“相公,虽只半日小别,妾身却觉恍若三秋呢。”说着,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眸中含情脉脉:“妾身这颗心,可一直……”
萧暮然手微微一颤,不自觉地抽了回来。黎琬娟当即一怔。
秦艾急忙打圆场:“少爷定是心疼夫人舟车劳顿。您先歇着,我来伺候少爷服药。”
“正是呢,”邬丫戈也上前搀扶萧暮然,“夫人一早出门,少爷就心口发闷,怕是惦记得紧,在堂外坐等了一整日。”
“哦……”黎琬娟面露尴尬,连忙从萧暮然膝上起身。众人扶着他回里屋躺下。
曲一一亦是浑身紧绷,处处小心翼翼,生怕露出丝毫破绽。服侍黎琬娟梳洗风尘时,态度也比先前恭敬了许多。
“怎么回事?节骨眼上你可不能出岔子。”秦艾借机凑近,在他耳边低语,语带焦急。萧暮然脸色渐缓,点了点头,适才想起要咳嗽几声作掩饰。
“今夜务必当心。”秦艾瞥了眼屋外,快速叮嘱。萧暮然目光一凝,职业的敏锐令他立刻抬头望向秦艾。秦艾以眼神给了他一个肯定的暗示。
“相公。”梳洗罢的黎琬娟挑帘而入,云鬓微湿,更添几分妩媚。秦艾与邬丫戈悄然退身。
罕见的,黎琬娟只在床榻边坐下,静默地望着萧暮然。
良久,她轻抚他俊逸的侧脸,低声问:“相公……你觉着琬娟好吗?”萧暮然不禁抬眼望向她的杏眼,她眸中似有泪光。
“琬娟漂泊半生,真的……真的好想有一个归宿。”一滴泪滑落,萧暮然心头微动,竟有些辨不清这泪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黎琬娟轻拭眼泪,语气转而带着慰藉般的温柔,“相公,琬娟会用心护着你。你定能长命百岁……此一生,妾身都追随相公左右,咱们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萧暮然眉头悄悄蹙起,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黎琬娟说这几句话里,隐隐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近乎真实的情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矫饰的逢迎与魅惑。
想起秦艾方才的叮嘱,他猜想,秦艾必定是探听到了什么,只是来不及细说。
的确,先前当黎琬娟独自进屋时,他就施展轻功跟将上去。
黎琬娟确认无人尾随,快步穿过回廊,闪身进了一间厢房。
“呦,还知道回来啊。”屋内,一名瘦骨嶙峋,牙齿参差的年长男子正斜倚榻上。闻声放下烟袋,从吞云吐雾中坐起身来。
“啪”的一声,柳柔柔将一沓银票尽数拍在石桌上,鼓足勇气道:“这是我的全部身家,我要自由!”
“自由?”年长男子撩起眼皮瞥她一眼,冷笑道:“快三十岁的女人了……残花败柳,要那自由又有何用?”
“上一次你就说那是最后一次!”柳柔柔提高了声音,带着质问:“这么多年,我为你挣了多少银子?还不够吗?”
她垂眸,声音低了下去,”我已年老色衰,没什么用场了,还我自由吧……我求你,这次之后……”
“行行行。”年长男子不耐烦地敷衍着,又躺了回去,重新叼起烟斗。
“我是认真的,他的钱财你尽可拿去,但……不要伤他性命。”柳柔柔抬起头,神色异常认真。
年长男子腾地坐直身子,满眼惊异,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人,重新审视着她,眼神突然变得深不可测,试探道:“听说是个病痨子……你看上他了?”
柳柔柔抿唇不语。
年长男子急了,光着脚跳下榻,站在她面前,“你十二岁就跟着我!这么多年,你对哪个男人动过心?如今,竟为了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柳柔柔只觉心中阵阵酸楚,双手死死攥紧衣襟,眼泪无声滚落。十二岁那年,家乡闹饥荒,她随爹娘逃难途中,被卖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赵二明,此间地头蛇,绰号“竹竿子”,说是买来做媳妇,当夜便强占了她。
后来,因她生得貌美,赵二明便动了歪念。起先只是让她勾引好色之徒,他再适时出现,讹诈些银两。再后来,演变为骗婚,得手便卷款潜逃。
一次偶然,被骗的新郎暴毙,赵二明竟顺理成章吞并了其家产。尝到甜头后,他胆子愈发大了,开始主动物色富户,以色相诱骗钱财,待到时机成熟,便伺机灭口,以绝后患。
这十六年的皮肉生涯,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回想幼时为了一口吃的误入歧途,长大后几次想脱身,都被赵二明威逼利诱,拖回泥潭。
如今,赵二明家业渐大,她再想逃出他的掌心,更是难如登天。幸好年华老去,容颜渐逝,往后怕是榨不出太多油水。即便如此,赵二明也从未真心想过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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