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屋内，仅一盏烛火在案头摇曳，将人影拖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壁上，如幢幢鬼影。
许清流抚掌，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冷，“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本想找个时机撬动天下庄，没想到眼中钉萧暮然，反倒送了我一份大礼。”
韦钰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天下庄口风虽紧，但线人已确认，受重伤的和天下，今夜秘密移往息烽山的天沐温泉疗养。我们……”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许清流唇角邪魅一笑，眼中闪着阴冷的锐光，“还等什么？该收网了！”
“风声我已放出去——天下庄庄主和天下，就是当年的端木云。旧账重提：他杀铸剑宗师水火在先，夺神兵青菱烈在后……”
他说到此处，似想到什么极有趣的场面，喉间溢出一声似叹似笑的轻嗤，“至于他后面做下的桩桩件件，自不必我再多说。”
“不错。”韦钰会意，接口道：“江湖中，记得端木云欠下血债的人可不少。如今，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罢了。”
“正是！”许清流仰首浅呷一口酒，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唯余冰冷的贪婪，“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庄为我们所用，整个江湖……又何尝不是囊中之物？哈哈哈……”
息烽山山势平缓，并不险峻。闻名遐迩的天沐温泉，便坐落在云雾缭绕的山巅。
此刻，以青龙派、无量派、清风派和弯刀帮为首的各路人马，已如鬼影般悄然而至，分别从四个方向，将这座不高不险的山峰隐隐合围。
天未破晓，正是一夜至暗之时。许清流与韦钰等领着数名精锐弟子，率先潜入山中。
一路异常顺利，偶遇零星侍者，皆被无声处置。
这过分的顺畅，反让清风派的雷越人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安。他忽然止步，警惕环顾雾气笼罩的林间，沉声道：“不对！”
“何处不对？”身旁无量派的寿远山嗓音发紧，透出几分虚怯。
“若真是天下庄庄主在此疗伤，守备岂能松懈至此？只怕……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局。”雷越人回身，目光灼灼投向此次行动的牵头人许清流。
“消息来源确凿，端木云在此亦是事实，”许清流面现犹豫，解释道：“或许……是庄主重伤，天下庄内部动荡，尚未调集足够人手？”
韦钰摩挲着尖瘦的下颌，沉吟道：“为稳妥起见，是否再遣人细探一番？”
许清流颔首，正欲示意手下再探，山道下方却蓦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雷越人反应极快，扬手间，清风派弟子已如鬼魅般遁入道旁暗影。其余各派人马也如潮水般迅速散开，屏息凝神。林间只剩山雾与弥漫的寒意。
只见一队三十余人，作天下庄护卫打扮，正匆匆拾阶而上。行至近处，那领头之人压低声音对身旁副手道：“主上内息紊乱，情况危急。庄内有令，令我等抵达后全员严守温泉近侧，不得有误！其余增援，约两个时辰后方能赶到。”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钻入许清流耳中。他眼中精光一闪，再不迟疑，立即向寿远山递去一个眼色。寿远山会意，朝大弟子微微示意，一部分人马当即悄然掩上，准备拖住这队“援兵”。
许清流再不犹豫，袖袍一挥，与韦钰、雷越人等顶尖高手身形暴起，如数道疾电，直扑山顶温泉所在。
温泉水汽氤氲，如烟似纱，笼罩整个池畔。泉水自岩石缝隙间汩汩涌出，蒸腾着迷蒙的热气。
许清流锐目如鹰，穿透雾气，远远便望见温泉中，一道挺拔的人影背对他们而立。长发披散，仅着单薄浴褂，那身形轮廓，确与和天下一般无二。
岸上，仅有张猛与玉琳琅二人按剑而立，神色紧绷。
就是此刻！
许清流毫不犹豫，撮唇吹响手中短萧，杀机毕露！
弯刀帮少主凡卓卿手中双锏如毒龙出洞，自缴张猛咽喉！雷越人的竹节钢鞭划破空气，带着凄厉呜咽，横扫玉琳琅下盘。
而许清流与寿远山，则如两只觑准猎物的巨鹫，凌空扑向温泉中心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
“轰——！”
水面炸开，劲气狂涌。几人于刹那间已交手十数招，水花四溅。然而许清流的心却骤然沉底——缠斗中那人倏然侧身，蒸腾水汽短暂散开的瞬息，他看清了“和天下”转过来的半张脸。
冷峻，眉目如刀，眼神如寒冰利刃，竟是萧暮然。
中计了！
许清流肝胆惧寒，急抬目望向温泉侧后方那处居高临下的亭台。只见和天下好整以暇地凭栏而立，神色平静。其身侧，平四海与定八荒两位护法如铁塔般肃立，气势沉雄，渊渟岳峙。
与此同时，山下喊杀声骤起，却又在短短数息内被迅速镇压。风雨雷电四座，已率天下庄大队人马完成合围，将许清流等人带上山的各派弟子，困得水泄不通。
退路已绝！
今日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许清流眼中涌上癫狂血色，手下招式再无保留，尽是搏命同归于尽的狠辣杀招。
就在这全场激斗，气劲纵横的混乱关头，一直游走于战圈边缘的韦钰，眼中毒芒一闪。他袖袍无声破裂，一架精巧却泛着幽蓝寒光的弩机骤然显现——
“咔！”
机括轻响，一支淬毒短箭毫无征兆地离弦，撕裂空气，以肉眼几乎难辨的疾速，直射亭台之上正凝神观战的和天下咽喉！
这一箭，阴、险、快、绝，正卡在所有人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淡烟色身影如惊鸿般自斜里掠出，是秦艾！
人未至，手中那柄风雅的画扇已脱手旋转飞出，精准无比地侧击在毒箭箭镞之上。
“叮——”
一声清越脆响！毒箭如遭重锤。擦着和天下的衣角斜飞出去。“夺”地钉入后方梁柱，箭尾嗡鸣不止。
和天下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早算定这一箭自会有人拦下。
秦艾已飞身落地，截住寿远山刺来的长枪，反手一绞，竟将枪尖别开，顺势揉身而上。萧暮然趁势挥剑，堪堪抵住许清流拍来的掌风，与秦艾交换了一个眼神——分毫无差，早有默契。
许清流杀招连环，暗器破空之声不绝。萧暮然步踏流云，人影倏忽流转，几次杀招皆被让过。就在对方招式用老、防无可防之际，剑光一闪，已自其后心贯入。
许清流闷哼跪地。
萧暮然抽剑转身，已与秦艾并肩。
寿远山见状，长枪暴起，直取稍远处的秦艾，却未料萧暮然身法更快，已闪至其身前。长枪去势难回，反倒成了致命的破绽——只一瞬失神，青菱烈的剑气已掠过他的手臂，血线乍现，长枪脱手。
另一侧，张猛掌力浑厚，一掌推出，沛然之力将凡卓卿震得倒飞数丈，扑通坠入泉中。待他挣扎爬起，天下庄的刀锋已架上脖颈。
雷越人亦渐露败象，在玉琳琅剑下左支右绌。剑光如瀑倾泻，每一击都重若千钧，终于震开他最后的格挡，剑锋已没入其锁骨三分。
玉琳琅跟着一脚踹出，将人踢倒在地，兵刃当即被卸，束手就擒。
片刻之间，攻势土崩瓦解，主谋与高手尽数受制。
温泉畔重归寂静，只余水流潺潺，与几声压抑的痛哼。
和天下步态稳然，来至被制服的几人面前，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许清流脸上。
许清流虽被压制，抬眼时，嘴角仍挂着一丝轻蔑的弧度。
这张脸……和天下眼眸微眯。记忆骤然回溯——是了，当年水瑶举办赏剑大会，于和门之际阻拦的人……是他！原来近十年来那如附骨之疽般的追杀，始作俑者便是此人。
恨意与冰冷的怒焰，在他心头无声燃起。
“哼！”许清流啐出一口血沫，睨着高高在上的和天下，“你以为这就赢了？那些闻风而来讨伐你的人，恐怕已至山门。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话刚方落，一名斥候快步上前，与平四海耳语数句，随即匆匆退下。平四海抬眼，目光掠过许清流，将消息低声禀于和天下。
果然，山道之上人影攒动，其他帮派与闻讯而来的寻仇者，正陆续赶至山顶。
和天下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缓缓回身，于亭中太师椅上安然落座，静望远道而来的人群。
为首者是青铜派掌门展崇岳，另有江湖中颇具威望的三大派首领，以及无量派耆老寿无量、清风派隐退多年的老帮主雷霆。
其后紧随的，多是与“端木云”有旧怨的各路人马，亦不乏自诩为正义而来的江湖散人。
和天下目光掠过前排众人，尤其在年时已高的寿无量和雷霆面上略作停留，侧首淡然道：“给二位长老及几位掌门看座。”
侍从搬来座椅，几位重要人物默然落座，气氛凝重。
待众人稍定，和天下以俾睨之势开口，声沉如钟：“不错!本座就是端木云。”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各位有何前仇旧怨，尽可悉数道来。若是本座所为，绝不推诿。”
语声微顿，眼神如电，倏然射向被制于地的许清流。“若非本座所为……谁敢污蔑，本座绝不容情！”
“好！和庄主果然爽快！”展崇岳起身抱拳，声若洪钟，“展某素来敬重天下庄，然今日即为江湖公道而来，便不得不将几桩旧事重提，望和庄主据实以告。”
和天下撩眼，微微颔首，意示但说无妨。
“敢问和庄主，二十年前，铸剑宗师水火前辈遭人暗害，神兵青菱烈随之失踪……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不待展崇岳细问，和天下已截断话头，斩钉截铁：“并非本座所为。”
“既非你所为，那青菱烈当时何以在你之手？”许清流嘶吼声插言，意欲带动他人情绪。
“青菱烈在本座手里，自是顺理成章，”和天下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无胁迫，无算计。”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低议声起。这算何解释？
就在此时，一个清晰沉静的女声自人群后方响起：“他说的没错！青菱烈之所以在他手中，确是顺理成章，无胁迫，无算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素衣妇人自人群中缓缓走出。她年岁虽长，风姿犹存，眉眼间凝着一股经霜不凋的冷清。
和天下忽然瞳孔骤缩，猛地自椅中站起，竟似一时不稳，手掌紧握扶手，方堪堪定住身形。
秦艾亦是浑身剧震，险些脱口唤出——娘？！她为何会在此地现身？是要与和天下相认么？万千念头在他脑中飞转。
“瑶儿……”和天下再顾不得庄主威仪，急步向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真的是你？”
水瑶却并未看他，亦无半分旧情眷顾之色。她面覆寒霜，压制情绪后，一双明眸只紧紧锁住眼前那张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面孔。声音决绝，字字如冰：“我，便是水火之女，水瑶。”
她抬手指向和天下，目光扫过在场群雄，朗声道：“今日，我便是要为我爹讨个公道，向这端木云——讨还血债！”
一言既出，满场死寂。
和天下如遭雷击，连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一片苍白。
二十年朝思暮想，盼来的重逢，竟是这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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