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天下敛去眸中最后一抹眷恋,重新坐回椅中。再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不怒自威。
“水火是我岳父,我向来敬他如父。当年你我分别那夜,我便接连遭遇追杀,何来时机下手?”
水瑶含泪摇头,“追杀?谁知是不是你自编自演的戏码。”
和天下沉沉一叹,目光转向许清流,“那夜你派人夺走青菱烈,杀人未成,便散播谣言,诬陷我杀害水火前辈,盗走青菱烈,更煽动江湖众人讨伐于我——是也不是?”
许清流只轻轻一笑,“如今,自然由得你说喽。”
“好,”和天下步步逼近,“那不妨请诸位看一看你的右肩,那里是否留着一道陈年掌伤?”
见许清流嘴角笑意渐收,和天下唇角微扬,“当日躲在暗处的蒙面人,便是你吧?那一掌,滋味可还好?”
被他此言一激,许清流右肩竟如万蚁啃噬,阵阵酸痒蔓延开来。
“若我爹非你所杀,你可有证据?”水瑶不管他们之间旧怨,急声逼问。
和天下望向水瑶,眼中尽是苍凉,“瑶儿……你竟不信我?”
“信你?”水瑶嗤笑,又问,“那你为何追杀萧遥哥不成,还要用朱砂泪害他?”
和天下百口莫辩,“瑶儿……那日我的行囊被窃,朱砂泪也一并遗失……我怎会对萧遥哥……”
他攥紧拳头,抬眼时目光软了下来,“瑶儿……你可知这些年,我有多想你,想轩儿?轩儿他可好?是不是已经长得……”
水瑶听到那二十年未曾再提的名字,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落。
“拜你所赐……他同萧遥哥一并……”话未说完,已失声痛哭。
不仅和天下,连秦艾也浑身一震。轩儿竟是和天下与水瑶之子?他已经死了……那我是谁?
萧暮然同样怔住,曲一一当初要他寻的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妇人,和天下的结发妻子。
和天下想上前安慰,却被水瑶一掌推开,“今日,我就要替我爹、替萧遥哥、替轩儿报仇!”
心酸一涌而上。被至爱至信之人如此质问。和天下脸上再无一方霸主的凛然,只剩一片恍惚。儿子没了,妻子心中只剩恨意。
他眼底浮起薄雾,声音痛彻心扉,“你想如何报仇?”
水瑶泪眼望着昔日的爱人,咬唇恨道:“跪下!”
话音刚落,张猛、玉琳琅与四海八荒同时上前:“主上!”
“退下!”和天下怒斥。
几人不敢再动。
和天下走上前,轻轻拭去水瑶脸上的泪,温声道:“若你执意,我依你便是。”说着,一膝已落地。
众目睽睽之下,统御天下的寄主竟对一女子屈膝。满堂皆惊,所有人怔怔望着这一幕。
张猛和玉琳琅再顾不得命令,一左一右欲将他扶起。
和天下挥袖震开二人,威严不减:“此为我夫妻之事,外人统统退下!”
言罢,他目光定定看向水瑶,放下另一条腿,完完全全跪在她面前。
“瑶儿,我跪你,非因你所指控之由……”他喉头哽咽,“是因我未曾护好轩儿……与你。我有罪,当罚。任凭你如何罚,我都认。”
望着眼前俯首之人,水瑶的心也跟着碎裂。她深知端木云的骄傲与尊严,他的膝下何时这般软过?可二十载积压的怨与恨缠绕心尖,她强压下那份不忍,将一物递到他眼前。
那瓷瓶,和天下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他赠予妻子防身所用的毒药,朱砂泪。
“服下!”水瑶别过脸,咬牙吐出二字。
秦艾自然认得那是什么。此刻,他心乱如麻,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他一直默默守护的和天下,难道真不是他的父亲?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萧暮然也猜到了瓶中为何物,心中犹豫是否该阻止。事出突然,他尚未理清这重重恩怨。
张猛和玉琳琅不敢上前,只得跟着跪下,额尖触地,盼能以此劝阻主上。四海八荒众人也“扑通”跪倒,伏身不起。
和天下心如死灰,眼中涩然。他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望着这爱而不得的女子,微微点头。“瑶儿……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始终信你。”说罢,缓缓抬手。
“且慢!”
一声长喝,打破了凝重的寂静。
一位匠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匆匆穿过人群,来到水瑶面前。
“师姐,且慢!”那人郑重行礼。
“师姐?”水瑶上下打量此人。对方正色道:“我乃金石派门下,水系传人季临河座下大弟子,莫灵千。”
原来,金石派祖师爷当年只收了两位亲传弟子:一是水火,另一位便是季临河。水火是祖师爷最得意的弟子,本欲将衣钵与湛卢山传于他。奈何水火志不在此,即便师兄季临河极力挽留,他仍无意权位,只愿与爱人山水相伴。
因此水瑶只识得师伯季临河。她恍然,迟疑着还礼:“师弟此番前来是……”
莫灵千细细道来:“师姐误会了。师叔水火,并非为人所害。”
“怎会?”水瑶声音颤抖,眼中疑云更浓。
莫灵千瞧出她心中动摇,取出一枚轻吕递上,“师叔是我与师父亲手安葬的。师姐若不信,可认得此物。”
当年水火与季临河纳入金石派时,祖师爷各赠一枚守门轻吕为信。季临河所持刻“水”,水火所持刻“火”。
水瑶认得这枚轻吕,正是父亲遗物。他曾视若珍宝,从不让她轻易触碰。
莫灵千道:“今日,便将师叔这枚轻吕交还师姐,留作念想。”
水瑶满泪眼朦胧,伸手接过。
“那日祖师爷出关,急唤师父前去探望师叔,想来是感应到师叔大限已至。”
见水瑶神色哀戚,莫灵千暖声安慰:“师叔去时面容安详,唇角含笑,便是在师母坟前静静坐化的。”
“他不是死于朱砂泪?”水瑶抬起泪眼急问。
“不是。师叔是寿终正寝。”
“不可能……爹爹那时尚且年轻,何来‘寿终正寝’?”
“师姐有所不知。师叔此生,铸足一十二柄绝世宝剑,便是大限来临之时。”
“难道……青菱烈是爹此生所铸的最后一柄?”水瑶如梦初醒。怪不得当年端木云那般诚心求剑,父亲也始终不允。原来,他是将这最后的机会留给了她。父亲对她的爱,竟深沉至此。而她……
“他为我铸了这柄剑……爹爹……”水瑶再也抑制不住,悲恸失声。难怪那日盗他钥匙那般轻易,却是故意放她而走……想来,是怕她亲眼看着父亲离世而伤心难过吧……
秦艾在一旁也已满脸泪痕,他默默上前,轻轻扶住了水瑶颤抖的肩。
和天下侧首吩咐:“先带夫人去温泉别院休息。”
秦艾闻言,侧身虚扶着水瑶走向亭台后方,声音低缓:“娘,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什么?!”萧暮然心中又是一震,“水瑶竟是秦艾的母亲?那……和天下是他父亲?!”
和天下眉间的悲伤已一扫而空,身形陡然挺直,如松如岳。“真相既已大白,你还有何可说?”他目光如刃,直刺许清流,“当年,你污蔑我暗杀水火,强夺青菱烈,更煽动各派追杀……”
他长吸一气,似不愿再回想那血色十年,转身面向在场众人,声音威严,“诸位也都听清了。当年为求活路,我手中确是沾了不少血。若是哪位还想寻仇,现在便可上前。”
各帮派闻言,纷纷向后缩去。既无合力围剿天下庄的大义名分,单凭私怨,谁也不敢直面如今如日中天的天下庄。往日仇隙,也只得既往不咎。
看着众人陆续下山,许清流眼神慌乱,“你们……你们……”却也无话可说。
唯独寿无量缓步上前,躬身长揖,恳求:“和庄主,我儿他今日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老人声泪俱下,“念在……念在老朽半生勤恳,求庄主……绕我儿一命。”
和天下坐于太师椅中,目光落向面如死灰的寿远山。
寿远山自知罪责深重,错在轻信他人,更错在自不量力。此刻,羞愧难当,只恨年少气盛,因些许薄名便骄傲忘形。
雷霆亦沉重一叹,他一生磊落,此时却只能屈膝,“庄主……属下……属下唯有这一子。他尚未成家,求主上开恩,为雷家留一脉香火……”说着“咚咚”叩首,“属下愿代子受罚!”
“爹——”雷越人涕泪横流,“是孩儿的错!孩儿知错了!爹不要为了孩儿……折了尊严……”
和天下望着两位老人眼中深切的舐犊之情,心中揪紧。他尝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终究不忍。然如此大错,若不惩治,难以服众。
他沉声道:“本座怜你二派不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二人只听“死罪可免”,已是感激涕零,哭着磕头谢恩。
和天下眼神微动,张猛与玉琳琅分别上前,瞬息间尽废二人武功。
寿远山与雷越人如被抽筋去骨,软软瘫倒在泥地里。两派弟子慌忙上前,将人抬走。
和天下的眼神冷冷扫过凡卓卿与韦钰。二人浑身颤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青龙派、弯刀帮。”和天下冷声开口,又瞥向萧暮然,“当年骆驼峰的账,今日一并清算。兴风作浪之辈,江湖容不得这等败类。”
声令刚出,张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而过。只听“咔嚓”两声,二人颈骨已断,喉间发出几声“嗬嗬”漏气之声,旋即气绝。
如今,只剩许清流。
和天下拂了拂衣袖,冷眼觑着他。许清流自知生机已绝,抬眼与他对视,蔑然一笑,“让你受了二十年苦楚,值了!”说罢,欲咬舌自尽。
和天下身形如烟欺近,已死死扼住他的下颌,“想死?没那么容易。”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攫住他肩的手,顺臂而下,最后猛地攥住其中指,狠狠一拧。
“啊——”
惨叫声凄厉刺耳。和天下却似不满意,反手扣住其腕,再度发力。一阵细密瘆人的骨碎声接连响起。
“呃……”许清流强忍剧痛,闷哼出声。
和天下摇摇头,向后抬手。玉琳琅双手奉上剑柄。
不过几个瞬息,近百道寒光闪过——削肉剔骨,其双腿顷刻间只剩两根森森白骨。
许清流双臂巨颤,疼得几近昏死。
和天下深吸一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砸了砸嘴,仍似不满。“还是太便宜你了。这点痛,不及我所受十分之一。”说罢,一掌轰向其胸膛,肋骨断裂之声令人胆寒。
许清流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痛楚如天崩地裂。他双目充血猩红,脸部每一寸肌肉皆因极致的痛苦而不受控地抽搐。
“罢了,”和天下转身,面露倦色,“烧了吧,别脏了本座的温泉别院。”
杀人不足解恨。他要他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成轮回中一缕怨鬼,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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