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瑶眼看萧暮然未能拦住秦艾,提步便追。
秦艾双目赤红,急怒攻心,手腕一翻,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画扇“唰”地抹开,扇缘迎着夕阳划出一道冷风,直扫萧暮然胸前!这一击毫无章法,却迅疾狠厉,全凭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悲愤驱驰。
萧暮然猝不及防,当即后仰上身,险险避开这凌厉一击。扇风贴着他的衣襟掠过。
正是这一刻,水瑶已喘着气追至近前,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艾儿,停下!”
秦艾手中画扇去势未减,一切发生在瞬息。
水瑶身形较矮,这一抓,正迎上了秦艾因惯性未能完全收住、向后划来的扇缘!
“嗤——”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划过皮肉的声响。
时间骤然凝固。
秦艾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僵硬地回首。
水瑶脸上的焦急还未褪尽,眼中却已浮上一丝空茫。
她颈侧,一道细长的红线迅速显现、扩大,随即,温热的血液如同挣脱束缚的朱色溪流,猛地溅射出来,染红了她月白的衣襟,也泼洒在近在咫尺的秦艾的手臂与脸颊。
她身体的力量像被抽空,晃了晃,缓慢向后软倒,跌入身后抢上前,目眦欲裂的萧暮然怀中。
“娘——!!!”
萧暮然接住母亲绵软的身躯,嘶吼破喉而出。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心脏被生生掏挖拧碎的疼。泪水,滚烫的、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没想到,他第一次喊“娘”,竟是这般境遇,原来人的心可以那么痛。
“咣当。”
沾血的画扇从秦艾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上。他怔怔望着那染血的手,望着那片倒下的月白,双腿一软,如同断线木偶,重重地跪倒在地,溅起尘埃。
紧随而至的和天下目睹这一幕,如遭雷击,踉跄往前扑了几步,竟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磕在地上,霎时被夺走了全部生机。
“轩儿……娘的轩儿。”水瑶躺在萧暮然颤抖的臂弯里,气息已十分微弱,眼神却依旧温柔,甚至努力聚起一点微光。她艰难抬手,冰凉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娘……亏欠你……好多……”
萧暮然紧紧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生命迅速流逝的温度。他嘴唇颤了又颤,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陌生而带着泣音的字:“……娘……”
这一刻,秦艾曾一次次对他复述的那些“娘亲的训诫”,忽然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那些唠叨,那些嘱咐,那些藏在严厉下的深爱……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领受过,那正是他自己娘亲,跨越生死与离散,辗转传递而来的温度。
水瑶极慢、极慢地将目光转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魂飞天外的秦艾。她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抬起另一只手 ,手指朝他的方向动了动。
秦艾失神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聚焦。他动作僵硬地、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已逐渐冰冷的手。
“艾儿……娘的艾儿……”水瑶望着他,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只是满溢的深切母爱,与无边无尽的心疼,“当年……若非有你……娘早就撑不下去了……是你……陪着娘……熬过那些最艰难的岁月……”
“对……不起……对不起……”秦艾仿佛只会重复这三个字,悔恨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他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水瑶慈祥的笑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娘……不怪你……”
她越是这样说,说得如此风轻云淡,秦艾心中的痛苦与悔恨就越是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松开那只手,“啪!啪!”两声,用尽全力狠狠掴向自己的脸颊。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亭院间格外刺耳,他仿佛要用这□□的痛来惩罚灵魂的罪孽。
“云哥,”水瑶的视线,最终艰难地转向那如石雕般跪在不远处的男人,她的眼神温柔、眷恋,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恳求,“帮我……照顾好……我这两个……孩子……”
话音未落,那抹温柔的光随着阖眼,彻底消散。
“不——!”和天下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那份熟悉的,却比当年更加锋利百倍的痛意,再次深深凿进他的心脏。
他不信!他怎能相信!方才还在他怀中哭泣、微笑、述说思念的人,转眼就……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心神俱裂。
就在他心神失守、恍恍惚惚的刹那——
跪在地上的秦艾,忽然一把从萧暮然怀中抢过水瑶尚带余温的躯体,紧紧搂在怀里。
他眼神涣散、神情癫乱,口中喃喃,声音轻柔得可怕,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浅眠:“娘,我们回家……我带你回陶康园……回我们的家……娘……”
他抱着水瑶,摇晃着起身。
萧暮然怀中一空,母亲的离去与那点残存体温的消逝,让他瞬间被巨大的空洞吞没。他怅然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想追过去,想留下那最后一点带着母亲气息的眷恋。
“暮然。”和天下抬起手,似乎想拦住儿子,又似乎想将他拥入怀中。最终,那只手带着万钧的沉重与迟疑,缓缓落下,只是轻轻按上他的背脊,极慢地摇摇头。
和天下明白,此刻若强行阻拦,会真的逼疯那个刚刚失去一切,又被自己亲手推入地狱的孩子。
他现在突然无比清晰地看懂——前些日子,秦艾望向他时,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是将他当作父亲般的依赖与敬爱;还有晨间那支射向他的毒箭……那孩子,是用怎样一种近乎本能的爱,在处处为这个“父亲”的安危着想……
廊下无风,远处火光渐熄。
心口像被生生挖开一个巨大的洞,冰冷的虚无之风呼啸着贯穿,只留下绵延不绝的钝痛。萧暮然呆呆地立在那里,唯有手中的青菱烈,被他无意识地、死死攥紧,冰凉的剑身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眼中热泪滚滚,心中却是无尽苍凉。冥冥之中,外公那份未能宣之于口,深埋于物中的爱,传递与母亲水瑶,再过渡到他的掌中,满满地包裹住他漂泊至今的整个人生。
夜色中,风中飘来一声声似泣似喃,断断续续的低语,越来越远。
“娘……我们回家……”
“……回陶康园……”
秦艾脚下忽然一绊,意识被扯回些许。“戌时了……”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无声无息的母亲,默然片刻,喃喃道,“娘,该诵经了。”
他举目四望,山脚阴影里孤零零立着一间破败小庙。在浓重夜色中宛如蹲伏的兽,幽暗而诡异。
秦艾顾不得许多,抱着水瑶踏入庙门,将她轻轻倚靠在积满灰尘的香案前。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娘……您想念《心经》,还是《楞严经》……”
水瑶脸容苍白,寂静无声。
“那艾儿念《地藏经》给您听……”秦艾想起从前,母亲总盼着他能在旁陪着诵经。那时,他只觉枯燥难耐,每每故意捂住耳朵,发出嗡嗡的怪声捣乱。
水瑶便会轻声叹息,转向佛像赔罪,“艾儿年纪尚小,菩萨莫怪。”
此刻,秦艾满心悔恨,都怪自己当年无知,不知敬畏,定是因此触怒了菩萨,才招致今日这无可挽回的果报……忏悔的泪水混着颤抖的诵经声,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哈哈哈哈哈……”
一阵阴森嘶哑的笑声突兀响起,却并未打断秦艾专注的诵经。
“原来……伤心人……不只我一个啊……哈哈哈哈……”那声音似笑似哭,在空荡的庙宇里飘忽不定。
“四郎……”那声音忽然贴近秦艾耳侧,气息冰凉,“是你的意思吗?”
秦艾并未听清,只恼她打扰诵经,挥臂便向身旁击去。那身影如鬼魅般飘然后退。
秦艾凝眸望去,只见一长发遮面,衣衫褴褛的女子正痴痴笑着,状若疯癫。
女子呵呵笑着凑近,透过杂乱发丝的缝隙盯着他:“瞧,你也是被那萧暮然算计了吧?”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秦艾努力辨认那双在乱发间闪烁幽光的眼睛,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玉面菩萨?!”
他自己也怔住了。
那个一贯以精致雍容姿态示人的玉面菩萨,此刻竟……
玉面菩萨自知晓许清流意图对付天下庄,便一直心神不宁。那日得知他率四大帮派前往息烽山,更是坐立难安。
她偷偷跟去,却听闻……
那日,萧暮然急赴天下庄,外人只道他是为报旧仇,重创和天下。实则却是他父子二人设下的局。许清流和四大派,此刻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她慌忙打探许清流的下落。
赶到时,却只见到许清流已被焚烧殆尽的遗骸。她想带走那些骨灰,小心翼翼地从草灰中捧起一掬,不料一阵风吹来……
尸骨无存!
玉面菩萨当场便疯了。
但她仍认得秦艾,也听了些关于他的传言。此刻见他从息烽山下来,同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懦夫!”玉面菩萨死盯着秦艾的眼睛,抬手指向座上的佛像,厉声笑道:“指望他为你报仇?为他念经……哈哈哈哈……可笑……真真是可笑!”
秦艾胸中怒意翻涌,低喝道:“想活命就立刻滚——”
玉面菩萨笑着笑着,忽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这世上的冤魂孤鬼,总是那么多啊……”她边哭边爬向水瑶,“姐姐,你冤不冤呐?”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水瑶衣袖时……
秦艾上前一把将她拽开。玉面菩萨被甩得一个趔趄,转身站稳,再回头时,眼神竟清明起来,连佝偻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一阵夜风猛地卷入庙门,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而冰冷,“四郎,你的大仇,有人替你报了!”话音未落,身形忽动,一掌直袭秦艾面门。
秦艾失了画扇,只得运掌相迎。他心知伤一一那掌,掌风凌厉,因此催动了全身内力。
不想,这一掌看似萧飒,双掌相接时却不堪一击。玉面菩萨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庙柱上,滑落在地,再无气息。
秦艾眼中浮起困惑,她这是为何?一心求死?可为何……?
突然,他感到掌心似有一根细针,正顺着经脉急速游向上丹田。秦艾左掌立即并指如剑,运气疾封。两道内力在经脉中猛烈相持,最终勉强将那针刺般的寒意逼停,阻在臂弯,不再上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