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上,小黑潭边的海棠树,年轮又悄无声息地深了几重。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像堆在山头的云锦。
风一过,便有绯红的瓣子打着旋儿落下。
曲一一靠在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朵枝头的海棠,目光却早已穿过花枝,黏在了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该是归期了。她心里算过几遍,可山道那头除了风,什么也没有。这些年陪在萧暮然身边,那人明明在眼前,却总像隔着一层雾,瞧着是温润的轮廓,触手却是空的。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时长手里握着一片金叶子,直直愣神。曲一一若问,也不过是“嗯”、“不错”几声囫囵的应答。久了,她也就不再问了。
“一一——!”
呼声惊破了寂静。她蓦地回头,见是冷西风、冷北川,还有萧合。她视线急急往后掠去,山道依旧空空荡荡,只有被他们脚步惊起的几片残叶。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冷西风三步并两步上前,还没站稳便解开布包。
一包零散的小玩意儿摊在眼前,彩绘的泥人、会叫的竹哨、还有一套线牵的皮影,在日光下泛着稚拙的光彩。
“都多大人了,还稀罕这些小孩儿的把戏,”冷北川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嘴角撇了撇,声音不轻不重,刚好飘过来,“赶紧把自己嫁了是正经,省得日后真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
曲一一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收回,扭头就呛了回去:“要你多嘴!我看是你自己想媳妇想疯了,怎不见有哪家肯招你做入赘?”
冷北川本欲还嘴。
“北川!”冷西风一把拉住作势要往前去的曲一一,回头低喝,眉头蹙着。
山间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这些年,谁都看得出冷西风待曲一一不同,连萧暮然也曾有意无意地撮合。
可曲一一心里搁着谁,冷西风比谁都清楚。他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原就只是他自己的事,与她如何回应,并无干系。
“一一,”他声音缓下来,看着她,“大哥途中有事耽搁,与我们分头走了。”
“哦。”曲一一应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备好的答案。她低下头,指尖拨弄着布包边缘的流苏,忽然又扬起脸,唇角弯起一个笑:“这回的风云榜……不用说,榜首定还是你,萧合次席,对不对?”
见她神色并未因那人未归而低沉,冷西风心头也跟着一松,眉眼舒展开来。
“你可真厉害!”她补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
这话来得突然,倒叫他一时无措,忙低下头,腼腆一笑。那份欣喜,倒比擂台上夺魁时更真切些。怕她觉着自己轻狂,又慌忙摇头,“比起大哥,还差得远……”
“连着两届都是榜首,还这般谦虚。”曲一一没抬头,从布包里拈出个皮影人,捏着竹签,学着戏里的模样,笨拙地比划了两下。
“嗯。”冷西风目光笼着她,“ 那日听了段《虹桥赠珠》。你若喜欢,我明日去山下镇子里,把说书先生请上山来。”
“哥,你干嘛不把戏班子也搬上不周山得了。”窗棱下的冷北川瞧着兄长那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样,别过脸,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某些人心里搭的戏台,唱的可未必是这出。”
“北川!”冷西风耳根微热,低声何止。
曲一一手中的皮影蓦地顿住。半晌,将小玩意收回布包,花瓣从肩头滑落也没拂。“我去看看后山的泉眼。”起身时裙裾扫过满地落英,那□□影被仔细系好留在石凳上。
望着她的背影,冷西风欲言又止,最终只对窗内叹气,“你何苦总刺她。”
冷北川别开脸,声音闷在臂弯里,“我就是看不惯。明明那人眼里……”
海棠花忽然簌簌落下一大丛,像是山风也听不下去这场谈话。远处传来曲一一模糊的哼唱,是《霓裳怨》里最哀婉的那折,调子却比往常轻快些许——仿佛要证明给谁看,她真的不难过。
江湖风雨,六年倏忽而过。
秦艾自当年一去,音信两绝。只闻他创立**堂。如今竟成江湖中执牛耳者,声威之盛,隐隐有凌驾天下庄之势。
不过此番萧暮然中途折返,并非为秦艾。是为百花涧的卉木棠。
江湖中求捷径者众,卉木棠秘传心法能助长功力之说,引得无数人暗中探寻百花涧所在。盼得卉木棠堂主指点一二。
这本是寻常——武林中从不乏妄想一朝登顶之人,邪术秘法流转不息,也算不得新鲜。
那日途中,萧暮然碰见一对人马,衣饰纹样正是卉木棠所属。蹊跷在于,另一行人尾随其后,行事隐秘,却是**堂的路数。
他本不欲插手。直至第二日回首一瞥间,瞥见同是卉木棠的一行人中,一道戴着面纱的侧影——那身形,那举止……像极了一个人。
太像了,像得他脚步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这些年来,曲一一总说他时常出神,并非虚言。不知从何时起,那影子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前。岁月愈长,那影子非但未淡,反更清晰。
**堂的人摸清对方落脚处后,只留一人盯梢,余者散去。
入夜,那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客栈二楼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烛光,一道剪影落在上面,萧暮然远远望着,竟恍惚看见多年前医舍之中,她转身时那抹浅笑的轮廓。
厢房内,双面屏风隔开两人。猛虎下山图那一侧,立着一名男子;熊猫吃竹图那面,影影绰绰坐着个蒙面女子。
男子先开了口,声线冷冽,却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寻了这么些年……皇天不负苦心人。”
玉扇“唰”地展开,十六片黑玉扇骨散开扇形,他缓摇几下,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叶堂主,别来无恙。”
虽是隔了屏风,挂着面纱,秦艾还是看出了叶一吟的变化。她从离开萧暮然那一刻起,就用回了本名,大概是想放下过往,做真正的自己。
当年那个善良,凡是尽心尽力的叶吟虽然未变,但也看得出,一堂之主的气派。
“秦艾。”女子轻笑一声,似嘲似叹,“你掳我十余弟子,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男子合拢玉扇,就近一步,扇柄在掌心轻轻敲着,“叶堂主当真不知?”
女子声线蓦地一沉:“秦艾!”
“好,好。”男子举手作告饶状,那副玩世不恭的架势忽然软下来,声音也低了,但经年的爱慕此一刻再难遮掩,“一吟,只为见你这一面……太难。”
原来秦艾自得知百花涧的卉木棠之主便是叶一吟,连发数封书信,皆石沉大海。百花涧易寻,那百花涧的卉木棠难找。且堂主极少出百花涧。无奈之下,方出此下策,掳人相胁,约在此地相见。
叶一吟默然片刻,摇了摇头,“秦艾,若只是叙旧,本不必如此。可你……”她话到嘴边,又止住。
秦艾面色一沉,语气急促起来:“你未嫁,我未娶,有何不可见?我知道你心里还记着他,可他若真有半分在意你,何至这七八年不寻你?一吟,你何苦固执至此?”
屏风那头,一片寂静。
秦艾眼底翻涌着痛色,声音里掺进一丝沙哑:“你还要等到几时?怎样……你才肯死心?才愿意放下?”
依旧没有回应。
情绪激荡之下,额角那股熟悉的、针扎般的锐痛又猛然窜起。近来每当他心绪剧烈起伏,这旧疾便会发作。此次尤甚,他以扇抵额,几乎站立不稳。
叶一吟觉察到异样,身影微动,本欲起身。
“终有一日……”秦艾强忍剧痛,从齿间挤出话来,带着不甘,也带着狠绝,“我会让你死心的。”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推门离去。
夜风寒凉,吹不散额间炽痛。街角巷尾,秦艾跌撞入暗巷,终是支撑不住,一手死死抵住额侧,另一手撑住斑驳砖墙,躬身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秦艾!”
巷口传来一声轻唤,那熟悉的嗓音里压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意。
六年了。这声音在他梦里响过无数回,此刻真切地传来,却让他脊背骤然绷紧。他撑在墙上的手微微发颤,没有回头。
一个身影自暗处缓步走出,月光斜斜照来,为他半边脸庞镀上清冷的光晕,神色复杂难辨。
“我知道是你,”那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幻影,“我们……都很想你。”
秦艾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回来吧。”那声音里浸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温柔的恳切。
秦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就要转过去的瞬间,又被某种更深沉、更顽固的力量扯回。那力量混杂着痛楚、怨恨与经年累月结成的硬痂,将他钉在这冰冷的阴影里。
“秦艾,”萧暮然又向前一步,声音里那份谨慎的祈求更加明显,“你一直都是我的兄弟,这辈子,都是。”
他顿了顿,夜风将他最后几个字吹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我们回家吧。”
秦艾撑在墙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声“回家”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入他经年累月筑起的心防缝隙,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比额间的旧疾更甚。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旧音而起的细微波澜,已被冰封的讥诮取代。
“家?”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终于照亮他整张脸。六年光阴磨去了少年意气,雕琢出更冷硬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是嫉妒,是悲伤,更是疏离,它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但带来的伤痛又极重,重到让他整个人被压在五指山下,不能翻身。
“萧暮然,我的‘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巷子里,“六年前不就散了吗?”
“兄弟?” 秦艾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透出无尽苍凉,“萧大庄主,天下庄的‘家’,秦某怕是高攀不起了。”
萧暮然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不必再提!” 秦艾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额角青筋隐现,显然旧痛因强烈情绪再次袭来。他强忍着,目光如刀,刮过萧暮然的脸,“你既有你的天命,我有我的去处。**堂,便是我的‘家’。至于兄弟情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别开视线,看向巷子另一端无边的黑暗,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疲惫与决绝:“……就让它留在当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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