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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清风朗月

“大哥,”萧合捧着一摞礼品盒步入殿内,“补品已备妥,是否即刻出发?”

萧暮然点头,默默收起手中的金叶子,起身向外走去。

马车驰离天下庄,向南疾驰。待车辆行稳,萧合方收鞭问道:“大哥如此急切,可是青铜派出事了?”

萧暮然回望一眼车后扬尘,眉峰微敛:“故交展大侠身染重疾,前去探望。”

当年自息烽山一别,和天下便将庄中事务尽数交由萧暮然打理,命张猛、玉琳琅等人从旁辅佐。未免触动离家在外的秦艾心绪,他并未让萧暮然重归本姓。

这些年,萧合一直追随大哥处置庄务,却不知他与青铜派掌门展崇岳有何旧谊。但见大哥神情沉凝,他便不再多言。

萧暮然心中惦念的,实是一段恩情。当年,叶浅吟虽死在展崇岳的剑下,他却比谁都清楚,那是为换他命。这份情,这些年他从未说破,却始终压在心头。

如今闻得展崇岳病重,他终于决意偿还这份牵连已久的恩义。只是尘封旧事,每掀开一角,都似有血渗出,刺得他心头郁结难舒。

一路疾行,终在次日抵达青铜派。

萧合随大哥跟着引路弟子前往掌门居所。行径园中时,一道身影迎身而来。无须细辨,只那缕沁入风骨的草药清气,与那袭熟悉的斗篷,便已昭示了来人是谁。

萧暮然匆匆的步履霍然骤停,身后捧着礼盒的萧合险些撞上。他顺势望去,只见那身影并未驻足,依旧脚步匆匆,衣袂拂动间隐有药香浮动。看装束应是卉木棠之人。

直至那身影转过亭台,再不可见,萧暮然方缓缓回神,理了理衣襟,复又举步。

刚入屋内,未待弟子通传,展崇岳已起身相迎,“有劳萧少侠远道而来,探望老朽……”

“展大侠言重了,”萧暮然执礼甚恭,“旧日恩情,晚辈从未敢忘。本该早日前来拜谢。”

展崇岳连连摆手邀他入座,“旧事不必再提。来,尝尝我山门的清茶,虽不及天下庄的,却也鲜爽。”

一番叙旧后,萧暮然终是忍不住问:“展大侠进来身体可好些了?”

展崇岳为他续上茶,笑道:“终究是年岁不饶人。所幸得卉木棠叶堂主施针调理,如今松快多了。”

“原来如此。”萧暮然应了一声,心中却说不出是欣慰还是酸楚,果然是她。七八年来,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方才擦肩的那一瞬,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眷恋。

“说来也奇?”展崇岳捻须沉吟,“青铜派与卉木棠素无来往,更谈不上恩情。”他顿了顿,又道:“老朽曾问叶堂主,该如何报答。她只说,是替一位故友还情。再问是哪位故友,她便不再多言了。”

萧暮然心口蓦地一震。

展崇岳后续的话语犹在耳边,却再也入不了心。叶一吟哪有什么故友欠下恩情?这分明是……分明是替他还的。她竟连他欠下的情……也一并担了。

萧暮然本打算探望过后便折返天下庄,听闻叶堂主要为展大侠施针三日,便不再推却主人家的盛情,留了下来。

夜色沉静,缥缈地浸入人心。

叶一吟桌前搁着一柄解腕小刀,刀柄光亮,一看便知常年悉心保养。此刻她正专注的修补一页麻纸。

许欣子托着腮,看师父将浆糊均匀抹在小块麻纸上,再仔细贴在信纸背面一道已破的折痕处。那不过是一张医治内伤的药方,平平无奇,可自打六年前她随师父习医起,就常见师父时时展开端详。

这些年,麻纸已脆弱得几乎一触即碎,师父便不停地补。

“师父?”许欣子忍不住问,“这药方有什么特别吗?您若需要,弟子再为您誊抄一份便是,何苦这样反复修补。”

叶一吟没有回应,手中的动作也未停。

堂屋外的温宇涵放下搅动药液的竹筷,朝里喊道:“欣子,该你看火了。”他是怕师父嫌许欣子多话。

许欣子撇撇嘴,小声嘟哝,“真计较,多一会儿都不乐意。”说罢起身,拖着长音应道,“来——了——”

温宇涵斟了杯热茶,轻轻放在师父桌边,特意离她手中那页纸远些,生怕不慎碰翻,污了这张要紧的信纸。

忽然,一阵悠扬的乐音透窗而入,跃然屋内。

叶一吟正握着匕首裁剪麻纸,乐声入耳的刹那,指尖一颤,一滴血珠落在药方上。她顾不得手指的伤,慌忙去拾那张脆薄的纸。

温宇涵急忙接过药方,取过一旁的绢布想拭去血迹,可那抹鲜红已渗进纸纤维里,再也拭不净了。

“雨涵。”叶一吟摇摇头,对仍在尝试的弟子轻声道:“罢了,无妨。”

温宇涵有些失落地将纸轻轻放回桌上。这才随师父一同侧耳,细听那乐声。

“这是什么乐器?我怎听不出来?”许欣子一边扇着火,一边自言自语。

温宇涵走出来应道:“就你这耳力,丝竹与古琴都分不清,哪能听得出……”

“就你学问深……”

两个弟子的低声斗嘴,叶一吟只字未闻。她满心满耳,尽是那丝丝缕缕的韵律。她自然辨得出这独特的音色。

金叶子。萧暮然手中的金叶子。那日离开揽翠轩,她也曾隐约听见这声音。白日里与他并肩走过,心头又何尝不是一颤,可她终究没有停留,没有相认。

近八年了,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远远注视,默默守护。她不敢走近,怕打破心里这份艰难维持的平静。

可这段曲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指引着她……她握住被划伤的食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深情再度按捺下去。

堂外,许欣子欣赏着优美的旋律,带着少女的天真问道:“小涵子,你说吹这曲子的人,是位英俊的公子,还是位绝色的美人?”

不等温宇涵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定是位深情的公子,吹给心中暗恋的姑娘听的……该不会是吹给我听的吧?”

温宇涵瞧着她那副花痴的模样,泼了盆冷水:“说不定是位白胡子老翁,你可还有兴趣?”

被扫了兴,许欣子不高兴地白他一眼,“哼!就你最没趣!”

晨曦柔光中,许欣子端着药碗针囊的木质托盘,喜滋滋地冲进堂内,“小涵子,你知道吗?昨夜那曲子,是天下庄的萧暮然萧大侠用金叶子吹的!”

温宇涵放下蒲扇,搅了搅炉上的药罐,“给展大侠施针时,没分心吧?可别辱没了咱们百花涧卉木棠的名声。”

“咣当”一声,许欣子将托盘撂在桌上,“喂!我可是卉木棠堂主亲传的花系嫡弟子,论辈分你还差我两阶,轮得到你质疑我?”

“是,师姐。”温宇涵装模作样地拱手一拜,脸上却没什么恼意。

“刚才我起完针,正巧碰见萧大侠来问候展门主。”许欣子压了压翘起的嘴角,凑近他低声道:“当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瞧她那模样,温宇涵只好摇头,“你可别动什么心思,最后心碎的是自己。不如看看眼前人,才是正经。”

“切!”许欣子嘟起嘴,“麻雀也想和孔雀比美,真是心比天高!”

她不再理他,转身跨进里屋,却见师父正在收拾行囊,急忙问:“师父,不是说好要留三日吗?”

叶一吟手中包袱利落地打了个结,起身道:“按我的医嘱,再有温宇涵配合你,疗效不会差。”

“师父——”许欣子拽着她袖子撒娇,“欣子最敬爱的师父,咱们过两日一道回卉木棠,好不好嘛?”

叶一吟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欣儿跟着师父,快七年了吧?如今你能独当一面了。”

许欣子虽觉疑虑,还是认真点点头。

晨光渐亮,始终未见叶一吟的身影。萧暮然立在廊下,心中迟疑:她……今日为何不来为展大侠医治?只遣了弟子前来,莫非……

不。他及时止住念想。

昨夜思量整宿,见或不见,终究难定。而今看来,若不见这一面,心中这道坎儿是过不去了。一整夜的心不在焉,早已说明一切。

他终是去了。

叩门声响起,许欣子应声跑去开门,一见是萧暮然,脸颊“刷”地红了。还是温宇涵上前问道:“萧大侠前来,是为何事?”

萧暮然的目光早已穿过外堂,向里间望去,直到听见问话,才收了回来。“不知叶堂主可得闲,叙叙旧。”

“叙旧?”许欣子一双黑眸瞪得溜圆。

“师父一早就已离开了。”温宇涵答道。

“离开了?”萧暮然一颗心蓦地沉下,不觉摇头轻笑。许欣子一直仰脸望着这张清俊的容颜,只觉得他那一动、一笑,都慑人心魂。

萧暮然很快恢复如常,递出手中那枚一直紧握的金叶子,“此乃多年前,叶堂主遗落之物,烦请转交。”

许欣子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未及细想,双手已下意识抬起要去接。

“欣子。”温宇涵轻轻压下她的手,转而向萧暮然笑道:“如此贵重之物,还是请萧大侠日后亲自交还家师,更为妥当。”

萧暮然闻言点了点头,将金叶子收回掌心。堂外的日光渐渐亮得晃眼,他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指尖触及的边缘已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细微的纹路,这么多年了,再熟悉不过。

他终究没有回头,但心里清楚,这一别,再见又不知是何年。

许欣子趴在门边,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恍然若失地转过身,撞上温宇涵平静的目光。

“看什么看!”她莫名有些气恼。

“我没看什么,”温宇涵拿起蒲扇,继续慢悠悠地扇着药炉,“是某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要你管!”许欣子跺了跺脚,走回桌边,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瓶瓶罐罐上。只托着腮,忽然喃喃道:“师父和萧大侠……是旧相识?”

温宇涵扇着炉火的手顿了顿。“师父的事,我们做弟子的,少打听为妙。”

“可那金叶子……”许欣子眼前又浮现出萧暮然递出叶子时,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师父那样稳妥的人,怎么会轻易遗落贴身之物?还一落就是这么多年……”

“欣子。”温宇涵的声音难得严肃了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许欣子被他语气里的认真堵了回来,撇撇嘴,没再说话。可心里那点疑惑,却像投进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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